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穆凡横扫匈奴凯旋而归,众百姓一早就夹道欢呼,只为一睹女将军回朝的风采。
五年前,穆老将军胜利回京,十二岁的穆凡坐在我的肩头,
指着大马上的人激动的喊:那是我祖父!我睁着空洞的眼睛,被人群挤来挤去,
双手努力护住肩头的娇小,感受到她的欢快,我也笑了起来。穆凡低下头捂住我的眼睛,
耳边传来一阵灼热的呼吸,穆凡说了什么。但是被人群的呐喊拥走了。多年后,
我被还未褪下铠甲的女将军堵在巷子里,听到了那句话。「子期,我想成为你的眼睛。」
1迟归的凯旋元庆十三年,穆将军带领二十万将士以少胜多,冲进匈奴王宫,擒匈奴王,
皇帝大悦,亲迎穆将军回京。穆凡回京时,我还在边关处理余留的琐事。
凌家的商队运了一批药材到边关,恰逢大军凯旋,关卡排起了长队。我守着药材,
等了三日才办完手续。听到消息说,穆凡已经拔营回京,我便不分昼夜地往回赶。
元青赶着马车,一路疾驰。我坐在车厢里,手指攥着竹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
再快一点。可我还是迟了。傍晚抵达京城时,城门处还残留着白日里欢迎的痕迹。
彩旗挂在城楼上,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
还有百姓们洒了一地的花瓣,被马蹄踩碎,混在泥土里。元青扶着我下了马车。我点着竹杖,
哒哒哒走在石板路上,竹杖敲击的声音比往常更急促。到凌家商行时,掌柜的迎了上来,
声音里还带着兴奋劲儿。“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您早回来半日,
说不定还能看到穆将军身披金甲、打马过街的威风模样。那叫一个气派!
二十万大军虽然驻扎在城外,但穆将军带了亲兵入城,光是那些亲兵就排了半条街。
将军骑着一匹枣红大马,金甲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比当年的穆老将军还要威风!
”掌柜说得眉飞色舞,元青却狠狠瞪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垂下眼眸,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掌柜将边关的账本递上来,是我口述、元青所写的那些。
掌柜翻了几页,啧啧称奇:“公子,这些放出去足以让公子扬名,为何要压在凌家商铺里?
光是这个记账的法子,户部都未必想得出来。”我没有回答,只是摩挲着手里的令牌,
出了神。有些东西,不是我的,便不该拿。人也是。她可能……已经把我忘了。
掌柜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收起令牌,淡淡地说:“压在铺子里就好,不必张扬。
”出了商行,元青扶我上马车。马车穿过京城的主街,正是傍晚时分,街上行人熙攘,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我闭着眼睛,听觉便格外敏锐。卖馄饨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打闹声,
妇人讨价还价的争吵声,还有——“听说了吗?穆将军要嫁人了!”我的心猛地一紧。
“真的假的?嫁给谁?”“还能有谁?国公府的公子呗!两家早就有联姻的心思,
只是之前穆将军一直在边关,如今凯旋归来,这事儿自然就提上日程了。
”“哪个国公府的公子?国公府有好几位公子呢。”“当然是顾白晟顾公子啊!
今年的探花郎,长得一表人才,和穆将军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再合适不过了。
”“可不是嘛,听说顾公子一直在等穆将军回来,这些年府上多少人上门提亲,
他一个都没答应,可不就是痴情等着穆将军呢?”“那穆将军是什么意思?”“这还用问?
顾公子送穆将军回府,有人亲眼看到的,顾公子满面春风地走出来,怕是好事将近了!
