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
我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怎么也听不真切。
不对。
我不是在实验室加班吗?新来的那个军工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我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记得的是趴在电脑前改图纸……然后呢?
然后怎么了?
“二少爷,您可算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猛地扎进耳朵里,刺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勉力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黄——头顶是粗糙的木梁,挂着蛛网,几缕夕阳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照出浮尘缓缓飘舞。
一张稚嫩的脸凑到我面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短褐,眼眶红红的。
“二少爷,您都昏迷两天了!吓死小的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水……”
少年慌忙转身去倒水,我趁着这个空当,僵硬地转动脖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柴房。
没错,就是那种堆着劈柴、放着锄头、墙角还结着蜘蛛网的柴房。我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床薄得能看见棉絮的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
不对。
这不对。
我最后的记忆是2024年的实验室,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横店影视城?不对,横店的群演也不会住这么差。
“二少爷,水来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扶起我,把粗陶碗凑到我嘴边。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我终于找回了一点思考能力,同时也感觉到——这具身体不对劲。
太轻了。
太弱了。
就连抬手的动作,都让我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我……”我盯着少年,一字一顿,“是谁?”
少年愣住了,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二少爷,您、您别吓我!”他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您是卫国公府的二少爷啊!李靖大将军的嫡次子!您叫李泰,您忘了吗?”
李靖。
卫国公。
大唐。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中炸开。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少年,希望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他满脸都是惊恐和担忧,那种表情装不出来。
我穿越了?
不对,我他妈真的穿越了?
“现在是哪一年?”我的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贞观?不不不,现在是武德九年,五月。”少年被我的反应吓得不轻,说话都结巴起来,“二少爷,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请大夫?”
武德九年。
五月。
玄武门之变前夕。
历史系出身的军工机械宅,对这几个词再敏感不过了。玄武门之变,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李世民杀李建成、李元吉,逼李渊退位。
现在是五月,也就是说,距离那场改变大唐命运的政变,还有不到一个月。
而我的便宜老爹,是李靖。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大唐战神,用兵如神的李卫公。
可问题是,历史上的李靖,在玄武门之变前夕,是什么处境来着?
家族的黄昏我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从那个叫“青竹”的少年嘴里,把事情拼凑出一个大概。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李泰,是李靖的嫡次子。李靖和红拂女一共两个儿子,长子李德謇,今年二十出头,年初跟随父亲出征,结果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至今卧床不起。次子就是这个李泰,今年十七,从小体弱多病,是个药罐子,几乎不出门。
而李靖本人,现在的处境很不妙。
武德九年,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的斗争已经白热化。李靖作为军中重臣,手握兵权,是双方都想拉拢的对象。但李靖这个人,是个纯粹的军人,不想卷入储位之争,一直采取回避态度。
这种态度,让两边都不满意。
**认为他倾向于李世民,李世民觉得他态度暧昧。半个月前,李靖被李渊以“年事已高,不宜操劳”为由,解除了兵权,在家“休养”。
说白了,就是被猜忌了,被闲置了。
而李靖的长子李德謇,年初那场仗,实际上是被派去送死的——有人想借突厥人的刀,除掉李靖的接班人,给他一个警告。
李德謇没死,但也废了。
一个长子废了,次子是个病秧子,李靖这一脉,眼看着就要断了香火。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三天前,李靖的族弟、几个族中的叔伯找上门来,提出要“过继子嗣”。
“二少爷,您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恶!”青竹一边给我熬药,一边愤愤不平,“他们说什么‘长房无后,理应从旁支过继’、‘国公府不能断了香火’,逼着老爷答应!老爷气得发抖,但又不能发作——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点把柄都不能给人留啊!”
**在干草堆上,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好消息是:我穿越的身份够硬,李靖的儿子,开国功臣二代。
坏消息是:这个二代,快要混成破落户了。
父亲被夺职,兄长重伤,族人来逼宫分家产,自己还是个病秧子,被扔在柴房里自生自灭。
这个开局,够惨的。
可问题是,我为什么会从正房被挪到柴房来?
青竹的回答让我更无语了:“二少爷,是您自己要求的啊!三天前您醒来一次,说柴房清净,适合养病,不让别人打扰,只让小的伺候。老爷夫人当时正被那些族老烦得焦头烂额,也就答应了。”
我自己要求的?
那不是我,是原来的李泰。
他是真的想清净,还是已经心灰意冷,想找个地方等死?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青竹。”我喊了一声。
“在!”
“我昏迷这两天,有人来看过我吗?”
青竹的表情僵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我懂了。
父亲被夺职,兄长重伤,家里乱成一锅粥,谁还有心思管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况且,在这个时代,嫡次子的地位,本来就很尴尬——有长子继承家业,次子将来分出去另过,死了也就死了,影响不了大局。
说难听点,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死了,反而能给那些族老一个交代:“长房无后?没事,这不还剩一个重伤的大少爷吗?”
