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客房里的牙刷我加完班回家,玄关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洗手台上我的牙刷已经不见了。
温宁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他这几天住我们家,你先睡客房。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钥匙上的金属圈轻轻撞了一下,
脆得像有人拿指甲刮了我一下。客厅开着暖黄的灯,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汤。空气里全是胡椒和番茄的味道。这锅汤不是给我做的。我胃不好,
温宁跟我住了三年,早知道我晚上加班回来吃不了这么重的东西。她一边关小火,
一边把额前碎发往耳后别:“顾淮刚下飞机,酒店那边临时出问题了,先在这儿凑合几天。
”我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的?”“这不正在跟你说吗?”她说得很自然,
像这件事只差最后一句通知。我把包放下,走到洗手台前。我的电动牙刷底座还在,
刷头没了,旁边多了一只陌生的黑色剃须刀,插在我平时放洗面奶的位置上。
客房卫生间的玻璃杯里,孤零零立着我的牙刷,杯壁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牙膏沫。
像谁顺手把它拨拉进去的。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几秒,胸口一点点发闷。这不是借住。
借住是多放一双拖鞋,多铺一床被子。不是把同居三年的男人从主卧连牙刷一起挪去客房。
“程野。”温宁在后面叫我,“你别摆这个脸色,他最近状态不好,
我不想让他一回来就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我转过身看她,笑了一下,
笑得嘴角发硬:“那我现在像什么?”她没接这句。主卧门这时开了。
顾淮拖着一只深灰色行李箱出来,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还有点湿,像刚洗过脸。
他看见我,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过分克制的客气:“你就是程野吧?
温宁跟我提过你。”我看着他。他手里拿着我的毛巾。不是颜色相近,不是看错。
是我那条洗了很多次,边角都起球的深蓝色毛巾。温宁也看见了,
快步过去把毛巾接过来:“浴室柜里新的还没拆,我忘了。”顾淮说了声抱歉,
语气不急不慢,听上去很有教养。但他站在那儿,箱子立在我和温宁中间,
像一颗已经落了地的钉子。我问:“客房不是空着吗?”温宁把毛巾攥在手里,
像没听出我问的是什么:“客房床太软,他腰一直不好,睡不了。”我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反倒平了:“所以主卧给他,我去客房?”“就几天。”她说,“程野,
你别这么计较。”这句话像一巴掌,轻飘飘扇下来,不响,但**。
我跟温宁住一起的第三年,她把我从主卧挪出去,只用了“就几天”和“别计较”八个字。
顾淮站在旁边,又露出那种体面的为难:“要不我还是出去住吧,别因为我影响你们。
”“你别折腾了。”温宁立刻接了过去,“外面这个点哪还好找地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眼神是朝着顾淮去的。那个下意识的偏护,比任何解释都快。我没再说话。
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招呼我们吃饭,像在维持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晚上。桌上是番茄牛腩,
煎三文鱼,凉拌秋葵。我只扫一眼就知道,全是顾淮喜欢的。大学时候他们在一起过,
温宁跟我提过一次,说他吃东西挑,牛腩要炖烂,不吃香菜,秋葵得焯得刚刚好,
老一点就下不了嘴。我那时候还笑她记得挺清楚。她淡淡说了一句:“谈了那么多年,
哪能说忘就忘。”现在她把那锅炖得很软的牛腩盛到顾淮面前,
像把三年同居里我以为已经过期的东西,又重新从冰箱深处翻了出来。顾淮抬头跟我道谢,
说打扰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出味儿。温宁问他飞机上有没有休息,他说几乎没睡,
最近一直在处理离婚和工作上的事,人有点乱。她给他盛了半碗汤,
声音都轻了:“先吃点热的。”我放下筷子:“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桌上安静了一下。
温宁皱眉:“现在问这个有意思吗?”“有。”我看着她,“因为人已经住进来了。
”顾淮抿了抿唇,像不太想卷进去。温宁却先不耐烦了:“前阵子碰上的。他刚回北城,
事情多,我能帮就帮一把,怎么了?”“帮到把我牙刷扔进客房?