”百姓们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空穴来风。我坐在马车里,静静地听着。
手指把玩令牌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公子……”元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担忧。“无事。
”我说,“回府吧。”马车继续往前走,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
钉在了我心里。国公府公子,顾白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我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竹杖。竹杖也是穆凡做的,
那时候她说:“子期,你的竹杖太旧了,我帮你做一根新的。”她砍了一根竹子,削去枝叶,
打磨光滑,又在上端缠了布条,说这样握着舒服。那根竹杖我用了五年,已经有些短了,
上端的布条被磨得发白,但我一直舍不得换。如今想来,有些东西,是该换了。
2荒地里的救赎我从小就知道,我是那些权贵口中「低等的商人之子」。
凌家在京城做药材生意,勉强糊口。我爹死得早,是我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后来我娘也没了,我便跟着铺子里的掌柜过活。十岁那年,我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掌柜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烧坏了眼睛,没法治。从那以后,
我便成了一个瞎子。瞎子能做什么呢?帮铺子记记账,认认药材,仅此而已。
掌柜的待我不错,但铺子里的伙计们背地里没少笑话我——「小瞎子」「废物」「拖累」。
这些我都习惯了。十岁那年,我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起因很简单——我在那片荒地上种了一棵小树苗。那是一片没人管的空地,长满了杂草,
我觉得那里太空了,想种点什么。于是从城外挖了一棵小树苗,栽在那里,每天去浇水。
可那片荒地,被城东王家的少爷看上了,说要盖个什么别院。他带着人来看地,
看到我在那里种树,便怒了。“哪来的小瞎子?这是本少爷的地,谁让你在这乱挖的?
”我说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地,只是觉得空着可惜,种棵树。“本少爷的地,
空着也是本少爷的,轮不到你一个瞎子来种树。”他说完,一脚踢翻了小树苗。
我扑过去护住树苗,被他一拳打在脸上。接着是拳打脚踢。我蜷缩在地上,
死死护着那棵小树苗,任他们一边骂我“小瞎子”“丑八怪”,一边对我拳打脚踢。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但他们骂我“丑八怪”,想来是不好看的。一个瞎子,
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就在我以为要被打死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住手!
”那帮人停了手。“你们在干什么?”那个声音带着怒气,明明是个小女孩,
气势却比那些大孩子还足。“关你什么事?”王少爷不屑地说。“我数三下,你们不走,
我让人把你们抓起来。”小女孩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威严,
“一——二——”那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趴在地上,浑身是伤,
手还护着那棵被踢倒的小树苗。一双小手伸过来,帮我扶起树苗。“你没事吧?
”那个声音问我。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她的声音真好听,清脆得像泉水叮咚。“没事。
”我说。“他们为什么打你?”“因为我在这里种树。”我摸索着扶正树苗,
“他们说这是他们的地。”“胡说八道。”小女孩哼了一声,“这块地是官家的,
谁都可以种。”我没说话,只是用手把树苗周围的土压实。“这是什么树?”她蹲下来,
好奇地问。“我不知道。”我说。那是我从城外随手挖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我把手里的小铲子递给她:“我知道怎么种小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真好听。“那你教我种树吧。”她说。最后小树是我种的,她铲了两下,铲不动,
便丢下了铲子,蹲在一旁看。我摸索着挖了坑,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放进去,
又一点一点埋上土。她难得地安静,没有叽叽喳喳。我去摸一旁的小水桶,
她比我抢先一步拿到,嘴里喊着“这个我会”。哗啦!一桶水全浇了上去。我沉默了一下。
树苗被浇得东倒西歪,刚埋好的土被冲开了一个口子。我蹲下来,拍拍小树苗,
像是在安慰它。她却拍拍我的肩膀,让我蹲下。我蹲下后,一双小手抚上了我的眼睛。
她的手指很软,指腹带着孩子的温热,轻轻地滑过我的眼眶。“你不是丑八怪。”她说,
声音认真极了,“你的眼睛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最最漂亮的。
”我的睫毛在她的手心颤动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夸过我漂亮,
也从来没有人摸过我的眼睛。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凌子期。”我说。“凌子期?
