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晚会上,苏晚晚一支古典水袖舞惊艳全场。第二天,高冷校草在食堂为她挡住泼来的汤;温柔学霸蹲在宿舍楼下给她系散开的鞋带;连不可一世的校霸都红着眼堵人:“那天晚上……你踩的是我的心脏。”
九月的傍晚,A大校园里最后一丝暑气被渐起的晚风吹散,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笼着通往体育馆的人潮。今晚是迎新晚会,空气里飘着兴奋的低语和隐约传来的鼓点彩排声。
体育馆后台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劣质化妆品的气味混杂着汗味,挤满了妆容精致或紧张得面色发白的新生。角落里,苏晚晚安静地坐着,与周遭的嘈杂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她身上是租来的廉价舞裙,水蓝色,料子有些硬,袖口点缀着几颗摇摇欲坠的亮片。同系的几个女生在不远处扎堆,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等着看好戏的兴味。
“瞧她那样,还真敢上去啊?听说节目单是临时加的,硬塞进来的。”
“可不是嘛,辅导员也真是,什么人都让上,也不怕给咱们系丢人。”
“哎呀,跳得好不好另说,勇气可嘉嘛。待会儿聚光灯一打,那身地摊货……啧啧。”
刻薄的议论飘进耳朵,苏晚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裙摆。她没化妆,素净的一张脸,在浓妆艳抹的人群里显得有些寡淡,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敛了星光的夜湖。那些话,她听得多了。从偏远小城考进这所顶尖学府,格格不入是她的原罪。贫穷、土气、沉默,是她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些噪音摒除。胸腔里,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鼓噪——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一个近乎荒谬的、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前台传来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掌声和欢呼浪潮般涌进后台。一个学生干部扒着幕布缝隙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喊:“街舞社的炸场了!下一个,苏晚晚,古风独舞《惊鸿》,准备!”
那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嘻笑着散开。苏晚晚站起身,走到幕布边候场。灯光从缝隙漏进,切割着她清瘦的侧影。
前台,劲爆的音乐终于在一个高难度的定格动作后戛然而止,掌声雷动,夹杂着兴奋的口哨。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串场:“感谢街舞社为我们带来的超炫表演!接下来,让我们换一种风格,走进一幅古典画卷……请欣赏由文学院新生苏晚晚带来的舞蹈——《惊鸿》!”
报幕声落,台下响起一片礼节性的、参差不齐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苏晚晚?谁啊?”
“没听过,古风舞?这年头还有人跳这个?”
“估计又是上去比划两下子,没啥看头。”
追光暗下,再亮起时,已经聚焦在舞台中央。
苏晚晚站在那束清冷的白光里。简陋的舞裙似乎被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釉色,水袖垂落,曳地。她微微低着头,侧脸沉静。没有音乐。
台下起了小小的骚动。
就在这时,一声极清、极远的笛音,像是从亘古的风中吹来,倏然钻入每个人的耳膜。紧接着,泠泠的古筝如流水淌开。
台上的身影动了。
只是一个极缓的起手式,双臂舒展,水袖如云般漾开。然后,她旋身,裙裾绽放成蓝色的花。那不再是僵硬的动作,每一个指尖的延伸,每一次腰肢的扭转,都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柔软的水袖在她手中不再是累赘的装饰,而是肢体的一部分,是呼吸的延伸,时而如惊涛裂岸,气势磅礴;时而如弱柳扶风,缠绵悱恻。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后台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那里面盛着星辰,盛着山川,盛着诉不尽的情愫与力量。腾挪跃动间,轻盈似踏波而行,迅猛如惊鸿一瞥。汗水从她额角沁出,在灯光下折射细碎的光,那张素净的脸,此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台下死寂。所有的不以为然、窃窃私语,全都消失了。上千双眼睛瞪大,屏住了呼吸。后排有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评委席上,几位艺术学院的老师身体前倾,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学生席的角落,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眉目桀骜的男生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此刻“咔哒”一声,盖子忘了合上,视线牢牢锁在台上那抹蓝色身影上。他是江驰,经济学院大二,A大公认最难惹的校霸。
另一侧靠前的位置,学生会主席、法学院大二的沈清辞微微蹙着眉,惯常温和含笑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追随着每一个舞步。他身边坐着的好友,医学院天才顾言深,则完全怔住了。他手里转着一支笔,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笔尖点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笛声越拔越高,古筝急切如雨。苏晚晚一个连续的高速旋转,水袖与裙摆完全绽开,蓝色的弧光几乎连成一片。然后,音乐在最激昂处骤停!