我打了个寒战。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推理太合理了。
“青竹,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盯着少年的眼睛,“我这个病,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得的?”
青竹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二少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
“是……是五岁那年落水落下的病根。”青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年冬天,您在后花园的湖边玩,不知怎么就掉进去了。救上来之后,烧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身体就再也没好起来过。”
落水。
五岁。
后花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五岁的孩子,在自家的后花园湖边玩,身边不可能没有下人跟着。怎么就掉进去了?怎么就刚好没人看见?怎么就烧了三天三夜,落下了病根?
这里面,没有问题才怪。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活下去。
“青竹,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二少爷,您还没喝药……”
“放那儿,我一会儿喝。”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退了出去。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我躺在干草堆上,盯着头顶的木梁,开始梳理思路。
穿越,这种事居然真的发生了。我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鬼神,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穿越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网文的套路,穿越者都有金手指。我的金手指呢?
系统?没有。
空间?没有。
异能?没有。
我试着在心里呼唤了几声,什么反应都没有。
淦。
难道我是那种最惨的穿越者,赤手空拳,只有一肚子现代知识?
等等。
现代知识。
我是军工机械专业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新型材料在兵器上的应用。虽然穿越到了古代,但那些知识还在我的脑子里。材料学、力学、热学、化学基础……这些东西,在工业革命之前,绝对是无价之宝。
可是,光有知识没用啊。
这具身体弱得连走几步都喘,怎么搞发明创造?怎么推广技术?怎么实现理想?
就在我自怨自艾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嗡”的一声。
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我的意识被猛地拉进一个奇异的空间——四周是虚无的黑暗,但脚下却有一片光洁的地面,像是某种透明的晶体。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个缩小的全息投影,里面闪烁着复杂的数据和图像。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机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推演空间正式激活。】
【推演空间:可将宿主脑海中的科技原理进行模拟实验,推演可行性,优化设计方案。推演结果可直接转化为宿主可理解的图纸和数据。】
【当前能量:0/100】
【能量获取方式:进食。每摄入100千卡食物能量,可获得1点推演能量。】
【提示:第一次激活,赠送新手礼包,推演能量+10。】
我愣住了。
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这才是金手指!
不是那种直接变出现代武器的无敌系统,而是辅助推演的学霸系统。不能凭空造物,但可以让我在古代条件下,利用现有材料,一步步攀登科技树!
而且,能量来源是进食——这不就是让我多吃饭吗?对一个病秧子来说,这简直是量身定制的金手指!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操作。
心念一动,一个光点飘到我面前,展开成一块半透明的屏幕。上面罗列着可以推演的项目:
【初级项目】:
-曲辕犁改良(推演消耗:2能量)
-水力锻锤设计(推演消耗:5能量)
-白糖提纯工艺(推演消耗:1能量)
-马蹄铁优化(推演消耗:1能量)
-简易玻璃烧制(推演消耗:3能量)
【中级项目】(需先完成前置推演):
-折叠锻打工艺(推演消耗:10能量)
-黑火药粗配(推演消耗:8能量)
-高炉炼铁改进(推演消耗:15能量)
【高级项目】(未解锁)……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怎么证明?
最简单的切入点,是白糖提纯。
唐代已经有了蔗糖,但都是粗制的红糖、黄糖,颜色深,杂质多,价格也不便宜。如果能提纯出雪白的砂糖,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暴利。有了钱,就能买补品养身体,就能收买人心培养势力,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而且,白糖提纯的工艺简单,只需要黄泥、草木灰、陶罐这些现成的东西,几乎不需要成本。
我立刻选择推演【白糖提纯工艺】。
屏幕一闪,推演开始。
我的意识仿佛进入了一个虚拟的实验室,眼前是一个简陋的制糖作坊。系统一步步演示:将红糖溶解、加入草木灰吸附杂质、过滤、用黄泥水淋脱色、结晶……
整个过程模拟了三遍,每一遍的参数都被精确记录。最后,系统生成了一套完整的工艺流程图和操作手册,直接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推演完成,白糖提纯工艺成功率98%,预计产出白糖纯度可达90%以上。】
【推演能量剩余:9。】
成了!
我退出推演空间,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已经彻底黑了。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青竹正坐在门口打盹。
“青竹。”
“在!”少年一激灵跳起来,“二少爷,您没事吧?”