”她念了一遍,“我叫穆凡。”穆凡。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我才知道,
穆凡是穆老将军的孙女。穆老将军有从龙之功,是先帝的心腹,如今虽然年迈,
但在朝中举足轻重。穆凡是穆家唯一的孙女,从小被当作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我只是一个瞎了眼的商人之子,住在城南的破屋里,靠着给药材铺子记账度日。
我们之间的差距,比天还大。可那时候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穆凡每天都会来那片荒地,
看我浇水、松土,跟我说话。她会跟我说今天在学堂里先生又讲了什么,
会跟我说府里新做了什么样的点心,会跟我说她祖父教她骑马射箭的事。
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说几句,她便很高兴。“子期,你说话真好听,
比学堂里的先生还好听。”“子期,你今天摸起来比昨天高了,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子期,等我长大了,要当将军,去边关打仗,把那些欺负我们的人全打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光。我看不见她的样子,
但我能想象——她一定有着最美的样子。
3竹杖断情丝京城里讨论穆将军要嫁给谁的人越来越多,成了百姓饭后时兴的谈资。
我每天去铺子的路上,都能听到各种议论。有人说穆将军要嫁给户部尚书的儿子,
有人说要嫁给平阳侯的世子,还有人说陛下可能要指婚,把她许给某位皇子。但最多的议论,
还是集中在国公府的顾白晟身上。赌坊里甚至开了盘口,赌最后和穆将军成婚的是哪位公子。
顾白晟的名字独占鳌头。顾白晟是国公府大房的独子,身份地位自然不用多说。
相传容貌俊美,风度翩翩,是京中众多未出阁女子仰慕的对象。最主要的是,
顾白晟和穆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人说他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
顾白晟常去将军府做客,穆老将军也很喜欢他。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一时之间,
顾白晟名声大噪,连带着国公府也意气风发。我在书房里,听着元青的来报。
手指摩挲着书籍的封面,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顾白晟。原来是他。
我曾经被穆凡邀请去将军府的时候,碰到过他。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穆凡从边关回来探亲,
写信让我去将军府,说带了边关的特产给我。我去了,走在将军府外的巷子里,
迎面来了一群人。“让开让开!”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一下,竹杖点在地上,
勉强站稳。“哪来的小瞎子?”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我没说话,
侧身让到一边。一群人从我面前走过,脚步声杂乱,还有笑声。“顾公子,您慢点,别摔着。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让穆凡等急了。”顾公子。原来他就是顾白晟。
后来我到穆凡的住所,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不知道是他们已经走了,还是去了别处。
原来……很早以前,他们就交情甚好。我敛下心中的思绪,拿起手边的竹杖。
竹杖是穆凡亲手做的,用了好几年,对我来讲已经有些短了。
竹杖上端被她缠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下面光滑透亮的竹节。我摸索着竹杖,
指腹滑过每一寸。这根竹杖陪了我好多年,陪我走过京城的每一条街,
陪我等过穆凡的每一次归来。可有些路,终究是要一个人走的。我把竹杖递给元青,
声音平静:“把它收起来,锁好。换一个普通的木质来。”“公子……”元青欲言又止。
“去罢。”我背过身,面朝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听见风声,
听见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听见孩童的笑闹声。有些念头,是该收起来了。
元青把新做的竹杖递给我,是一根普通的竹子做的,没有打磨光滑,没有缠布条,
握着有些粗糙。我接过竹杖,点在地上,哒的一声。声音陌生。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书房。
4街角重逢时次日晌午,我照例到凌家的铺子查账。账本是我口述、元青所写,
用的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把每一笔账都编成口诀,念一遍,元青记下来。
这样虽然慢,但不会出错。掌柜的说我的法子比那些老账房先生还好用,说我有经商的脑子。
经商的脑子有什么用呢?在这京城里,商人再有钱,也只是商人。见了官要低头,
见了权贵要绕道,连进酒楼都要坐在角落里,免得碍了贵人们的眼。从铺子里出来,
我拒绝了元青的马车,想一个人在街上走走。“公子,您一个人……”元青不放心。
“就在附近,不走远。”我说。元青知道我的脾气,没有再劝,只是把竹杖递给我,
又嘱咐了一句:“公子小心。”我点着竹杖,慢慢地走在街上。街道依旧热热闹闹,
和从前一样。我凭着记忆和声音,辨认着周围的店铺。左侧第二家是糕点铺,
穆凡最喜欢吃他家的桂花糕和杏花糕。记得有一次,她牙疼得厉害,半边脸都肿了,
穆老将军不许她吃甜食。可她偏不听,偷偷跑出来,买了满满一包糕点,坐在巷子里吃。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吃得满手是渣。“子期,你来了!”她把糕点往我嘴里塞,
“快吃快吃,别让我祖父发现了。”我被她塞了一嘴糕点,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是牙疼吗?
”“吃了就不疼了。”她理直气壮地说。话音刚落,
穆老将军的声音就在巷口响起来:“穆凡!你给我出来!”穆凡吓得跳起来,拉着我就跑。
穆老将军在后面追,手里拿着马鞭,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给我站住!