”她脸色变了点:“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给你挪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挪他的?”这句问出去,她没立刻答上来。顾淮把筷子放下,
低声说:“程野,我知道你介意,这事确实突然。要不我明天就去找酒店。”“你不用。
”温宁几乎是立刻开口。她说完才意识到太快,抬眼看了我一下,
神色里带着点烦躁:“他现在这种情况,你非逼着我不管,是吗?”我看着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往里拧。不是因为她要帮一个落魄的前任。而是她在这一桌人里,
理所当然地把我放到了对立面。吃到一半,我借口去洗手间。主卧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从门口看进去,床单换了新的,灰色的,是温宁最喜欢的那套。
我那只常年放在床头给她充电的排插,被挪到了墙角。我的枕头不见了。
床头柜上原本摆着我们去年去大理拍的小相框,也没了。屋里只剩顾淮的箱子摊开在地上,
衬衫一件件挂进了衣柜。动作很慢,很自然,像不是住几天,是要把自己的生活重新接回来。
我站在门外,手心一点点发凉。晚上十点半,温宁收拾完厨房,抱了一床被子进客房。
她把被子放到床上,说:“将就几天吧。”我问她:“你睡哪儿?”她动作一顿,
背对着我:“我先陪他把情绪稳下来,晚点再说。”“陪他?
”她有点烦了:“你非得咬字眼吗?他这几个月过得很差,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
先让一让?”我看着那床被子,忽然觉得好笑。我一个加班到十点的人,拎着电脑回自己家,
进门先看到别的男人的鞋,再看到自己的牙刷被扔去客房,最后还要被教怎么像个男人。
我没说话。温宁也没再多解释,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很轻。轻得像她笃定我不会闹。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过了很久,主卧那边传来一点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只能分辨出温宁刻意压低的音量。再后来,水声响了。有人在里面洗漱。
我盯着床头那只装着我牙刷的玻璃杯,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今晚被挪走的,
不只是我一支牙刷。2主卧那盏灯亮到凌晨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
我在客房那张太软的床上醒了。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压进来,直直落在我脸上。
我一晚上没睡踏实,翻身的时候老碰到床边,像睡在一个临时搭出来的位置上。
客厅安静得很。我推门出去,主卧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餐桌上却放着两只用过的杯子,
一只白色,一只透明,杯壁都还挂着水珠。温宁喜欢睡前喝温水。昨晚她没回客房。
这件事其实不用谁亲口承认,桌上那两只杯子就已经够了。我去洗手台的时候,
发现黑色剃须刀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电动牙刷底座。还没装刷头,塑料封膜扔在旁边。
我伸手捡起来,看见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顾淮还没进门。温宁已经把他的东西买好了。
主卧门这时开了。温宁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松松挽着,眼底有点没睡好的红。
她看见我手里的封膜,脸上先是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超市打折,我顺手买的。
”“顺手买男款剃须刀,顺手买电动牙刷,顺手把我挪去客房?
”她吸了口气:“你一大早非要这样吗?”“是你先这么做的。”她看了眼主卧方向,
压低声音:“顾淮昨晚好不容易睡着,你能不能别吵?”我盯着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
而是怕我吵醒里面那个人。我点点头,把那层塑料膜扔回台面上:“行。
”我换鞋出门的时候,顾淮还没出来。玄关那双皮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
占了我平时常站的位置。我弯腰系鞋带,忽然想起温宁以前总嫌我鞋子乱放,每次都要踢正。
原来不是她讨厌鞋子歪。是她在意谁的鞋在这里。上午开会的时候,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投影上的表格翻了七八页,我盯着上面的数字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张电动牙刷的塑料膜。
三天前。这个时间点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那儿。同事老赵看了我两眼,
散会后拍我肩:“你昨晚通宵了?”我说没。“那脸怎么这样。”我扯了下嘴角,没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硬把餐盘往我对面一放:“说吧,谁又惹你了。”我低头扒了两口饭,
忽然觉得这事说出来都丢人。我跟温宁同居三年,房租我出大头,
冰箱、洗衣机、投影、餐桌都是我买的。她前任回来一趟,她把我牙刷扔去客房,
让我先让一让。这话说给谁听,都像个笑话。老赵看我半天不出声,也没追着问,
只说:“人跟房子一样,住久了最怕别人把你当自带的。”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夹菜:“别问,我前女友当年就是这么折腾我的。”我笑不出来。下午我借口外出,
提前回了家。门一开,客厅电视正放着球赛。顾淮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身上穿的却是我的灰色旧T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件衣服领口有个很小的线头,
是温宁去年给我买的,说居家穿舒服。顾淮抬头看见我,明显有点尴尬,
站起来想解释:“我行李箱里干净衣服没来得及拿,
这件是温宁说……”“我说先凑合穿一下。”温宁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那衣服本来就宽,借一下怎么了?”我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替我做主了。”“程野,
你至于吗?”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语气也沉了,“衣服洗了还你,又不是穿坏了。
”“那让他穿你的不行?”她噎了一下,脸色跟着冷下来:“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找事?