她足尖稳稳立住,上身向后折出一个惊险而优美的弧度,双臂水袖高高抛起,又缓缓飘落,覆在她身上。定格。
静。
长达数秒的绝对安静。
随即,“轰”的一声,掌声、尖叫、喝彩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远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疯狂!
“我的天!这是新生?”
“太美了!叫什么?苏晚晚!我记住了!”
“文学院是吧?哪个班的?有谁知道?”
苏晚晚缓缓直起身,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颊边。她望着台下沸腾的人群,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眸慢慢恢复沉静,只余一点完成后的虚脱和茫然。她垂下眼,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幕布。
背影依旧单薄,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今晚,从此刻,彻底改变了。
江驰“啪”地合上打火机,金属壳子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盯着那消失在幕布后的蓝色身影,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沈清辞推了推眼镜,对身旁还在发愣的顾言深低声说:“查一下,文学院,苏晚晚。”
顾言深回过神,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团墨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还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舞台。
后台,先前议论苏晚晚的几个女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被几个激动同学围住的苏晚晚,咬着嘴唇没说话。苏晚晚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应对着,换下舞裙,仔细叠好,装进布袋。喧嚣似乎离她很近,又很远。
晚会散场,人潮涌出体育馆。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苏晚晚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随着人流慢慢往女生宿舍区走。关于“那个跳古风舞的新生”的议论,像风一样刮过她身边。
“就是她!真人比台上看着还……”
“听说叫苏晚晚?舞跳得真好,就是穿得……”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舞跳得不错,给院里争光了。早点休息。”
她看了一眼,熄掉屏幕。
回到狭小的四人间宿舍,只有她在。其他三个本市的室友大概回家了,或者有别的活动。安静让她松了口气。她放下布袋,走进洗漱间。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异常。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这就是她想要的“机会”吗?那一瞬间被看见的明亮。然后呢?
不知道。她擦干脸,走出洗漱间。窗外,A大的夜景灯火阑珊,远远传来隐约的笑语。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难以入眠,为了不同的理由。
而她,苏晚晚,站在寂静的宿舍中央,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一切,才刚刚开始。
翌日中午,学三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和青春混杂的气息。苏晚晚端着打好的简单饭菜——一荤一素,二两米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昨晚的喧嚣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夹杂着打量和议论。
她低头,小口吃着饭,尽量降低存在感。
“哟,这不是咱们昨晚的大明星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这么寒酸啊?”一道刻意拔高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苏晚晚抬头,是同系隔壁班的李薇,平时就喜欢抱团,对她这种“异类”多有排挤。李薇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三人正好挡住了过道。
“让一下。”苏晚晚声音平静。
“急什么呀?”李薇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她餐盘里的菜,嗤笑一声,“跳那么好,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就吃这个?哦对,我忘了,你跟我们可不一样。”
旁边一个女生附和:“就是,有些人啊,就算一时走了狗屎运,骨子里的穷酸气也改不掉。”
周围几桌有人看了过来,窃窃私语。苏晚晚握紧了筷子,指节微微发白。她不想惹事,尤其是在食堂这种地方。
“麻烦让让,我要去倒水。”她试图从另一边离开。
李薇却像是故意挑衅,侧身一挡,手里端着一碗刚打好的免费汤,汤面还漂着油花。“急着走干嘛?是不是觉得跟我们坐一起丢人啊?”
她动作幅度大了些,手腕一歪,那碗汤眼看着就要朝着苏晚晚泼过来!
苏晚晚下意识向后避,却撞到了椅子,避无可避。
就在那油腻的汤水即将溅上她衣服的瞬间,一道身影极快地插了进来,挡在了她身前。
“哗啦——”
大半碗汤泼在了来人挺括的浅灰色风衣上,顺着衣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只有零星几点溅到了苏晚晚的袖口。
食堂这一角瞬间安静下来。
苏晚晚愕然抬头,撞进一双温和却微带冷意的眼眸。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李薇几人,没什么情绪,却让李薇脸色瞬间白了。
是沈清辞。学生会主席,法学院的风云人物,以温文尔雅、处事公允著称,但此刻,他脸上没什么笑容。
“对、对不起!沈学长!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要……”李薇手足无措,慌忙解释,话都说不利索。
沈清辞没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藉一片的风衣下摆,又转向苏晚晚,声音缓和下来:“没事吧?”
