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红拂女走后,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在干草堆上,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刚才对母亲说的那句“再等一个月”,现在想想,实在有些冒险。
一个月后是玄武门之变。
这件事在历史上是既定的,可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它真的会如期发生吗?万一有什么变数呢?万一李建成提前动手呢?万一李世民犹豫了呢?
我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历史上。
得做两手准备。
“青竹。”我喊了一声。
少年从角落里探出头:“二少爷,啥事?”
“那罐白糖,你还有印象吗?我是怎么做的,步骤记住了多少?”
青竹挠挠头:“记……记住了一些吧。先把红糖化了,然后加草木灰,然后用黄泥水淋,再熬……二少爷,这玩意儿真能卖钱?”
“不只是卖钱。”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东西,能救命。”
青竹愣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一罐糖怎么就能救命。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二少爷说能就能,小的信您。”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我心里一暖。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有一个真心信任自己的人,不容易。
“行了,天快亮了,你眯一会儿吧。今天白天,咱们还有事要做。”
“啥事?”
“等人上门。”
青竹一脸困惑,但没再问,靠着墙角闭上了眼睛。
我却睡不着。
推演空间在脑海中静静运转,那个半透明的界面上,能量显示依旧是【9/100】。白糖提纯消耗了1点能量,还剩9点。这点能量,得用在刀刃上。
我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布局。
第一步,用白糖证明自己的价值,让父亲母亲重视自己,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等死的病秧子。
第二步,利用家族资源,逐步推广新技术,积累财富和人脉。
第三步,等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李靖重新被重用,那时候……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柴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来的是母亲红拂女。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抱着那罐白糖,眼神复杂地盯着我。
“泰儿,你老实告诉娘,这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坐直身子:“娘,怎么了?”
“怎么了?”红拂女走进来,把糖罐往我面前一放,“昨晚我把这罐糖拿回去,没当回事。今早厨房的婆子看见了,惊得差点把碗摔了。她说,她做了三十年的糖,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这东西要是拿出去,长安城那些胡商得抢破头。”
我心里一动:“然后呢?”
“然后你爹就知道了。”红拂女在我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你爹看了半天,问了我一句话:这真是泰儿做的?”
“您怎么说的?”
“我说是。”红拂女盯着我的眼睛,“然后你爹沉默了许久,让我来问你,这东西,还有谁知道?”
我心头一跳。
李靖不愧是李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这东西能卖多少钱,而是——保密。
“只有青竹知道。”我说,“昨晚他帮我打的下手,但他不懂原理,只知道怎么操作。”
红拂女点点头,神色稍缓:“那就好。你爹说了,这件事,先不要往外传。长安城现在乱得很,秦王府和太子府斗得厉害,这种能生财的东西,一旦传出去,不知多少人会盯上咱们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爹他……还好吗?”
红拂女叹了口气:“能好吗?昨天那些族老又来闹了。这回不是过继的事,是分家产的事。他们说,你爹既然被夺了兵权,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城外那两千亩庄子分了,让各房都能沾沾光。”
“凭什么?”我眉头一皱,“那是爹的私产,凭什么分给他们?”
“凭什么?”红拂女苦笑一声,“凭他们是李家族人,凭你爹现在虎落平阳。要是以前,谁敢放一个屁?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靖被夺职,长子重伤,次子病弱,这一房眼看着就要败落。那些族老,不过是来吃绝户的。
我咬了咬牙,心里涌起一股火气。
这个时代,家族宗法有时候比王法还大。尤其是像李家这样的关陇贵族,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真要闹起来,李靖虽然贵为国公,也不能不顾及名声。
“娘,您别急。”我握住红拂女的手,“这事儿,咱们慢慢想办法。”
红拂女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泰儿,你这两天,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总是闷闷的,不爱说话,娘跟你说话你也不应。现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我是穿越来的?说你真正的儿子已经死了?
不能说。
我只能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娘,儿子以前是病了,脑子不清楚。现在……现在想明白了,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咱们家现在这样,我得站出来。”
红拂女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好孩子……娘的好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
**在她怀里,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奇女子,此刻只是一个担心儿子的母亲。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红拂女走后,我和青竹在柴房里待了一整天。
期间有下人送来饭菜,比昨天的好多了——有一碗鸡汤,一碟羊肉,还有白米饭。青竹说是夫人特意吩咐的。
我没有浪费,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推演空间需要能量,这具身体也需要营养。每一口饭,都是翻身的本钱。
傍晚时分,柴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来的是李靖。
我愣住了。
在我的想象中,李靖应该是那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虎背熊腰,目光如电。可眼前这个人,身材中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看不见底的古井,让人不敢直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着柴房里简陋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听说你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躺着吧,你身子弱。”
说完,他走进来,在离我不远的一个木墩上坐下。
青竹早就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李靖看了他一眼:“出去,把门带上。”
青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柴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李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不凌厉,却让我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我垂下眼帘,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那糖,真是你做的?”