”我没理她,走到餐边柜前拿水。杯架上我常用的那只黑色马克杯也不见了,
顾淮手边倒放着一只白瓷杯,正是我平时喝咖啡那只。我把柜门合上,没再找。
有些东西不是借没借的问题。是一整个家里,属于我的位置正在被人一件一件替换掉。
晚上吃饭时,我直接问:“他到底住几天?”温宁给顾淮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先住半个月吧,等他把工作和住处理顺。”我看着她:“你昨晚说的是几天。
”“半个月不也是几天往上加吗?”她说得理所当然,连顾淮都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笑了一声:“温宁,你是觉得我听不懂话,还是觉得我根本不配知道实话?
”她啪地放下筷子:“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刺?他现在已经够难了,
我不想在家里再看你这个样子。”“在家里?”我盯着她,“你还知道这是家。
”顾淮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稳稳的:“程野,真要说的话,问题在我。
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不舒服。要不今晚我就出去住。”“你别总说这种话。”温宁立刻接住,
眉头拧着,“你现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出去住哪儿?再说了,这房子又不是住不下。
”我听到这句,突然安静了。房子确实住得下。两室一厅,客房一直空着。
可她还是把我从主卧挪了出来。不是住不下。是她想让谁睡哪儿。我放下筷子,
声音很轻:“三天。”温宁愣了下:“什么?”“我给你三天。”我看着她,“三天后,
这屋里不能再有他的东西。”顾淮的脸色微微变了。温宁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话说这么硬,
先是发怔,随即直接气笑了:“你凭什么给我时间?”“凭我也住这儿。
”“你住这儿又怎么样?”她盯着我,眼里一点点起了火,“程野,你别忘了,
这三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付出。我让谁来住,是我的自由。”“那你提前说。
”我一字一句地看着她,“你把人带进门,把我的东西挪走,再来通知我,这不是自由,
这是拿我当死人。”客厅里安静得厉害。顾淮低头没说话。温宁胸口起伏了两下,
突然站起来:“我不想跟你吵。”她说完就回了主卧。门没关严。我跟过去,推开门的时候,
她正蹲在衣柜前收拾东西。准确地说,是收拾我的东西。我那一侧原本挂着的衬衫和外套,
被整整齐齐折进收纳箱里,堆在墙边。靠里的位置,已经腾出来挂上了顾淮的衣服。
我的手表盒、剃须泡沫、常用的药,全被放进一个透明塑料筐,像被打包的杂物。
床头柜抽屉半开着。我拉开,看见那只我们在大理买的相框被倒扣在最下面,
玻璃面压着一张旧电影票。温宁回头看见我,脸色一下更差:“你进来干什么?
”我举起那只相框:“这也是顺手挪的?”她盯着我,几秒后移开了眼:“放着碍事。
”我点了点头,忽然没什么想问的了。人要是偏了心,连一张合照都能变成碍事。
我把相框重新放回抽屉,转身出去。夜里一点多,我还没睡。客房门没关严,
能看见走廊里那点昏黄的壁灯。主卧那盏灯一直亮着。亮到凌晨两点,才灭。
像有人在里面重新分配这个家的位置,慢慢的,一样一样,把我剔出去。
3原来不是今天才决定的周三晚上,我下班比平时早半小时。电梯上升的时候,
我盯着跳动的楼层,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一个念头。三天前。温宁买那只新牙刷的三天前,
到底还做了什么。门打开,屋里没人。客厅灯没开,只有玄关感应灯亮了一截。我站了几秒,
先去洗手台,把柜门一层层拉开。新买的剃须刀包装盒还在,旁边压着超市小票。
日期是上周六。除了牙刷和剃须刀,
还有男士拖鞋、深色浴巾、护腰枕、一次性**、剃须泡。一长串东西,整齐地躺在票据上。
我把那张小票拿起来,指尖有点发颤。上周六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夜里十一点,
还给温宁发消息,说项目验收太赶,周日补她一顿饭。她回了我一个“好”,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我当时以为她是体谅。现在才知道,她那天可能正推着购物车,
在给前任置办住进我家的东西。厨房水池边还有个快递盒,拆得乱七八糟,面单没撕干净。
收件人写的是温宁,备注却是:顾淮常用。我看着那四个字,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常用。不是临时,不是凑合,不是救急。
她买这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让顾淮在这里住得舒服点。门口传来开锁声。
温宁和顾淮一前一后进门,手里还提着超市袋子。她看见我手里的小票,脚步先停了一下,
随即脸色沉下来:“你翻我东西?”“我翻你东西?”我把小票摊开给她看,“温宁,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先发制人,问题就不是你了?”顾淮站在旁边,神色明显变得紧绷。
温宁把袋子放到地上,伸手就来拿小票:“我买点日用品怎么了?