苏晚晚愣愣地摇头:“没……谢谢学长。”她看着他那件明显价格不菲的风衣,上面一片污渍,“你的衣服……”
“没关系。”沈清辞语气平淡,这才看向面如土色的李薇三人,“食堂是公共场所,注意举止。如果对同学有什么意见,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反映,而不是这样。”他话说得不重,却自有一股威严。
“是,是,学长教训的是,我们错了……”李薇头都不敢抬,拉着同伴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目光更多地在苏晚晚和沈清辞之间来回。
“天,沈清辞居然帮她?”
“英雄救美?不对啊,沈清辞怎么会……”
“看来昨晚一舞,是真出名了,连沈清辞都注意到了。”
沈清辞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对苏晚晚点了点头:“下次小心点。”说完,便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步伐平稳,仿佛那件污糟的风衣并不存在。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袖口上那几点油渍微微发烫。周围探究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迅速收拾好餐盘,低头快步离开了食堂。
下午没课,苏晚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门时,天色已暗,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抱着几本书,慢慢往宿舍楼走,脑子里还盘旋着白天食堂那一幕。沈清辞……他为什么帮她?巧合吗?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远远看到楼前空地的路灯下围了一小圈人,隐约有吉他声和起哄声传来。又是哪个男生在搞表白戏码吧,在A大并不稀奇。她无意围观,打算绕开。
刚走到宿舍楼侧面,准备从旁边的小门进去,脚下却忽然一绊。低头一看,左脚运动鞋的鞋带不知何时散开了,长长的拖在地上。
她手里抱着书,蹲下不太方便,正犹豫着是先把书放下,还是就这么勉强系上,一道身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鞋带散了。”
温润的嗓音,不高不低,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格外清晰。
苏晚晚一怔,抱着书低头看去。
那人单膝点地,就蹲在她脚边,低着头,修长干净的手指已经灵巧地捻起那两根白色鞋带,开始打结。他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优雅,系的是一个标准的、漂亮的蝴蝶结。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身上有股淡淡的、干净的书卷气,混合着隐约的消毒水味道。
是顾言深。医学院的天才,常年占据各类奖学金榜首,也是……昨晚坐在沈清辞旁边的人。
苏晚晚完全僵住了,抱着书的指尖收紧。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连不远处的吉他声和起哄声都好像远去了。她能感觉到路过的、以及宿舍楼窗口投来的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难以置信的,聚焦在她和蹲在她脚边的顾言深身上。
“好……好了。”顾言深系好鞋带,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仰起脸看她。
距离很近。苏晚晚能看清他清澈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呆愣的自己。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心头发软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谢谢。”苏晚晚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顾言深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干净,像初春融化积雪的阳光。“不用谢。走路小心。”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掠过她怀里抱着的书——《西方美学史》、《古典舞基础理论》,“喜欢这些?”
“嗯……专业课需要。”苏晚晚下意识地回答,脑子还是乱的。
顾言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又笑了笑:“那,再见。”说完,他便转身,从容地走开了,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融入暮色,脚踝处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无意擦过的、微凉的触感。宿舍楼那边隐约传来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我的妈呀!顾言深!是顾言深吧?”
“他刚给谁系鞋带?那个女生……”
“是不是昨晚跳舞那个?叫什么来着?”
“苏晚晚!文学院的苏晚晚!”
苏晚晚猛地回过神,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一头扎进了宿舍楼的小门。
靠在冰凉的楼道墙壁上,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天之内,连续两个站在校园话题顶端的男生,以如此突兀又引人瞩目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沈清辞的解围,顾言深的蹲身系鞋带……这绝不是巧合。
昨晚那支舞,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以她无法预料的速度扩散。
她抱着书,一步步走上楼梯。宿舍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楼下,人群已经散去,路灯寂寥地亮着。远处篮球场还有拍球的声音传来,砰砰砰,规律而有力,像是敲在她骤然失去平静的心上。
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袖口那几点早已干涸的油渍印记。
接下来,会怎么样?