“是。”
“怎么想到的?”
“儿子躺在床上没事干,就瞎琢磨。”我把对母亲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红糖颜色深,是因为里面有杂质。把杂质去掉,自然就白了。”
李靖点点头,又问:“那黄泥水是做什么的?”
“吸附杂质。”我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黄泥有粘性,能把糖浆里那些带颜色的东西吸走。”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些道理,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比白糖本身更敏感。
一个十七年足不出户的病秧子,突然懂这些,怎么解释?
“书上看的。”我硬着头皮说。
“什么书?”
“《齐民要术》……还有《天工开物》……”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天工开物》是明朝的,现在根本没有。
李靖的眼神果然变得古怪:“《天工开物》?哪朝哪代的书?老夫怎么没听过?”
我额头冒汗,连忙补救:“是儿子瞎起的名字,其实就是些杂七杂八的书,小时候舅舅送的,娘应该知道。”
红拂女的哥哥?李靖会不会去问?
不知道。只能赌一把了。
李靖盯着我看了许久,那目光让我心里发毛。就在我以为他要追问下去的时候,他却叹了口气。
“你娘说你变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确实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变了好。”李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变,就只能等死。咱们这一房,现在就是在等死。”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爹……”我忍不住开口。
“你不懂。”李靖打断我,“你以为被夺职就是最大的事?不是。最大的事是,我现在连站队都不敢站。秦王和太子斗了这么多年,两边都想拉我,我谁也不敢靠。为什么?因为我手里有兵权,**谁,谁就得被对方往死里打。我不靠,两边都防着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夺职吗?不是因为打了败仗,是因为太子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话:李靖手握重兵,又和秦王走得近,不可不防。”
我沉默。
“你大哥那一箭,你以为真是突厥人射的?”李靖的声音低沉下来,“突厥人的箭,怎么会刚好射中一个偏将的儿子?那天你大哥带的兵,是临时抽调过去的,领兵的是太子的人。”
我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李德謇的重伤,不是意外,是警告。
警告李靖:再不表态,下一个就是你儿子。
“所以我得忍着。”李靖重新坐下,声音里透着疲惫,“忍着被夺职,忍着族人来分家产,忍着别人戳脊梁骨。因为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还在。一旦我忍不住动了,咱们这一房,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这个在历史上被称为“大唐战神”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爹。”我缓缓开口,“您刚才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儿子倒是有个想法。”
李靖抬起头,看着我。
“您说的没错,现在咱们家,谁也不能靠。靠太子,秦王将来得势,咱们死;靠秦王,太子现在就能弄死咱们。”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咱们就谁都不靠。”
“谁都不靠?”李靖皱眉,“那怎么活?”
“靠这个。”我指了指旁边的糖罐。
李靖愣住了。
“爹,这东西您知道能卖多少钱吗?”我慢慢说道,“长安城里的胡商,从西域运一石红糖过来,能赚三倍。咱们这白糖,比红糖好十倍,您说能赚多少?”
李靖没说话,但眼神动了。
“有了钱,咱们就能做很多事。”我继续说,“养私兵、收买眼线、结交朝臣……这些东西,比站队可靠多了。秦王和太子,他们斗他们的,咱们赚咱们的。等他们斗出个结果来,咱们手里有钱有粮有人,不管谁赢了,都得用咱们。”
李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你这些想法,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我硬着头皮说。
“哪本书?”
“《厚黑学》。”我又胡诌了一个书名。
李靖盯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我看见了。
“你这个小滑头。”他站起身,“行了,好好养病吧。那糖的事,先别往外说。我让人把城外那个庄子收拾出来,过几天你搬过去住。那里清净,没人打扰。”
“爹,庄子里的人,可靠吗?”
李靖看了我一眼:“那些庄户,跟了咱们李家三代了。怎么,你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我说,“儿子有个想法,想在那个庄子里,试着种点东西,养点东西,做一些……试验。”
“试验?”
“就是试试能不能种出更好的粮食,养出更多的牲口。”我解释道,“儿子现在身子弱,干不了别的,就想琢磨琢磨这些事。”
李靖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泰儿,不管你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还是从哪个人那儿学来的,你记住:你是我李靖的儿子。”
说完,他推门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干草堆上,望着那扇门出神。
李靖走后第三天,族老们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只是说说而已,直接带了人上门,堵在大门口,逼李靖给个说法。
我那时还在柴房里养病,是青竹跑回来报的信。
“二少爷,不好了!那些族老带了二三十号人,把大门堵了!说什么今天不分家产,就不走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我爹呢?”