”我没松手:“你上周六就买好了这些东西。你早就决定让他住进来。”她的手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答案已经出来了。她收回手,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裂开:“对,我是提前买了。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你脾气,提前跟你说,你能答应吗?”“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我是不想听你那些废话。”她说完这句,自己都怔了一下。但话已经出来了。
像刀口一旦开了,后面反倒轻松。她抬起下巴看我:“顾淮刚离婚,工作也出了问题,
他一个人在北城,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提前做准备,有错吗?”“酒店不能住?
”“那是住酒店的问题吗?”她声音突然拔高,“他现在整个人都垮了,你知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意的从来不是顾淮有没有地方睡。她在意的是,
他垮的时候,第一个能接住他的人是不是她。这和住哪儿没关系。这是一种旧情复燃之前,
最容易自我感动的姿态。顾淮这时低声开口:“温宁,别说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看着我:“程野,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好。我不该答应住进来。你要是不舒服,我今晚就搬。
”他说得很像样。可真正刺人的,是温宁的反应。她一把拉住了顾淮的手臂。动作很快,
快得像本能。“你别搬。”她转头看我,眼里全是压着火的冷意,“程野,你能不能别逼人?
”我盯着她抓着顾淮手臂的那只手,半天没动。我和她在一起三年。我胃疼的时候,
她会把药放在桌上,说一句记得吃。我发烧四十度,她也只是请半天假送我去门诊,
挂完水就回公司了,说项目离不开人。我从来没怪过她。我甚至觉得成年人都这样,忙,累,
情绪不外露。可现在,她为了顾淮一句“今晚就搬”,下意识去抓他。
原来不是她不会心疼人。是她心疼的对象,从来都分得很清楚。我把小票摔到鞋柜上,
笑了一下:“我逼人?”温宁抿着唇没说话。我继续问她:“你们什么时候重新联系上的?
”她皱眉:“这重要吗?”“重要。”我看着她,“因为我现在才知道,
住进来的不是一个临时借宿的前任,是一个你提前一周就在准备的人。”客厅静了很久。
顾淮低声说:“上个月。”温宁猛地转头看他。顾淮却没躲,
看着我把话说完了:“我上个月回北城,正好碰上她。后来我有点事,她帮了我几次。
”“什么事?”“离婚,失业,还有住处。”他顿了顿,笑得有点苦,
“我那阵子状态确实差。”我点头:“所以你差,她就把我挪出去。
”温宁终于爆了:“你能不能别总抓着‘挪出去’不放?顾淮现在需要照顾,你又不会死,
委屈几天怎么了?”这句话落下来,整个屋子都像静了。我看着她,忽然连气都不想生了。
原来在她眼里,我之所以该忍,是因为我稳定。我有工作,有收入,回家能自己洗衣做饭,
挪去客房也不会崩溃。顾淮不一样。他刚离婚,没工作,情绪差,所以他的难是难,
我的难不算难。一个成年男人最容易被忽略的,不就是这点吗。因为你扛得住,
所以你活该多扛一点。我转身回客房,开始收东西。温宁跟过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证件、电脑、硬盘、一块手表和相机装进双肩包,声音很平,
“我怕哪天再回来,连这些也被你顺手挪了。”她脸色一下变了:“程野,你别阴阳怪气。
”我拉上拉链,抬眼看她:“我阴阳怪气,起码还说的是人话。你做的事,
已经不太像人话了。”她明显被这句刺到了,呼吸都重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
”“是你逼出来的。”我从她身边挤过去。顾淮站在客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开口。
我拎着包出门,去楼下便利店买烟。我其实不常抽,只是想让自己在外面站一会儿。
十一月的夜风刮得脸发紧。我把烟点上,抽了两口,喉咙辣得发疼。手机响了,
是老赵打来的。他听我声音不对,问我在哪儿。我说楼下。他沉默两秒,
说:“公司那套单身公寓,下周有个人搬走。你要是真住不下了,我帮你问。”我捏着烟,
半晌才说:“帮我留着。”“行。”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到烟烧完,才重新上楼。