牙都疼成那样了还敢偷吃甜食!”穆凡拉着我跑了三条街,最后躲进一条小巷里,
气喘吁吁地蹲下来。“子期,你快帮我吃,把这些都吃了,别让我祖父搜到。
”她把剩下的糕点一股脑往我嘴里塞,我差点没被噎死。后来穆老将军还是找到了我们,
穆凡被拎回去,罚抄了一百遍《女戒》。她后来跟我说,抄得手都快断了,
以后再也不偷吃甜食了。可下一次桂花糕上市的时候,她又偷偷跑出来了。
右侧第三家是杂玩店,穆凡最喜欢逛的地方。每次她从边关回来,都要拉着我去逛那家店。
店里有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有从海外来的琉璃珠子,有能发出声音的铜盒子,
还有会动的木偶。她总是兴奋地叽叽喳喳,把那些小玩意儿的样子描绘给我听。“子期,
这个琉璃珠子是蓝色的,像天一样蓝,你摸摸看。”她把珠子塞进我手里,我摸了摸,
圆圆的,凉凉的。“好看吗?”她问。“好看。”我说。虽然我看不见,但听她描述,
就觉得那些东西一定很好看。再往前走,左侧第五家的小摊是穆凡最喜欢的臭豆腐。
那家臭豆腐味道特别大,隔老远就能闻到。穆凡喜欢吃,但每次吃完都要漱半天的口,
怕被人闻到。第六家、第七家……前方每一个小摊,都藏着穆凡的影子。我走着走着,
忽然停下了脚步。心越发沉重,脚步越发沉重,沉重得让我迈不出脚。我站了许久,
站在街道中央,人来人往,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撞了我的肩膀,
有人骂了一句“瞎了眼睛”。我充耳不闻。往日穆凡的笑颜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不断闪现。
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清脆,像风吹过风铃。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凑得很近,呼吸落在我的脸上,
热热的。她生气的时候会跺脚,地板震得咚咚响。她难过的时候会沉默,但沉默不了多久,
就会拉着我的手说“子期,你陪我说说话吧”。我发现,忘掉一个人真的很困难。
我也不想忘。可我不能带着对她的感情走入接下来的人生。她有她的路要走,
有她的良人要嫁,有她的锦绣前程。而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我低头沉默,
杏花糕的香味飘进鼻腔,是左侧第二家糕点铺的味道。我贪婪地吸了一口,
想把这种味道刻进记忆里。哒哒的马蹄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马蹄声很急,
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我向后退让几步,竹杖点地,让到路边。马蹄声却在我面前停住了。
“子期!”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惊喜,带着急促,像是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释然。
那声音仿佛隔了好远好远,又仿佛从我心底传了出来。我脑袋有些发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没有比这一刻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痛恨自己看不见她的样子,痛恨自己说不出想说的话,痛恨自己只能这样傻站着,
像一根木头。“将军!”一个声音打断了僵局,是她的部下,“顾公子还在将军府等着,
说是有要事相商……”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我听见穆凡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知道了。
”她转向我,声音放轻了:“子期,等我。”等我。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千钧重担压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穆凡……”但她已经策马走了。
马蹄声哒哒远去,混杂在街道的嘈杂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
四周仿佛安静下来。
世界只剩下我和她之间的那一条线——一条随着身份差距越拉越远、即将断开的线。
一个骑着大马威风凛凛的将军。一个点着盲杖平平无奇的瞎子。
我不知道她说的“等我”是什么意思——是让我站在原地等她回来,还是让我等着她,
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结果。还是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我只是默默地站着,听着周围摊贩的嘈杂声,听着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听着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我就那样站着。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温度降下来,
风吹在手上,凉飕飕的。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摊贩们开始收摊,
木板碰撞的声音、铁锅碰撞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穆凡没有回来。
我一直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站到双腿发麻,站到手指冰凉。元青找来了,
远远地喊:“公子!公子您在哪儿?”我动了动站得发麻的双腿,竹杖点在地上,
一步一步往家走。等不到。是幻想。5高烧锁旧忆那天晚上回去,我发了一场高烧。
元青急得团团转,请了郎中来,说是受了风寒,又急火攻心,开了药让我服下。
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念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恍惚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年,
穆凡第一次摸我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又好像回到了她骑着马从我面前经过的那天,她说「子期,等我」。等我。等我做什么呢?