“我饿了,去给我弄点吃的。另外,找几个陶罐、一些黄泥、一袋红糖,悄悄带过来,别让人看见。”
青竹眨眨眼,满脸困惑:“二少爷,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在干草堆上,微微一笑,“你二少爷我,要搞点事情。”
青竹的办事效率出乎我的意料。
一个时辰后,他不仅端来了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还偷偷摸摸地带回了我要的东西:两个粗陶罐、一包红糖、一小袋黄泥,还有一捆干柴。
“二少爷,这些东西都是从厨房偷偷拿的,没人看见。”青竹压低声音说,“可是您到底要干啥啊?”
“生火,烧水。”
“啊?”
“我说,生火,烧水。”我撑着坐起来,指着柴房角落那个用来取暖的火盆,“动作快点,天亮之前,咱们得把这事儿办完。”
青竹一脸懵,但还是乖乖照做。
火生起来之后,我开始指挥他操作:把红糖溶解在水里,加入草木灰搅拌,过滤,再把滤液倒进陶罐里加热……
青竹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问:“二少爷,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熬糖也不是这么熬的啊?”
“你懂熬糖?”
“小的不懂,但是厨房的师傅熬糖,不是这么熬的,他们……”
“闭嘴,照做。”
青竹乖乖闭嘴。
柴房里只有火光跳动的声音,还有陶罐里液体沸腾的咕嘟声。**在干草堆上,一边观察着锅里的变化,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糖浆熬好了。
我让青竹把黄泥水慢慢淋进糖浆里,然后用粗布过滤。滤液变得清澈了许多,再倒回陶罐里继续熬煮。
又一个时辰过去,罐底终于析出了一层洁白的晶体。
青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是糖?”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甜……好甜!比厨房的红糖甜多了!而且、而且好白,像雪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是最基础的黄泥脱色法,原理是利用黄泥的吸附性去除糖浆里的杂质。在后世,这是最原始的制糖工艺,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革命性的。
“二少爷,您太厉害了!”青竹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得值多少钱啊!”
“值多少钱不重要。”我盯着那罐白糖,眼神变得深邃,“重要的是,这东西能让外面那些人,重新掂量掂量我这个病秧子的分量。”
话音刚落,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泰儿,你在做什么?”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她大约三十多岁,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英气,但此刻那双眼眸里,满是惊讶和心疼。
红拂女。
我的母亲。
按照设定,她是隋末名将张须陀的女儿,后来嫁给李靖,夫妻俩一起打天下,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女。可是此刻,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躺在干草堆上的儿子,眼眶却红了。
“娘……”
我张了张嘴,只发出这一个字。
红拂女快步走进来,在我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脸,声音发颤:“瘦了,瘦了好多。你这孩子,非要搬来柴房住,说什么清净养病,娘还以为你是……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我的母亲,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也没有她的影像。可是此刻,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我还是感觉到了那种穿越时空而来的、陌生的温暖。
“娘,我没事。”我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想自己待几天,好好想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红拂女的目光落在旁边的陶罐上,看见里面那层洁白的晶体,愣了一下,“这是……糖?”
“嗯,儿子闲着没事,瞎琢磨的。”我轻描淡写地说,“用红糖提纯的,比原来的甜,也好看。”
红拂女盯着那罐白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泰儿,你跟娘说实话,你这脑子里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穿越的事肯定不能说。推演空间的事更不能说。那该怎么说?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娘,儿子病了这么多年,躺在床上没事干,就只能瞎想。想天为什么是蓝的,想水为什么往下流,想糖能不能变得更甜……想着想着,就琢磨出一些东西。”
红拂女没说话。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跳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苦命的儿……”
她的声音哽咽了,肩膀微微颤抖。
我僵在她怀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这样抱着我。
不是因为我是李靖的儿子,不是因为我能创造价值,只是因为我是她的儿子。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讨厌。
“娘。”我轻声说,“您别难过,儿子以后,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红拂女松开我,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傻孩子,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是好日子。”
她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快亮了,娘得回去了。你爹最近心情不好,半夜醒了看不见我,又要着急。”
“爹他……还好吗?”
红拂女的脸色暗了暗:“还好?能好到哪儿去?兵权被夺,长子重伤,族人又来逼宫,换谁能好?”
“那些族老,还在闹吗?”
“闹,怎么不闹?今天又来了,说什么‘长房无后,不能断了香火’,让你爹这个月内给个答复。”红拂女咬了咬牙,“要不是碍着现在的局势,我真想一剑一个,全杀了!”
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事。娘走了,明天让厨房给你炖只鸡补补。”
“等等,娘。”我叫住她,“这罐白糖,您带回去给爹尝尝。顺便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红拂女的眼睛,一字一顿:“告诉他们,再等一个月。”
红拂女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让爹再忍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一个月后,就是玄武门之变。
李建成死,李世民登基。
李靖的春天,就要来了。
红拂女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问,抱起那罐白糖,转身离去。
柴房的门关上,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在干草堆上,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喃喃自语:
“爹,您再忍一个月。一个月后,这大唐的天,就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