门没关严。我推开一点,就听见厨房里有低低的说话声。温宁在里面,
声音压得很轻:“你先住着,程野那边我来处理。”处理。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边,
指节一点点绷紧。三年感情,到她嘴里,原来已经成了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4这个家里,
谁更像借住的人周四晚上九点,我到家时,客厅只开着餐边灯。那盏灯以前是我挑的,
灯罩偏暖,晚上看电影不刺眼。
现在它照着顾淮放在茶几上的电脑、药盒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温水,
像只专门给另一个男人留的灯。鞋柜最上层多了两双新鞋,一双棕色皮鞋,一双白色运动鞋。
我那双常穿的黑鞋被塞到了最下面,鞋头朝里,压着一袋还没扔的垃圾。我盯着看了两秒,
忽然有点想笑。人被往外挤的时候,连鞋都知道。温宁在厨房洗水果,
听见动静回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她说得自然,仿佛过去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接,走到阳台去拿自己的晾衣架。上面本来挂着我那件冲锋衣,已经没了,
换成顾淮一件浅灰色羊绒衫。温宁在后面解释:“主卧衣柜挂不下,我就先放外面晾一下。
”“你倒是真会给他腾地方。”她动作一顿,把洗好的草莓沥水:“程野,
你非得每句话都带着火药味吗?”“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说?”我转身看着她,
“我衣服、鞋、洗漱用品、杯子,一件件被挪出去,现在连阳台都快没我位置了。
我是不是还得夸你安排得周到?”她皱眉,
像很不理解:“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不就是暂时调整一下吗?”“暂时?
”我指了指客厅,“他药盒放茶几,电脑放沙发,衣服挂阳台,鞋摆鞋柜上层。温宁,
这家里现在谁更像借住的,你自己看不出来?”她张了张嘴,
最后却只是冷着脸:“你越来越敏感了。”我没再跟她争。
跟一个已经把你推出自己生活的人争,最后只会显得你更狼狈。
我把阳台上自己的两件衬衫收下来,折好放进袋子里。回客房的时候,
发现书桌上我的几本书不见了。温宁从门口探头:“顾淮这两天有个项目材料要整理,
我先把书桌给他用了,你去客厅不是也能办公吗?”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客房是我睡的。
主卧给了顾淮。现在连客房的书桌,她也能一句“先给他用”拿走。我点点头:“行。
”她像是被我这反应噎了一下,反倒有点不自在:“你别总这样。”“我哪样?
”“你这样安安静静的,比你发火还烦。”我笑了:“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哭?闹?砸东西?
”她不说话了。大概在她心里,我一直都是那个好说话的人。会做饭,会交房租,
会在她加班时把热好的粥放桌上,会在她情绪不好时识趣地少说话。她可能早就习惯了,
我被放在最后也不会翻脸。晚饭刚吃到一半,温宁的手机响了。她开了免提,是她妈。
“宁宁,顾淮住得还习惯吧?”这一句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温宁显然也没想到她妈会当着我的面直接问,脸色瞬间变了:“妈,你别乱说。
”“我哪乱说了?”那头还在继续,“顾淮回来了是好事。你以前要不是太倔,
也不至于拖到今天。那个程野人是老实,可老实不等于合适,过日子过久了,
闷都能把人闷死。”我把筷子轻轻放下。顾淮也僵住了,脸色有点尴尬。温宁匆匆关了免提,
起身走去阳台接电话。她压低了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看见她肩膀绷得很紧。
我坐在原地,忽然有种很奇怪的平静。原来不是顾淮回来以后,事情才变成这样。
原来她身边的人,早就默认我只是一个过渡得还算体面的选项。
一个能一起交房租、一起过日子,但始终不够“对”的人。温宁挂了电话回来时,
我已经吃完了。她明显有点不自在,收碗的时候低声说:“我妈说话一直这样,
你别往心里去。”我看着她:“她为什么知道顾淮住进来了?”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所以不止你提前知道。”我替她把话说完,“连你妈都比我先知道。”她抿紧唇,
半天才说:“我只是跟家里提了一句。”“提了一句?”我笑了下,
“提到你妈能问他住得习不习惯,这叫提一句?
