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娣是被腰上的酸痛唤醒的。
整个人像被拆散了重新装了一遍,连动动手指头都费劲。
她试着翻个身,腰侧立刻传来一阵钝疼,像是被人掐住了狠狠揉过,酸软得完全使不上力气。
大腿根部更不必说,又麻又胀。
微微一并拢便涌上来一股异样的酥感,让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脸腾地就红了。
身子底下的褥子皱成一团。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绣着金线团花的帐幔和满室流光溢彩的陈设。
金丝楠木的架子床大到能翻三个跟头,博古架上摆的瓷瓶随便一只拿到石川镇能换整座宅子。
记忆一点一点涌回来。
脸上的温度刷地就上去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吸了口气,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气息好像还残留在枕面上,淡淡的松木香,冷冽干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挑开,进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嬷嬷,面容和善,身后跟着四个侍女,手里端着铜盆和巾帕。
嬷嬷走到床前福了一礼,眉眼带笑。
“王妃安好,老奴是府里的管事嬷嬷,王妃唤我兰姨便是。”
李念娣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没动。
“我……我不是王妃……”
兰姨笑了笑:“王爷吩咐过,您就是王妃,这府里上上下下都认的。”
“可我真的不是杨家**,你们弄错了……”
“王爷说的话还能有错?”兰姨语气温和却笃定得很。
“王妃先起来梳洗用膳吧,热粥在灶上温着呢,专门熬得软烂的,王爷交代不许太烫。”
李念娣怔了一下。
他连这种事都交代了?
她犹豫着坐起来,被角滑落的瞬间露出一截锁骨。
白净的皮肤上印着深深浅浅的红痕,从肩头蜿蜒到颈侧,密得数不过来。
她飞快把被子拽上去,脸烧得快熟了。
兰姨没当没看见,只是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指挥侍女上前服侍。
梳洗完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衣裳料子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凉凉的,她活了二十年都没穿过这么好的布。
领口的系带她不太会系,兰姨帮她拢好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红痕从锁骨一路延到衣领都遮不住的地方,那位清冷矜贵的王爷下手可真不算轻。
“兰姨。”
“王妃请讲。”
“这个府,到底有多大?”
兰姨一面替她别好发簪,一面答。
“前头三进院子是议事厅和书房,中间隔了一道九曲回廊,后头是内院,光王妃住的这座扶风阁就有十二间房。”
“十二间?”李念娣嘴巴张了张,“我一个人住十二间?”
“还嫌少了呢,整个王府名下的宅子铺面加起来,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李念娣咽了口口水。
她在石川镇全家六口挤一间半的土坯房,下雨天还得拿盆接漏。
“那……王爷他,在外头是什么样的?”
兰姨手上动作停了停,语气认真了几分。
“王爷权倾朝野,一人之下,满朝文武莫不敬畏,在外头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说句不好听的,跺一脚帝京都要抖三抖。”
李念娣的筷子差点掉了。
这比在石川镇听说的还吓人。
可是昨夜他分明那么……温柔。
脸又烧起来了,她赶紧低头喝粥,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咽下去。
吃完早膳,兰姨领她在内院转了一圈。
经过抄手游廊的时候,拐角的花圃后头传来两个婆子压低了嗓子的议论。
“听说了吗,王妃出身卑微,不知道是哪家的丫头。”
“怕不是杨家送来的替代品吧,啧啧,长得倒是好看,可这身世……”
“身段倒是好,就是上不了台面,乡下地方来的能有什么规矩。”
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兰姨脸色沉了。
李念娣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管,兰姨。”
她的声音很平静。
兰姨看着她的脸,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是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那是一种听惯了这种话的人才有的平静,不是不痛,是痛了太多次以后不想再为这个流眼泪了。
回到扶风阁,侍女们都退下后,她一个人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和脖子,白净的肌肤上那些红痕在日光下更加明显了。
肩上,锁骨上,腰侧。
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越拢越觉得遮不住。
脑子里忽然冒出他昨夜说的那句话。
本王很重视夫妻之道。
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认真回忆了一下昨夜到底发生了几次。
第一支喜烛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太清醒了。
反正,不止一次。
她捂住了脸。
另一边。
书房。
曾阳将连夜查出来的卷宗恭恭敬敬呈上。
瞿霁川接过,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
第一行字落入眼底。
姓名,李念娣。
他的手指在这一行停了停。
念娣。
念弟。
他眸底的温度却冷了几分。
他往下看。
籍贯,石川镇。
家中排行第二,上有一姐已嫁人,下有一弟年十三。
父亲李大柱,母亲王氏,家境贫苦,以务农为生。
自幼被视为赔钱货。
八岁下地,十岁做饭洗衣缝补,十二岁挑水劈柴。
家中曾将其许配给同乡唐姓人家长子,婚期前夜出逃。
逃跑途中被人拐带,辗转被杨家买下,充作替嫁品送入摄政王府。
瞿霁川将卷宗合上,修长的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意思。”
曾阳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口:
“王爷,此女身份卑微,替嫁之事若传出去,恐被人做文章,杨家那边也不好交代,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早做打算,以免节外生枝。”
瞿霁川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副玉框圆镜的镜腿,缓缓转了半圈。
“曾阳。”
“属下在。”
“替嫁的事封死,对外就说王妃身体不适闭门养病,任何人不得打听过问。”
曾阳愣了一瞬:“这是……要留下她?”
瞿霁川没答话,视线落在卷宗上那个名字。
李念娣。
念弟。
什么破名字。
他搁下镜腿,提笔在空白纸笺上写了几个字,搁笔的时候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
“去看看王妃在哪,本王要见她。”
曾阳应了声是,退出书房后长长呼了口气。
王爷这是,要把一个替嫁品光明正大地留在王府?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王妃这是掉进狼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