“老爷在前厅坐着,不说话。夫人拔剑了,说要杀人,被老爷拦住了。”
我心里一紧。
红拂女的性子我知道,真要动起手来,她绝对敢杀人。可杀完之后呢?李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一个被夺职的国公,纵容妻子杀同族,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扶我起来。”
“二少爷,您身子……”
“扶我起来!”
青竹不敢再劝,扶着我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这两天的汤药和鸡汤没白喝,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站住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柴房离前厅不远,等我好不容易挪到前厅门外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李靖,你也是李家的子孙,这族产分不分,你说了不算,宗族说了算!”
“就是!你家现在这样,守着那么多田产做什么?死了带进棺材里吗?”
“你家那个病秧子儿子,能活几年?那个重伤的大儿子,还能不能生都不知道!这香火眼看就断了,不让我们过继,你们家是想绝后吗?”
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前厅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穿着绸缎衣服,满脸倨傲。李靖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红拂女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发白了。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最上首的一个老者,须发皆白,看起来颇有威严。他一开口,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药师。”他看着李靖,用的是李靖的字,“老夫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宗族大事,不是你想不痛快就能躲过去的。你家现在这样,于情于理,都该给族里一个交代。”
李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三叔公,您想要什么交代?”
“过继。”老者说,“从三房过继一个孩子给你,将来给你养老送终,给你儿子摔盆打幡。这是为你好。”
“我不要。”
“你不要?”老者的脸色沉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让你那个病秧子儿子将来绝了你的后?”
这话太恶毒了。
我握紧拳头,推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皱起眉头:“这是谁家的小子,怎么闯进来了?”
“三叔公。”李靖站起身,“这是犬子李泰。”
“哦?”老者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是那个病秧子?不是听说快不行了吗,怎么又站起来了?”
我走到厅中,对着老者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三叔公,晚辈有一事请教。”
老者愣了一下:“什么事?”
“您说要从三房过继一个孩子给我爹,那孩子的亲爹,是谁?”
老者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旁边一个中年人却开了口:“是我。”
我看向他。
这人五十来岁,肥头大耳,一脸精明相。我认识他,是李靖的族弟,叫李孝恭?不对,历史上李孝恭是宗室名将,这个应该只是同名。
“原来是三叔。”我对着他拱拱手,“敢问三叔,您那个儿子,今年多大?”
“十二。”
“读过书吗?”
“读过几年。”
“会骑马射箭吗?”
“……学过。”
我笑了:“三叔,您儿子今年十二,读过书,学过骑射,将来必成大器。这么有出息的孩子,您舍得过继给我爹?您就不怕将来他继承了我爹的爵位,您自己后悔?”
那中年人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老者却冷哼一声:“你这娃娃,说的什么话?过继是为了延续长房香火,怎么能说是贪图爵位?”
“三叔公说得对。”我点点头,“过继是为了香火,不是为了爵位。那晚辈再问一句:三叔公您家里,有六个孙子吧?听说个个都聪明伶俐。您怎么不过继一个给我爹?”
老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厅里其他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我趁热打铁,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诸位叔伯,你们今天来,说是为了我爹好,为了李家香火好。可你们挑来挑去,挑的都是三房的人。三房是你们的亲支近脉,过继过去,将来这爵位、这田产,不就等于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吗?”
“放肆!”老者一拍桌子,“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宗族大事!”
“我不懂宗族大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知道,我爹的爵位,是拿命换来的。当年跟着太上皇打天下,他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受过多少伤,你们知道吗?我大哥的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你们知道吗?”
我越说越激动,这具身体太弱,情绪一上来,胸口就发闷,但我咬着牙继续。
“你们在家享福的时候,我爹在拼命。你们在分田产的时候,我爹在拼命。现在你们来分他的家产,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厅里鸦雀无声。
那个老者脸色铁青,手指着我,气得发抖:“你、你这个逆子,敢对长辈这么说话!”
“长辈?”我冷笑一声,“长辈该有长辈的样子。您今天做的事,是长辈该做的事吗?”
“你!”