”她脸色终于沉下去:“你现在非要把每件事都放大,是吗?”“是你们先把我缩小的。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可也只是闪了一下。
她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冷的样子:“程野,我们说到底还没结婚。
你没必要把自己摆成受害者。”我看着她,胸口那股火反而慢慢沉了下去。比起生气,
更难受的是荒唐。我跟她同居三年,所有共同生活的责任都是真的。
只有在她需要撇清的时候,我们又突然变成了“没结婚”。责任要我担,身份却不给我。
我站起来,把碗推到一边:“你说得对。”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
我继续道:“既然没必要,那从今天开始,属于我的东西,我慢慢拿走。
”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我回客房,
把剩下的证件、几套常穿衣服、存了工作资料的移动硬盘和一些杂物装进箱子里。
顾淮站在门口,低声说:“程野,要不我……”“你不用说。”我没抬头,“你只要记住,
今天这一切不是我挑起来的。”他沉默了。我把箱子拎到门口,经过洗手台时,
看见垃圾桶里躺着一支断了头的旧牙刷。白色的柄,尾部有一道被热水烫弯的小痕迹。
那是我的。她不是把它挪去了客房。她后来干脆扔了。我盯着那支牙刷看了几秒,
什么都没说,直接拎着箱子出了门。电梯下到一楼时,手机响了一下。
房东发来的消息很简短:程先生,合同月底到期,您这边还续租吗?如果不续,
我周末带人来看房。**在电梯镜面上,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这几天第一次能喘上气。
我没有立刻回。出了单元门,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站在车边吹了一会儿风。
然后才低头打字。“不续。周六上午九点,您来吧。”消息发出去那一刻,
我心里反倒很安静。有些地方,不是你舍不得,就还能算你的家。
既然他们都把我当成随时可以被挪开的那一个。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真正能把一个地方撑起来的人,走了以后会是什么样。5饭桌上,
我把账单一张张摊开周六晚上七点,我推门进家,餐厅的灯全亮着。桌上摆了五套餐具,
牛排、烤虾、奶油蘑菇汤,连红酒都提前醒好了。温宁穿着那条我去年给她买的墨绿色裙子,
头发认真卷过,像在准备一场很重要的聚餐。而我昨天搬走了两箱东西,她连一句都没问。
她看见我,先皱了皱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鞋柜上,
换鞋:“怎么,我回来还得报备?”她盯着我手里的袋子,
神色有点不自然:“方倩和韩驰一会儿到。大家都认识,正好把话说开,省得你总误会。
”我笑了下:“原来今晚是审我。”“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抿了下唇,
“我只是觉得,有外人在,你能冷静一点。”这句话差点把我逗笑。我点头:“行,
我今晚挺冷静。”顾淮从厨房端盘子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那条围裙是我买的,
胸口印着一个很丑的卡通番茄,温宁以前嫌幼稚,从来不肯系。今天系在顾淮身上,
她看着却一句没说。顾淮见我进门,顿了顿:“今天我做了两个菜,算是赔礼。”“赔礼?