接下来几天,苏晚晚的名字以另一种热度在A大校园里流传。不再是“那个穷酸土气的新生”,而是“惊鸿一舞的苏晚晚”,以及,“被沈清辞和顾言深另眼相看的苏晚晚”。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加倍的目光注视,有好奇,有羡慕,当然,也少不了嫉妒和审视。她去上课,会有不认识的女生特意跑到教室门口张望;她去图书馆,总有人“恰好”坐在她附近;甚至连去食堂打饭,打饭阿姨都会多看她两眼,笑呵呵地说:“你就是那个跳舞很好的姑娘吧?多吃点肉,瘦了跳舞没力气。”
这种被过度关注的感觉,让苏晚晚极其不适。她习惯了隐形,习惯了躲在角落。如今却被强行推到聚光灯下,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打量之中。她尽量保持低调,按时上课,去图书馆,除了必要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回到宿舍也常常是独自一人。
但有些事,避无可避。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公共选修课。下课后,苏晚晚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秋日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她打算去图书馆还两本快到期的书。
刚走出教学楼不远,经过一片相对僻静的小树林旁,一个人影忽然从斜里插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苏晚晚脚步一顿,抬头。
是江驰。
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裤袋里,个子很高,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很锋利,下颌绷着,眼神直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侵略性,牢牢锁住她。他好像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只是脚步放慢,耳朵竖了起来。
苏晚晚心头一紧。江驰,这个名字在A大几乎等同于“麻烦”。家境优渥,行事乖张,打架闹事是常有的,偏偏成绩还不差,让人奈何不得。她和他,没有任何交集。
“有事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江驰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眼神太具有穿透性,仿佛要剥开她平静的外壳,看到里面去。被他这样看着,苏晚晚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手指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那天晚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凌厉的眉眼间跳跃。
苏晚晚等着他的下文,心跳不自觉加快。那天晚上?迎新晚会?
江驰往前踏了一小步,距离更近。苏晚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点清爽的皂角气息。他低下头,靠近她耳边,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沉:
“你踩的不是舞台。”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是我的心脏。”
苏晚晚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江驰却已经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神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说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又像是暂时宣泄了某种冲动,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迈开长腿,径自走了。
留下苏晚晚一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脸颊滚烫。
周围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和兴奋的低语。
“**!江驰刚跟苏晚晚说什么了?”
“离得太远没听清……但看江驰那表情,绝对有事!”
“修罗场!绝对是修罗场!沈清辞,顾言深,现在连江驰都……”
苏晚晚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不再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抱着书,快步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凌乱。
江驰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她踩了他的……心脏?
这是什么意思?一时兴起的戏弄?另一种形式的恶作剧?还是……
她不敢深想。
图书馆的冷气很足,她却觉得脸上热度未消。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摊开书,眼前的字迹却模糊一片。
三个男生。沈清辞的维护,顾言深的温柔,江驰直接粗暴的“宣告”……风格迥异,却同样将她卷入了漩涡中心。
这绝不是她跳那支舞时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被看见、被认可的机会,一个或许能改变些许处境的可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话题中心,被这些她根本从未想过会有交集的人,以如此令人不安的方式“关注”。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书架的影子拉长。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苏晚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摊开的《西方美学史》。柏拉图的理论,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字字清晰,却无法入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小城那个破旧的练功房里,对着斑驳的镜子一遍遍旋转的自己。汗水浸透廉价的练功服,脚趾磨出水泡,贴上膏药,第二天继续。母亲在门外叹气,说跳这个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她从不争辩,只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
那时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团火。她想跳出去,想被看见,想证明,有些东西,哪怕卑微如尘,也有其重量和光芒。
现在,好像真的被看见了。以一种远超她预期、甚至让她惶恐的方式。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合上书,指尖冰凉。
未知的,才最让人心悸。而她已经,骑虎难下。
苏晚晚在图书馆角落一直坐到闭馆**响起。
脑子里还是乱的。像塞满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却又处处都是疙瘩。江驰那句话,像带着滚烫的烙印,猝不及防烙进她耳朵里,余温未散,灼得人心慌意乱。
她收拾好书,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夜风比傍晚时更凉了些,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那股莫名的燥热。A大的夜晚依旧热闹,路灯下有成群的学生说笑走过,篮球场的方向传来喝彩声,远处商业街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光晕。
但这一切喧嚣,好像都和她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是慢慢走着,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回那个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人的宿舍。
沈清辞,顾言深,江驰。
三个名字,三张面孔,在脑海里轮番浮现。一个温和疏离却出手维护,一个温柔专注到近乎突兀,一个桀骜直接扔下炸弹般的宣言。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一时兴起?看她这个“新鲜玩意儿”有趣?还是别的什么她无法理解的原因?