老者猛地站起来,似乎要发作。就在这时,李靖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老者愣住了,其他族老也愣住了。
李靖缓缓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按在我肩上。
“三叔公,今天这事,就到这儿吧。过继的事,休要再提。分家产的事,更不用提。”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李靖还活着,这个家,我说了算。”
老者瞪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其他人也跟着起身,灰溜溜地走了。
前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红拂女快步走过来,扶住我:“泰儿,你疯了?跟他们那么说话,不要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刚才那一番话,耗光了我所有力气。
李靖看着我,眼神复杂。
“泰儿。”他说,“你今天,替爹挡了一劫。”
我摇摇头:“爹,我不是替您挡劫。我是替咱们家挡劫。”
李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晚,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那天晚上,我扶着青竹,第一次走进了李靖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几架书,一张案几,一个火盆。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柄剑,剑鞘古朴,一看就是旧物。
李靖坐在案几后面,示意我在他对面坐下。
“身子怎么样?”
“还好。”我在蒲团上坐下,喘了口气,“就是有点累。”
李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天在前厅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自己想的?”
“是。”
李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慰?
“你变了。”他说,“三个月前,我来柴房看你,你躺在床上,连话都不愿意说。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靖也没有追问。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封信,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展开一看,是一封请柬。落款是秦王府,邀请李靖三日后过府一叙,署名是——房玄龄。
“房玄龄?”我抬起头,“这是秦王的邀请?”
“嗯。”李靖点点头,“这是这个月第三封了。前两封是太子的,这一封是秦王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爹,您打算怎么办?”
李靖看着我:“你说呢?”
我心里一动。
这是考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
“爹,您现在去谁那儿都不合适。去太子那儿,秦王觉得您站队了,将来他要是赢了,您没好果子吃。去秦王那儿,太子现在就能弄您。所以,谁那儿都不能去。”
李靖没说话,但眼神示意我继续。
“但是,也不能谁那儿都不去。”我说,“您如果一直拒绝,两边都会觉得您不识抬举,将来不管谁赢,您都难做。”
“那你说怎么办?”
“去,但是不去见正主。”我看着他的眼睛,“太子的邀请,您就说身子不适,让母亲去拜访太子妃。秦王的邀请,您也这么说,让母亲去拜访秦王妃。这样两边都不得罪,还能传递一个信息:您不想掺和他们的事,但也不想跟他们翻脸。”
李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上次明显多了,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泰儿,你知道爹今天为什么让你来吗?”
我摇摇头。
李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剑。
“这是你外公留给我的。”他抚摸着剑鞘,“当年我娶你娘的时候,你外公说,这把剑,传给将来能顶门立户的人。”
他把剑递给我。
我愣住了。
“爹,这……”
“拿着。”李靖把剑塞进我手里,“你大哥现在那个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我看着手里的剑,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爹,我还小,而且身子……”
“身子可以养。”李靖打断我,“脑子好使,比身子好使重要。你今天在前厅那一番话,比你爹我忍了三个月都有用。那些族老,以后不敢再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靖重新坐下,看着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爹记住了。太子的邀请,让你娘去。秦王的邀请,也让你娘去。两不得罪。”
我点点头。
“还有。”李靖继续说,“那个白糖,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一动:“爹,您有什么想法?”
“你那庄子,我让人收拾好了。过几天你就搬过去。白糖的事,在庄子里做,别让外人知道。”李靖顿了顿,“第一批做出来的,先别卖,给爹留着。”
“留着做什么?”
李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意。
“三日后,你娘去见秦王妃,总得带点像样的礼物。”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白糖。
送给秦王妃。
秦王妃是谁?长孙氏,长孙无忌的妹妹,李世民的贤内助,未来的长孙皇后。
这份礼,送得值。
“儿子明白了。”我说,“三日内,一定做出一批最好的白糖。”
李靖点点头,站起身来。
“行了,回去歇着吧。这几天好好养身子,过两天搬庄子上去,有得你忙的。”
我扶着青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还有一件事。”
“嗯?”
“那个白糖的方子,儿子想收几个徒弟,教给他们。”
李靖皱眉:“为什么?方子传出去,就不值钱了。”
“爹,方子值不值钱,不在方子本身,在谁能用这个方子。”我解释道,“咱们家就这几口人,能产多少糖?让庄户们一起做,产量才能上去。而且,教给庄户,他们就是咱们的人,以后有事,他们能出力。”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随你。”
我走出书房,外面夜风正凉。
青竹扶着我慢慢往回走,忍不住问:“二少爷,您说的那些话,老爷都听进去了?”
“嗯。”
“那咱们是不是要转运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头顶的夜空。
武德九年五月,长安城的夜空和一千多年后没什么两样,繁星点点,银河横亘。
“转运?”我喃喃自语,“这才刚刚开始。”
一个月后,玄武门之变。
三个月后,李世民登基。
三年后,李靖北灭突厥,封卫国公。
那时候,这大唐的天,才真的变了。
我转身往柴房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二少爷!”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什么事?”
“门外……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说是秦王府的人!”
我心头一震。
秦王府?
现在?
我回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还亮着。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