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餐厅那盏精致的水晶吊灯,最后在史荔视网膜上留下的,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泪,又像隔着毛玻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用发软的腿支撑着身体,又怎么在牛楠那声平静的“等您消息,史**”和林深那道若有似无的、冰锥般的目光中,梦游似的走出了那扇厚重的、黄铜把手的门。
门外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一点声音,像踩在棉花上,或者流沙里。高跟鞋敲在上面,只有细微的、闷闷的笃笃声,一下,一下,敲在她自己空荡荡的脑子里。空气里还残留着餐厅的香薰味,混着外面夜风带来的、城市夜晚特有的、尾气和尘埃的气息。这味道让她想起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和初恋男友挤在出租屋里,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就开着窗,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和车流声混在一起涌进来,又热又吵,但心是满的。不像现在,浑身冰凉,心里却像被挖了个大洞,嗖嗖地灌着冷风。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起来,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母上。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又固执地亮起,再次震动。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催命的符咒。
她没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租住小区的名字,声音飘忽得自己都听不清。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像一条条发光的、有毒的河流,快速地向后奔涌。她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能感觉到车子轻微的颠簸,和自己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的胀痛。
包里那份协议,安静地躺着。A4纸的边缘有点硬,硌着她放在包上的手臂。她甚至能“闻”到那股新打印文件特有的、带着点粉尘和油墨的味道,混合着牛楠身上那股清冷的、像雪松又像某种昂贵药皂的气息,还有林深那里飘来的、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烟草味——不是普通烟味,更像某种手工卷的、加了特殊香料的东西。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印记,牢牢扒在她鼻腔深处。
车子在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楼道声控灯不太灵,她用力跺了几下脚,灯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线照着斑驳的墙壁和贴满小广告的楼梯扶手。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谁家晚饭炒菜的油腻气息。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只有对面楼窗户透进来的、别家电视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简陋的轮廓——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书桌。这是她工作近十年,在这个城市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家”了。可它看起来,依然像个随时可以打包走人的、临时的壳。
她没开灯,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底板触到粗粝的地板革,有点疼。她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下去,床垫发出沉闷的、不堪重负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已经干涸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个咧着嘴的、无声嘲笑的人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还是妈妈。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头像——是妈妈去年去海南旅游时拍的,戴着花丝巾,对着镜头笑出一脸皱纹。很灿烂。可此刻这笑容,在黑暗里,像一张扭曲的面具。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接通。没放到耳边,直接开了免提。
“荔荔!你干嘛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要急死我啊!”妈妈的声音立刻炸开,带着一种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尖锐,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跟那个牛先生见面了吗?怎么样?啊?说话呀!”
史荔没吭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哎哟我的祖宗,你倒是吱个声啊!”妈妈急了,“我告诉你史荔,你别给我耍脾气!人网站红娘说了,这牛先生条件万里挑一,过了这村没这店!你今年都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你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二婚!找了个开五金店的,肚子都大了!人家二婚都能找着,你头婚,条件又不差,怎么就……你是不是又挑人家了?嫌人家什么了?啊?”
“妈。”史荔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声音怎么了?哭了?受委屈了?是不是那男的……”
“他是同性恋。”史荔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他刚才,带着他男朋友,跟我相亲。说找我形式结婚,给他家里看。每个月给我两万,有车有房,各过各的。”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也许更久。史荔盯着那块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那点诡异的平静,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更深的、冰冷的疲惫和……某种自暴自弃的冲动。
“妈?”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史荔。”妈妈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尖锐,而是某种颤抖的、难以置信的、仿佛天塌了一般的虚浮,“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受**了?”
“我没胡说。协议就在我包里。”史荔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妈,你说,我嫁不嫁?月付两万呢,比我工资都高。还有车有房。你不是一直嫌我租的房子破,没着落吗?”
“你疯了吗?!”妈妈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那是人过的日子吗?!那是火坑!是守活寡!是让人戳脊梁骨!我宁愿你一辈子不嫁,也不能……”
“妈。”史荔再次打断她,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的嘲讽,“一辈子不嫁?您真能接受?上个月是谁在电话里哭,说没脸见老姐妹,说对不起我爸,说我没出息,连个男人都抓不住?是谁说我再不结婚,就让我滚回老家,别在城里丢人现眼?”