苏晚晚想不通。她过往十八年的人生经验里,没有处理这种状况的模板。在小城,她的世界简单到近乎苍白,努力读书,咬牙练舞,避开不必要的麻烦,目标是考出来,远离那些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她习惯了被忽视,甚至某种程度上依赖这种隐形。这让她感到安全。
现在,安全区被彻底打破了。
宿舍楼就在眼前。她刷卡进门,楼道里比外面暖和,也安静得多。推开304的门,意料之中的冷清。两个本市室友周末回家是常态,另一个似乎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也还没回来。
她放下书包,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楼下路灯的光晕里,空空荡荡。几个小时前,顾言深就是在这里,蹲下身,替她系好散开的鞋带。那个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连他睫毛垂下的弧度都记得。
脸颊又有点发热。她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信息很简单:沈清辞。
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了消息。
沈清辞:晚上好。衣服洗好了吗?
指的是她被溅到油渍的袖口。苏晚晚低头看了看身上换下来的衣服,袖口那几点痕迹已经用肥皂搓过,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她没想到他会特意问这个。
苏晚晚:洗过了,谢谢学长关心。
沈清辞:嗯。那天食堂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李薇那边,学生会纪检部会跟进,确保不会有类似情况发生。
他的措辞很官方,带着学生会主席特有的那种程式化的周全,但又透出一丝超出常规的关切。苏晚晚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打字:好的,麻烦学长了。
沈清辞:下周学生会文艺部有个关于校园文化艺术节的筹备会,你们文学院应该会派人参加。你对传统舞蹈有研究,如果有兴趣,可以过来听听,提些建议。
这更像是一个正式的工作邀请了。苏晚晚犹豫。她对学生会之类的组织并无兴趣,但沈清辞亲自邀请,拒绝似乎不太合适。而且,他说得对,这或许是一个能让她的舞蹈被更多人以“正常”途径看见的机会,而不是仅仅作为八卦的中心。
苏晚晚:好的,学长。时间地点方便的时候告诉我一下。
沈清辞:周一发你。早点休息。
对话就此结束。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苏晚晚看着那个简单的白色头像(似乎是一片羽毛),吐了口气。沈清辞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界限分明,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不适,但也难以靠近。
她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刚拿起脸盆,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顾言深。也是好友申请,备注:顾言深,医学院。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晚晚再次通过。
顾言深的开场白完全不同。
顾言深:回宿舍了吗?晚上风大,小心别着凉。
非常家常,甚至有点琐碎的关心。
苏晚晚:回来了。谢谢学长。
顾言深:不用总叫学长。叫我顾言深就好。今天吓到你了吧?
他指的是系鞋带的事。
苏晚晚想了想,如实回答:有点意外。
顾言深: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看到鞋带散了,怕你绊倒,没想太多。
他的道歉很快,很自然,带着点懊恼,反而让人不好再说什么。
苏晚晚:没关系,还是要谢谢你。
顾言深:你喜欢古典舞?练了多久?