我已经等了五年。从十二岁等到十七岁,从她第一次离开京城等到她凯旋归来。
我等的不过是一个不可能的结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我坐起来,摸索着穿好衣服,
叫来元青。「把我房间里和穆将军有关的物件都收起来,锁好。」元青愣住了:「公子……」
「锁起来。」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元青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地去了。
穆凡送我的竹杖,我已经让他锁起来了。她写给我的信,一共二十三封。
每一封都让元青念给我听的,我让他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第一封:「子期,边关好冷,我想吃京城的热包子。」第二封:「子期,
我今天射中了一只兔子,但我没吃它,把它放了。」第三封:「子期,我升百夫长了!」
第四封:「子期,我祖父说我很厉害,等他老了就让我当将军。」……第二十三封:「子期,
等我回来。」我把这些信叠好,放进木匣里,上了锁。我走到院子里,摸着墙走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棵小树,就是当年我和穆凡一起种的那棵。元青说它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
每年春天会开白色的小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街。我蹲下来,摸索着找到树干,轻轻拍了拍。
像是在安慰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元青提着水桶过来,我把水浇在树根上。
「以后你来浇水。」我说。「公子?」「我要把令牌还给穆将军。」我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东西,不是我的,便不该拿。人也是。」元青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我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那块令牌。令牌在掌心里,冰凉的,
沉甸甸的。我攥紧令牌,指腹摩挲过那个「穆」字,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五年了。
它陪了我五年。如今,该还了。回想穆凡和顾白晟的点点滴滴,原来有迹可循。
小时候她说「顾家哥哥教我写字」,我还笑着说「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她写了一个「穆」
字,我摸不出来,她就抓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这是『穆』,我的姓。」她说。
「那你的名字呢?」「『凡』,平凡的凡。」「你一点也不平凡。」我说。她笑了,
笑声清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说的「顾家哥哥」就是顾白晟。如今想来,那些年里,
他们之间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分享过童年。而我,
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意外。一个偶然出现在荒地里的瞎子,一棵她随手帮忙扶起的小树苗。
仅此而已。我锁上门,锁上了回忆。6令牌的抉择令牌静静躺在我掌心。
边角被摩挲得温润,正面刻着将军府的徽记,背面有一个“穆”字。
当年穆凡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还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被京城里几个纨绔堵在巷子里,
砸了我的竹杖,抢了我刚从铺子里收的账银。“拿着这个。
”穆凡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那时候她刚从边关回来探亲,一身轻甲还没来得及换下,
“谁再欺负你,就把这个亮出来。”我攥着令牌,指尖发烫。“我……”我想说我不需要,
想说我一个商人,用不上将军府的令牌,想说这不合规矩。“子期。”她握住我的手,
把令牌的绳子系在我腰间,“你不是一个人。”那之后,我再没被人欺负过。令牌挂在腰间,
那些曾经对我推推搡搡的人见了,面色一变,赔着笑脸走开了。我用这令牌做过许多事。
凌家的商队过关卡,被扣押了三天,我拿出令牌,守将立刻放行,连声说误会。
边关的胡商欺我眼盲,以次充好,我亮出令牌,他们乖乖换了最好的货,还多赔了三成。
甚至那年冬天,京郊的流民冻死无数,我拿着令牌去找京兆尹,让他开仓放粮。
他看了一眼令牌,二话不说就照办了。这些事,穆凡不知道。
她以为我只是拿着令牌吓唬吓唬人,却不知道我借着将军府的名头,在京城里建起了商路,
在边关打通了关卡,在灾年救了数千条命。可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的。令牌是穆凡的,
将军府的名头是穆家的,我凌子期,不过是个借光的瞎子。如今她回来了。这些东西,
该还了。我从暗格里取出令牌,指尖摩挲过那个“穆”字,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公子,
真的要还?”元青站在一旁,声音里满是不舍,“这些年若不是这令牌,咱们……”“元青。
”我打断他,“东西不是自己的,迟早要还。”元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公子,
穆将军未必……”“去备车吧。”我拿起新做的竹杖,站起来,“去将军府。
”7将军府对峙将军府在京城东边,占了半条街。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楣上「将军府」
三个字据说还是先帝御笔。从前我来过许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可今天,
我连门都进不去。「哪来的?」门房的声音冷冰冰的。「凌家商行,凌子期,求见穆将军。」
我递上拜帖。门房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嗤笑一声:「凌家商行?哪个凌家?」
「城东凌家,做药材和布匹生意的。」我不卑不亢。「哦——」门房拖长了调子,「商贾啊。