”我看着他,“顾淮,你住进别人家,穿别人衣服,用别人杯子,睡别人主卧,
现在做两个菜,就叫赔礼了?”温宁脸色瞬间沉下去:“程野!”“别急。
”我拉开椅子坐下,“不是要把话说开吗?那就说开。”七点二十,方倩和韩驰到了。
方倩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笑得有点僵:“哎,今天这是怎么了,弄这么正式。
”韩驰拍了拍我肩,故作轻松:“哥们,别板着脸,大家坐下来聊聊。”我看着他们俩,
心里挺明白。温宁找他们来,不是为了调解。是想找两张熟脸,把我衬成那个小题大做的人。
菜陆续上桌,没人真有心思吃。方倩先开了口:“程野,我听温宁说了。
顾淮就是临时住几天,你也别太较真。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其实说开就好了。
”我没看她,只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她还跟你说什么了?”方倩被问得一噎。
温宁接过话:“我只说你最近情绪太大,沟通不了。”我点点头,笑了:“你倒是会铺垫。
”韩驰干笑两声:“你也别这么说,温宁也是怕你们越闹越僵。再说,你俩又没结婚,
事情没必要上纲上线。”又是这句。只要需要我让步,
就拿三年同居当事实婚姻来要求我成熟。只要需要她撇清,
就拿一句“又没结婚”把我这三年全抹干净。我把杯子放下,声音很平:“那行,
既然没结婚,账就好算一点。”温宁脸色立刻变了:“你什么意思?”我没回她,
伸手把鞋柜上的牛皮纸袋拿过来,从里面一张张往外抽纸。第一张,
是这三十六个月的转账记录。房租、水电、物业、宽带,谁付的,一目了然。第二张,
是冰箱、洗衣机、餐桌、投影、空气炸锅和那张主卧床垫的发票。第三张,
是上周六那张超市小票,男士拖鞋、剃须刀、电动牙刷、护腰枕,一样不少。第四张,
是周一到周三,温宁拿我的副卡刷的消费明细。里面有一家男装店,一家进口超市,
还有一家药房。我把纸一张张摆到桌上,灯光压下来,白得晃眼。方倩和韩驰都不说话了。
顾淮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去。温宁最开始还绷着,看到那张小票时,眼底明显闪过一瞬慌乱,
随即又硬撑着冷下来:“程野,你查我账?”“你用的是我的副卡。”我抬头看她,
“你花我的钱给你前任买牙刷和护腰枕,我连看一眼都不行?”她呼吸一重,
脸都白了:“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吗?”“难看?”我笑了一声,“把现任赶进客房,
把前任请进主卧,用共同生活的钱给他铺床,这事到底是谁做得难看?”桌上静得厉害。
方倩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说:“温宁,这些东西……真是你提前买的?”温宁没回答。
顾淮看着那张小票,脸色已经彻底挂不住了:“宁宁,你不是说……”“我说什么了?
”温宁猛地转头,声音一下高起来,“你现在也要怪我?”“我没怪你。
”顾淮喉结滚了一下,语气有点沉,“但你当时说的是,程野知道。”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场面比任何争吵都清楚。温宁不止骗我。她连顾淮那边,也给的是另一套说法。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诚实。她只需要每个人都暂时顺着她的安排走。韩驰坐不住了,
低声劝:“要不先别翻旧账,大家都冷静点。”“旧账?”我抬眼看他,“这不是旧账,
是现在这张桌子上,每个人吃着我的锅、用着我的碗,还想劝我大度。”韩驰脸一热,
不说话了。温宁盯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却不是委屈,
更像恼羞成怒:“你是不是觉得你拿这些东西出来,就特别体面?程野,
你现在这样真的很难看。”“我难看,也比你把我当垫背的强。”我把最后一张纸放到桌上。
那是一条房东今天下午发来的确认消息。周日上午九点,看房。我看着温宁,
一字一句地说:“这房子月底到期,我不续了。明早九点,房东带新租客来看房。
”她愣住了。那种愣,不是没听懂,是完全没想到我会先动。“你凭什么不续?
”她脱口而出。“凭合同签的是我。”我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
“凭这三年,房租一直是我在对接,账单一直是我在交。你不是说我们没结婚吗?那正好,
从今天开始,大家就按最清楚的方式来。”顾淮站了起来,
脸色难看得厉害:“房子的事我可以补钱。”“这不是钱的事。”我抬头看着他,
“你们两个把我当成已经被赶出去的人,才是事。”温宁也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刺的响:“程野,你威胁我?”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三天憋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落到了地上。我摇头:“不是威胁。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拎起脚边那个一直没拆的黑色行李袋:“我昨晚已经把公司公寓定下来了。我的东西,
今晚搬走。冰箱、洗衣机、投影、餐桌,谁买的我这儿都有单子。明天房东来看房之前,
我会把属于我的一起搬。”温宁嘴唇都白了:“你疯了?”“我疯得太晚了。”我看着她,
“要不是你把我牙刷扔进客房,我可能还真以为自己在这个家里有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