“我…我那是气话!”妈妈急了。
“可我是认真的。”史荔慢慢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一个洗得发毛的线头,“妈,我累了。真的。相亲相了三年,见了**十个人。有的一顿饭就想动手动脚,有的开口就问能不能一起还他婚前房贷,有的嫌我年纪大不好生养,有的妈宝得连**颜色都要问他妈……我像个货物一样,被人挑来拣去,称斤论两。我受够了。”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硬是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这个牛楠,至少他明码标价。不骗我感情,不图我身子,就图我个‘已婚’的名分。两万块,不少了。加上他说的车和房……妈,你知道我现在卡里多少钱吗?”
她没等妈妈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扣掉下季度房租、信用卡、给家里打的钱,还剩三千二。三千二,在这个城市,够干什么?一场病,一次意外,就能让我滚蛋。我三十二了,妈,不是二十二。我拼不动了,也等不起了。”
电话那头,妈妈在哭,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顺着电波传过来,像细小的针,扎在史荔心上。她知道,妈妈是心疼她,是怕她跳火坑。可这火坑外面,难道就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冰冷的沼泽吗?
“荔荔,你再想想,我们再找找,肯定有好的,正常的……”妈妈哭着说。
“没有妈。”史荔闭上眼睛,两行泪终于还是滑了下来,冰凉地淌过脸颊,流进嘴角,咸涩的,“没有好的了。至少,对我来说,没有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对面楼隐约的电视声,和自己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她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然后,她摸索着打开床头那盏光线昏暗的台灯,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又拿出自己的钱包,抽出那张颜色都快磨没了的工资卡。
她把卡和协议并排放在床上。卡是冰凉的塑料,协议是冰冷的纸张。
一边是她苟延残喘、看不到希望的“正常”人生。
一边是一个荒诞绝伦、但清晰明确的“交易”。
她想起牛楠那张英俊但疏离的脸,想起林深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想起餐厅里那个平凡的服务生,想起妈妈崩溃的哭声,想起王阿姨女儿二婚怀孕的消息,想起上司昨天暗示“公司优化,大龄未婚未育女性要有点危机感”,想起房东上周说“下季度房租要涨五百”……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压力,拧成一股粗粝的、冰冷的绳索,死死缠上她的脖颈,越收越紧。
呼吸开始困难。
她猛地抓起那张银行卡,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几乎要把它捏断。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她抓起笔——那支平时用来在便利贴上记备忘的、最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是廉价的塑料,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笔尖悬在协议最后,乙方签名处的那条横线上。
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笔尖在纸张上方划出细微的、凌乱的虚线。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小时候妈妈给她梳头,哼着走调的歌;初恋男友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拎着热乎乎的烤红薯;第一次拿到offer时,在出租屋里高兴地跳起来;还有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独自走回漆黑小区的,孤独的背影……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刚才餐厅里,牛楠平静地说“我是同性恋”,和林深那无声的、冰冷的注视。
“操。”
她喉咙里滚出低低的一声咒骂。不像发泄,更像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的叹息。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压住颤抖的手腕,笔尖重重落下——
史荔。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留下一个难看的、小小的裂口。像她此刻心里,某个东西碎裂的声音。
笔滚落到一边。她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大口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但她没去擦。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着它慢慢模糊,变形。
领证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刺眼,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一对对情侣或夫妻,脸上洋溢着或甜蜜、或紧张、或麻木的笑容。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喜庆混杂的古怪味道。
史荔穿着一条普通的白色连衣裙——牛楠让人送来的,说是“符合场景”。裙子质地很好,剪裁合身,但穿在她身上,像套了层不属于自己的壳。牛楠也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简单干净,帅得晃眼。林深没进去,站在民政局外面的树荫下,背对着他们,低头抽烟。驼色大衣在初秋的阳光里,显得有些突兀。
流程很快。拍照时,摄影师是个胖胖的中年大姐,嗓门洪亮:“来,新郎新娘,靠近一点!对!笑一笑!哎哟新郎真帅,新娘有福气!看镜头,一、二、三——!”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史荔下意识地想躲,牛楠的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肩膀,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他的手指碰到她肩头的布料,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她被迫挤出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着,脸皮发紧。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今天格外明显的、某种剃须水的辛辣味。
“好了!完美!”摄影师很满意。
牛楠立刻松开了手,后退半步,动作自然流畅。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礼貌的、无机质的平静。他掏出手机,对着红色背景的结婚照拍了张照,大概是要发给他父母交差。然后对史荔点了点头:“好了。辛苦了。”
钢印压下,红本到手。薄薄的两本,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烫手。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得史荔眯起眼。林深掐灭烟,走过来,目光在她手里的红本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看向牛楠:“完了?”