话题转到了舞蹈上。苏晚晚放松了一些,这是她熟悉且愿意谈论的领域。
苏晚晚:嗯,从小喜欢,断断续续跳了十年。
顾言深:十年?很不容易。你的舞里有很特别的感染力,不仅仅是技巧。昨晚看了之后,我查了一些古典舞的资料,很美的艺术。
他不仅看了,还去查了资料。苏晚晚心里微微一动。这种认真对待她所热爱之事的态度,比单纯的赞美更让人触动。
两人就着古典舞的话题聊了一会儿,顾言深的知识面很广,虽然并非专业,但提出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交流起来很舒服。他说话的方式也和他的人一样,温和,耐心,透着真诚。
不知不觉聊了二十多分钟。直到顾言深说: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苏晚晚。
苏晚晚:晚安。
放下手机,苏晚晚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微微弯起了一点。和顾言深聊天,没有和沈清辞对话时那种无形的压力,也没有江驰带来的那种风暴将至的窒息感,是平和的,甚至……有点愉快。
但这愉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她躺到床上,闭上眼,黑暗中,江驰那双盯着她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他那句低沉的“你踩的是我的心脏”,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霸道,不讲道理,直白到近乎野蛮。
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这一夜,苏晚晚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在舞台上旋转,追光灯烤得人发烫;一会儿是食堂油腻的汤水泼来;一会儿是顾言深蹲在路灯下系鞋带,仰脸对她笑;一会儿又是江驰拦在路前,阴影笼罩下来,重复着那句话……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晚醒得很早,头有些昏沉。她起来洗漱,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色,用冷水拍了拍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被别人的举动牵着鼻子走,心神不宁,这不是她。
她需要做点什么,找回自己的节奏。
上午,她照常去了图书馆。这次特意选了一个更偏僻的阅览室,人很少。她拿出专业课书和笔记,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文字和理论里。只有专注的时候,那些纷乱的思绪才会暂时退却。
中午去食堂,她特意错开了高峰期,打了饭很快吃完,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或“熟人”。下午,她换上了运动服,去了学校体育馆附带的公共舞蹈练习室。这里周末人不多,且需要预约登记。
练功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巨大的镜子映出她素面朝天、穿着简单黑色练功服的身影。她打开手机,放了一段舒缓的古琴曲,开始压腿,拉伸,活动关节。
肌肉被拉开的感觉有些酸痛,却异常真实。汗水渐渐渗出,浸湿了额发和后背。她对着镜子,开始重复一些基础动作,旋转,大跳,控制……
没有华丽的衣裙,没有追光,没有观众。只有她自己,和镜子里那个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而坚定的女孩。舞蹈于她,从来不只是展示,更是表达,是出口,是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
跳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浑身被汗湿透,呼吸急促,她才慢慢停下来,扶着把杆平复呼吸。镜子里的女孩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迷茫,只有属于舞者的清澈和力量。
感觉好多了。
她冲了个澡,换回衣服,走出体育馆时,已是夕阳西斜。秋日的晚霞在天边铺开,绚烂如锦。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明天下午三点,‘浮生’咖啡厅,靠窗第二个位置。江驰。”
连个问句都没有,直接下了命令。
苏晚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江驰……他要见面。想说什么?还是想做什么?
逃避似乎不是办法。那天他扔下那句话就走,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和麻烦。或许,见面说清楚也好。告诉他,他的“关注”让她困扰,她不想卷入任何麻烦。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
几乎是立刻,对方又回了一条:“别迟到。”
苏晚晚抿了抿唇,没再回复。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边渐沉的暮色。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那就面对。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面对,会来得如此之快,且完全偏离了她预想的轨道。
周日中午,苏晚晚在食堂吃完午饭,打算回宿舍换身衣服,再去赴江驰的约。“浮生”咖啡厅在学校北门外的小街上,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她刚走到宿舍区中心花园附近,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不是江驰,也不是沈清辞或顾言深。
是李薇。还有那天食堂跟她在一起的两个女生。三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眼神不善。
“苏晚晚,挺有本事啊。”李薇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攀上沈清辞了?还勾搭着顾言深?现在连江驰都为你出头了?手段够高明的。”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放慢了脚步。
苏晚晚不想跟她们纠缠,侧身想走:“让开。”
“急什么?”李薇旁边的女生堵住她的去路,“做了亏心事,怕人说啊?”
“就是,”另一个女生帮腔,“装得一副清高样,背地里还不知道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呢。跳舞?跳给谁看啊?不就是想勾引人吗?”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苏晚晚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跟这种人争执毫无意义。
“我跟谁来往,不关你们的事。请你们让开。”她声音很冷。
“不关我们的事?”李薇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这种靠歪门邪道博出位的,拉低了我们整个文学院女生的档次!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方法,才让沈清辞他们……”
她话没说完,因为有人打断了她。
“哪个学院的学生?在这里聚众喧哗,诽谤同学?”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自有一股威严。
人群分开,沈清辞走了过来。他今天没穿风衣,简单的衬衫西裤,依旧一丝不苟。目光淡淡扫过李薇三人,最后落在苏晚晚身上,看到她紧抿的唇和苍白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薇三人脸色瞬间变了。
“沈、沈主席……我们没……只是和苏晚晚同学聊聊天……”李薇结结巴巴。
“聊天?”沈清辞推了推眼镜,“我听到的似乎不是聊天。需要我把校规和学生守则中关于诽谤他人、寻衅滋事的条款,再给你们复述一遍吗?”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让李薇她们噤若寒蝉。
“对不起,主席,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三人慌忙道歉,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是离开时看向苏晚晚的目光更加复杂。
沈清辞走到苏晚晚面前:“没事吧?”
