晚晚?他已经这么自然地叫她的名字了?
苏晚晚心头更乱。她看了看面色冷峻的江驰,又看了看一脸维护的顾言深,再想到可能还没走远、或者随时会出现的沈清辞……
一种极度烦躁和想要逃离的情绪攫住了她。
“顾学长,”她深吸一口气,对顾言深低声说,“谢谢你的好意。我……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好。不好意思,晚饭……下次吧。”
说完,她不敢看顾言深瞬间黯下去的眼神,绕过他,走向江驰的摩托车。
江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备用头盔递给她。
苏晚晚默默戴上,跨上后座。
摩托车引擎再次轰鸣,载着她,在顾言深沉默的注视下,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顾言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苏晚晚闭上眼,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花。
江驰没有往“浮生”咖啡厅的方向开,而是再次驶向了校外。这次的目的地,是城西一个老旧的街区,街边都是些颇有年头的小店。
摩托车在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面馆前停下。招牌上的字都快掉漆了,隐约能看出“老周记”三个字。
“下车。”江驰率先走进去。
苏晚晚跟着进去。店面很小,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却干净整洁。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系着围裙的老伯在柜台后面打盹。
听到动静,老伯睁开眼,看到江驰,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小驰来啦?哟,还带了女同学?”
“周伯。”江驰熟稔地点头,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老规矩,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周伯笑眯眯地应着,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苏晚晚,转身进了后厨。
苏晚晚在江驰对面坐下,打量着这家小店。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醇厚香气。
“这是……”她忍不住问。
“我小姨以前打工的地方。”江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大麦茶,推给她一杯,“周伯是她以前一起练田径的队友,后来开了这家店。我小时候,我妈……偶尔会带我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苏晚晚却听出了一丝不同。这里,似乎是他与他那位小姨,以及母亲过往记忆的一个连接点。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苏晚晚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回暖。
“吃饭。”江驰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没吃晚饭?”
苏晚晚一愣。他听到了她和顾言深的对话?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言深请你吃饭,你就去?”江驰抬起眼皮看她,眼神有点冷,“沈清辞给你安排工作,你就接?到我这儿,就要躲?就要推三阻四?”
他的质问来得突然而直接。
“我没有……”苏晚晚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好像无从辩起。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事实。她对沈清辞和顾言深,确实更倾向于“配合”和“接受”,因为他们的方式更“正常”,更难以拒绝。而对江驰,她本能地想逃,因为他太直接,太不可控,带来的压力也最大。
“因为他们看起来更‘安全’?更‘讲道理’?”江驰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苏晚晚,你心里那把尺子,量得准吗?”
苏晚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周伯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出来了。“面来咯!小心烫!”
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面条筋道,牛肉炖得酥烂,汤头清澈却滋味十足,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一碗有香菜,一碗没有。
江驰把那碗没有香菜的推到苏晚晚面前,自己拿过有香菜的那碗,埋头就吃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文雅,却透着一种率性。
苏晚晚看着面前的面。他连她不吃香菜都知道?是猜的,还是……又“查”了?
她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面条入口的瞬间,温暖和鲜美从胃里扩散开,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和混乱的心绪。味道……真的很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吸溜面条的细微声响。
一碗面吃完,身上暖和了不少。周伯又送上来两碗面汤,乐呵呵地说:“慢慢喝,暖和。”
江驰几口喝完了汤,放下碗,看着苏晚晚小口小口地喝。
“明天下午三点半,‘浮生’。”他又提起了那个约定,但这次语气不像命令,更像是一个通知。“带你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苏晚晚放下汤碗。
“看了就知道。”江驰卖了个关子,“跟跳舞有关。”
听到跟跳舞有关,苏晚晚的心动了一下。
“我明天下午,可能还要去排练厅……”
“排练不是两点结束?”江驰显然对她的日程了如指掌。
苏晚晚再次语塞。他到底知道多少?
“就一会儿。不耽误你晚上自习。”江驰站起身,走到柜台边付了钱,跟周伯打了声招呼。
走出面馆,夜风带着老街特有的市井气息吹来。摩托车就停在路边。
“回学校?”江驰问。
“……嗯。”
回程的路上,苏晚晚依旧环着江驰的腰,但心情却和来时截然不同。愤怒和恐惧褪去,剩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被那碗热汤熨帖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江驰这个人,就像他今晚带她来的这家面馆一样,外表看似粗粝不羁,甚至有些破旧危险,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带着温度的故事和味道。
他把她从顾言深面前“抢”走,带她来吃一碗他记忆里的面,告诉她别用衡量沈清辞和顾言深的那把尺子来衡量他。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江驰?那个嚣张跋扈的校霸?还是这个记得小姨往事、会带人来吃一碗不加香菜牛肉面的男生?
摩托车停在了宿舍区附近的路口。和上次一样。
苏晚晚下车,把头盔还给他。
江驰接过,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明天,别放我鸽子。”他说。
苏晚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驰似乎对这个回应还算满意,拉下面罩,骑车离开。
苏晚晚慢慢走回宿舍。推开门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言深发来的消息。
顾言深:安全到宿舍了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晚晚心头涌起一阵愧疚。她刚才,几乎是当着他的面,跟江驰走了。
苏晚晚:到了。
她回复。
顾言深那边输入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顾言深:那就好。江驰他……性子比较急,但应该没有恶意。只是,晚晚,无论对谁,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他没有指责,没有追问,依旧是这样温和的、设身处地的关心。可苏晚晚却觉得,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难受。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能回什么。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瘫倒在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三个人的面孔,三种不同的态度,在她脑海里交错浮现。
沈清辞理性而疏离的保护,顾言深温柔而持久的关切,江驰直接而蛮横的介入……
而她,苏晚晚,像一片突然被卷入激流漩涡的叶子,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完全看不清前方是彼岸,还是更深的水渊。
明天,江驰要带她去看什么?跟跳舞有关?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点点,隐秘的期待。
这期待让她感到害怕。
她是不是,正在一步一步,踏入一个更难以挣脱的网?
窗外,秋夜沉沉,星月无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