“嗯。”牛楠把其中一个红本递给她,“收好。你的。”
史荔接过,指尖碰到他冰凉的皮肤,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牛楠像是没察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一起递给她。“新房地址和钥匙。文件袋里是房产证复印件、门禁卡、小区信息,还有一份‘家庭守则’,仔细看看。你的东西,随时可以搬过去。主卧给你用,父母来时我们都需要在场。平时随意。”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交接工作。
林深在旁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很轻,但史荔听到了。那笑声像根细针,扎在她耳膜上。
“我还有事,先走。”牛楠看了看表,对林深说,“你送她回去,还是?”
“我回工作室。”林深淡淡地说,看也没看史荔,转身就走。
牛楠对史荔点了点头,也转身,朝着和林深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史荔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滚烫的红本、冰凉的钥匙、沉甸甸的文件袋。阳光晒得她**的胳膊发烫,但心里却一阵阵发冷。周围是来来往往、成双成对的新人,欢声笑语,衬得她像个误入喜庆片场的、孤零零的道具。
她低头,看着结婚证上,自己和牛楠那张“完美”的合照。照片里,男人英俊,女人浅笑,看上去真像那么回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牛楠揽着她肩膀的手指,有多冷。冷得像这秋日的风,一直钻进她骨头缝里。
搬家没花多少时间。她东西本来就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就叫了个货拉拉。新公寓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安保严密,绿树成荫。房子很大,装修是那种冷淡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线条简洁,一尘不染,像豪华酒店的样板间,没有一丝烟火气。
主卧很大,带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床上用品是全新的,质地柔软,但颜色是冷调的灰色。窗明几净,窗外是漂亮的城市景观。可史荔站在房间中央,只觉得空旷,冰冷,陌生得让人心慌。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次卧门口。门没关严,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和主卧的冰冷整洁截然不同。次卧不大,但堆满了东西:墙上钉着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标记着各种颜色的图钉;书桌上散落着摄影器材、胶卷、厚厚的画册;床没铺,被团成一团,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蒂,还有……两个并排放着的、款式简单的黑色马克杯。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颜料和……林深身上那种苦涩烟草的味道。是生活的气息。浓郁得,几乎有些刺鼻。
史荔迅速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怦怦直跳。好像不小心,撞破了某个不该看的秘密。
手机响了,是闺蜜苏琪,电话一接通就大呼小叫:“史小荔!你什么情况?!朋友圈那个红本怎么回事?!你真闪婚了?!对象谁啊?那个牛什么?快从实招来!”
史荔走到主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精致的园林景观,语气平淡:“就那样。见了,觉得还行,就结了。”
“屁!你少糊弄我!”苏琪不信,“你之前连人家面都没见过!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是不是……奉子成婚?”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
史荔扯了扯嘴角:“你想多了。就是……累了,想安定下来。他条件不错,对我也好。”
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心里一片麻木。
“真的?”苏琪将信将疑,但语气明显兴奋起来,“可以啊你!闷声干大事!照片我看了,你老公也太帅了吧!还是个富二代?房子是不是特豪华?哎呀,羡慕死我了!我那个死鬼,让他换个车磨叽半年!你这可是一步到位啊!有车有房有老公,还帅,人生赢家啊史荔!”
苏琪的羡慕和惊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又刺耳。史荔听着,心里那点荒诞感和冰冷,奇异地混合成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好像……确实,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她瞬间拥有了别人奋斗半生都未必能得到的东西。帅气体贴的丈夫,豪华的房子,优渥的生活。多完美。
“嗯,是啊。”她顺着苏琪的话,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意外的、轻飘飘的“幸福”,“是挺好的。回头请你来家里玩。”
挂了电话,她走到主卧那张宽大冰冷的床边,坐下。床垫柔软,但她如坐针毡。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牛楠的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我父母到家。按之前给你的‘剧本’准备。演出费(额外)五万,今晚到账。”
言简意赅。连个表情都没有。
几乎是同时,手机银行APP弹出通知:
【中国银行】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09月28日18:42存入人民币50,000.00元,余额……
五后面跟着四个零。数字清晰,冰冷,实实在在。
史荔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房间里没开灯,暮色四合,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这间豪华而空旷的房间。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倒去,把自己摔进柔软而冰冷的被褥里。身体陷下去,像陷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沼泽。
眼睛盯着装饰华丽但冰冷的天花板吊顶,那里没有水渍,光洁如新。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嘴角肌肉僵硬,没成功。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臂压住自己的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涌出来,迅速渗进布料里,留下冰凉的湿痕。
她在黑暗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出来。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细微地抖动。
笑着笑着,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这交易……
**……值啊。
值到,她连哭,都觉得有点……太矫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