苏晚晚摇摇头,低声道:“谢谢。”这次的道谢,比食堂那次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也多了几分无力。他又一次替她解了围,可这样一来,关于她和沈清辞的流言,恐怕更要甚嚣尘上了。
“她们的话,不必在意。”沈清辞看着她,“你很好,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这话说得直接,让苏晚晚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沈清辞也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很认真:“舞蹈是你的才华,不是筹码。别有用心之人的话,更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好像总能看穿她内心的不安和困扰,然后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方式给予肯定和宽慰。这很奇怪,但此刻,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
“嗯,我知道。”苏晚晚点点头。
“要去哪里?”沈清辞问,“需要我送你一段吗?”
“不用了,学长。我回宿舍。”苏晚晚不想再节外生枝。
“好。那周一开会见。”沈清辞也没坚持,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苏晚晚看着他走远,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沈清辞的维护固然解了围,但也像一层透明的茧,将她裹挟进一个更复杂的关系网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两点了。得赶紧回宿舍换衣服。
刚走到宿舍楼下,又被人叫住了。
“苏晚晚。”
是顾言深。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顾学长。”苏晚晚停下脚步。
“刚看到……好像有点争执?”顾言深走近,目光里带着关切,“你脸色不太好。”
“已经没事了。”苏晚晚不想多说。
顾言深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告诉我。或者……任何需要帮忙的时候。”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自然熨帖,不带什么侵略性,却让人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谢谢。”苏晚晚再次道谢,心里却有点荒谬的感觉。今天这是怎么了?轮流上演英雄救美?虽然救美的“英雄”方式各异。
“你这是要出去?”顾言深注意到她似乎有些匆忙。
“嗯,有点事。”
“那快去吧,别耽误了。”顾言深侧身让开,顿了顿,又说,“晚上风可能更凉,记得加件衣服。”
“……好。”
苏晚晚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清辞的维护,顾言深的温柔关心……这些突如其来的、过量的关注,让她疲于应付。她只是个普通学生,只想安静地读书、跳舞,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这么复杂?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换了一身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看了看时间,两点二十。该出发了。
“浮生”咖啡厅在北门外的文艺小街上,装修很有格调,平时多是学生和附近的白领光顾。苏晚晚推门进去时,差五分钟三点。咖啡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烘焙甜味扑面而来。
靠窗第二个位置。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驰。
他坐在那里,还是黑色的衣服,衬得皮肤有些冷白。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正侧头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侧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烦躁。即使坐在那里不动,也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豹子,蓄势待发。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江驰转过头来。
目光相撞。
他的眼神很深,也很直接,瞬间锁定了她,里面翻涌的情绪比那天在小树林边更加清晰——有探究,有不耐,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苏晚晚定了定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很快过来,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找我什么事?”她开门见山,不想多绕弯子。
江驰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她看,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头发,再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看得毫不避讳,肆无忌惮。
苏晚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手指微微蜷缩。
“那天晚上,”江驰终于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沉,带着点砂砾感,“你跳完舞,下台的时候,差点摔倒,记得吗?”
苏晚晚一怔。她记得。连续高速旋转后骤然停下,又穿着不太合脚的舞鞋,下台阶时确实踉跄了一下,但很快扶住了幕布边的架子,没真的摔。当时后台那么乱,灯光又暗,他竟然注意到了?
“你怎么……”
“我看见了。”江驰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方桌,距离拉近,压迫感随之而来,“我就坐在侧面通道口附近。”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她:“你扶住架子的时候,抬头往台下看了一眼。眼神……”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空空的,跟跳舞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晚晚心头猛地一震。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那个细节。那一刻的脱力、茫然,还有迅速收敛起来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竟然被他捕捉到了。
“所以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所以,”江驰靠回椅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你跟台上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苏晚晚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她端起刚送来的柠檬水,冰凉的杯壁贴上指尖,才稳住了那瞬间的失神。
“每个人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