将军不在,改日再来吧。」我站在门口,竹杖点地,没有动。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门房在和另一个人低声嘀咕:「又来了个攀附将军的,这几日天天有,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将军府凑。」「可不是,昨天还有个自称是将军小时候玩伴的,
结果连将军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攥紧竹杖,深吸一口气。「劳烦再通报一声,
就说凌子期求见,有旧物归还。」我从袖中取出令牌,递过去,「烦请将此物转交,
将军见了便知。」门房接过令牌,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看了看,
忽然声音变了:「这……这是……」「怎么了?」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慵懒而傲慢。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声音,我认得。「顾公子!」门房的声音立刻恭敬起来,
「这人说要见将军,还拿了块令牌……」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面前停下。
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是上等的香料,比我铺子里卖的最好的还要贵上十倍。「令牌?」
顾白晟的声音带着笑意,「拿来我看看。」令牌从他手中过,他摩挲了一下,笑了。
「凌子期?」他叫我的名字,像是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就是那个凌子期?」「正是。
」我微微低头。「抬起头来。」我抬起脸,面朝他的方向。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空洞的眼眶,没有焦点的目光,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呵。」顾白晟轻笑一声,「果然是个瞎子。」我没说话。
「你来找穆凡做什么?」他把玩着令牌,「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穆将军所赠,
今日特来归还。」「所赠?」顾白晟的语气变得危险,「穆凡会送东西给你这种人?」
他加重了「这种人」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过来。「顾公子若不信,可将令牌转交穆将军,
她自会分辨。」「不必了。」顾白晟冷冷道,「穆凡现在没空见你,令牌我替你收着,
你走吧。」「令牌必须亲手交还穆将军。」我坚持道。「你——」顾白晟的声音沉下来,
「凌子期,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商贾,一个瞎子,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门房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顾公子可是国公府的大公子,探花郎,将军未来的……」
「闭嘴。」顾白晟喝止了他,但语气里分明带着得意。我站在原地,竹杖稳如磐石。
「当年怎么只冻坏了你一双眼?」顾白晟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要是连这张嘴一起冻坏了,今天也省得我费口舌。」我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年冬天的事,
我只告诉过穆凡一个人。那是我十二岁的冬天,穆凡跟着穆老将军去了边关,
我一个人在京城。凌家的生意刚有起色,我住在城南一间破屋里,靠着给药材铺子记账度日。
那年的雪特别大。张宗泽带着几个人把我堵在巷子里,打了我一顿,把我推倒在雪地里。
我躺在雪地里,浑身冻得发紫,手指僵得像十根木棍。是元青找到的我,把我背回去,
灌了三碗姜汤才缓过来。那之后,我发了三天的高烧,差点没命。这些事,我只告诉过穆凡。
在她从边关回来的那个夏天,我们在小树下乘凉,她问我在京城过得好不好,我说都好。
她不信,追问了好久,我才断断续续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抱住我,
声音闷闷的:「子期,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打回去。」我说好。
可我没告诉过别人。顾白晟怎么会知道?「顾公子怎么知道那年的事?」我平静地问。
顾白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知道的?自然是凡儿随口与我说的。」他在说谎。
他的声音不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掩饰的味道。我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行了行了,别在这碍眼了。」顾白晟不耐烦地挥手,「令牌我会转交,你走吧。」
「令牌必须亲手归还。」「你——」顾白晟声音一沉,「凌子期,别给脸不要脸。」
「顾公子。」我抬起头,面朝他,「这是我和穆将军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与我无关?」
顾白晟冷笑一声,「穆凡即将与我成婚,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说与我无关?」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但我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即便如此,
令牌也需当面交接。」我说,「这是规矩。」「规矩?」顾白晟怒极反笑,「你跟我讲规矩?
好,那我就跟你讲规矩。将军府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一介商贾,无官无爵,
凭什么踏入将军府?」他说得没错。商贾之身,在这京城里,连站直了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的蹄声由远及近,在将军府门前戛然而止。
「顾白晟!」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带着怒意,「你在做什么?」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