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这是您的结婚照,还记得吗?”
心理医生李薇将一本相册放在我面前。我坐在康复中心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瘦削的手指抚过照片。
照片上,我和苏婉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我搂着她的腰,背景是海边的教堂。
“不记得。”我摇头,声音平板。
苏婉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没关系,慢慢来。医生说了,记忆可能会逐渐恢复,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她说到“永远”时,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林先生的其他认知功能完全正常,这很罕见。”李薇推了推眼镜,“您能正常交流、阅读、计算,只是失去了所有个人记忆,包括身份、人际关系、过往经历...这属于非常特殊的选择性失忆。”
“选择性?”苏婉问。
“对,大脑可能为了保护自己,屏蔽了创伤性记忆。林先生遭遇严重车祸,昏迷三个月,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心理创伤。”
我安静地听着,翻动相册。每一张照片里的我和苏婉都看起来那么幸福——旅行,生日,纪念日,家常晚餐。我给她过生日,她为我准备惊喜,我们相拥着看日出。
完美的夫妻。
虚伪的完美。
“这张呢?”我指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我和苏婉站在一栋房子前,我举着钥匙,她跳起来搂着我的脖子。
“这是我们买的第一套房。”苏婉的声音温柔,“三年前买的,你说要给我一个家。”
我点头,继续翻页。直到翻到最后一张——我和苏婉在医院的合影,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我搂着她,对着镜头笑。
“这是...”我顿住。
苏婉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这是我怀孕三个月的照片。可惜...后来没保住。”
她的眼眶红了,这次不像是演戏。
“对不起。”我说,语气真诚——因为我是真的感到抱歉。失去孩子是真实的痛苦,即使在那份痛苦中,她也可能同时谋划着杀我。
多么讽刺。
“不是你的错,是意外。”苏婉擦掉眼泪,强颜欢笑。
李薇记录着,然后问我:“林先生,看到这些照片,有任何熟悉感吗?任何片段,任何情绪?”
我仔细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眼神空洞:“没有。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苏婉轻轻松了口气。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离开康复中心时,苏婉推着轮椅上的我——我的腿还需要时间恢复力量。陈明刚好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白大褂笔挺,手里拿着病历。
“陈医生。”苏婉笑着打招呼。
“林太太,带林先生做心理评估?”陈明走近,目光落在我身上,“林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说,语气平淡。
“记忆方面...”
“还是什么都不记得。”我打断他,然后突然问,“陈医生,我昏迷时,是你建议我妻子放弃治疗吗?”
空气凝固了。
苏婉的手猛地抓紧轮椅把手。陈明的表情僵住,但很快调整过来,露出职业性的遗憾表情。
“林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有一些记忆恢复了吗?”
“没有。”我摇头,“只是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在我床边说话,说要放弃治疗。可能是幻觉吧。”
苏婉的手松了些。
陈明推了推眼镜:“确实,长时间昏迷的病人有时会有类似幻觉。至于放弃治疗...林太太当时面临非常艰难的决定,但我作为医生,必须告知所有可能性。幸运的是,您创造了奇迹。”
“是的,我很幸运。”我微笑着说,眼神依然空洞,“谢谢陈医生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妻子说,要不是你,她可能撑不过来。”
苏婉的表情又紧张起来。
“这是医生的职责。”陈明得体地回答,但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们该回去了,老公。”苏婉说,声音有点急。
“好。”我顺从地说。
轮椅滚动,我背对着陈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们,直到拐过走廊。
“你怎么突然问那个?”一到停车场,苏婉就忍不住问。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了。”我无辜地说,“我说错话了吗?”
“没...没有。”她挤出一个笑容,“只是不想回忆那段痛苦的时光。你不知道,每天看着你昏迷不醒,我有多难受...”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
回家路上,苏婉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对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我知道这里是市中心,那里是商业区,但我没有关于它们的任何个人记忆。
“我们的家快到了。”苏婉说,语气轻快了些,“我重新布置了一下,希望你喜欢。”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我说。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这次似乎真诚了些。
家是一栋联排别墅,位于不错的地段。苏婉扶我下车,打开门。
屋内整洁明亮,但有种刻意营造的温馨感——新换的沙发套,新挂的窗帘,茶几上摆着新鲜的花,墙上挂着我们的合影,但排列得太整齐,像是陈列室。
“喜欢吗?”苏婉期待地问。
“喜欢。”我说,然后注意到玄关柜上的一张照片——我和苏婉,还有另一个男人。我站在中间,搂着苏婉,另一只手搭在那个男人肩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是谁?”我拿起照片。
苏婉的笑容微微僵硬:“这是周浩,你最好的朋友。你们大学就认识了,一起创业,公司就是你们合伙开的。”
周浩。我搜索记忆,一片空白。
“他现在...”
“你出事后,他暂时管理公司。”苏婉接过照片,放回原处,“等你恢复好些,他应该会来看你。”
我点头,继续打量房子。客厅,餐厅,厨房,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太井井有条了,不像一个真实生活的家,更像房地产商的样板间。
“我们的卧室在楼上。”苏婉扶我上楼梯。
楼梯墙上挂满照片,像一条时间线。恋爱,求婚,婚礼,蜜月,搬家,怀孕...每一张照片里的我们都笑得那么幸福。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盯着其中一张。
照片里,我和苏婉在某个派对上,我穿着西装,她穿着红色礼服,我们举杯庆祝。但我的目光被背景里的一个细节吸引了——角落的阴影里,苏婉的手似乎和另一只手碰在一起,那只手的主人是...
“怎么了?”苏婉问。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只是有点累了。”
“那先休息吧。”
卧室同样被重新布置过。新床单,新窗帘,甚至墙上的婚纱照都是新打印放大的。梳妆台上摆着她的化妆品,衣帽间里挂着我们的衣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对。
“你先休息,我去准备晚餐。”苏婉帮我躺下,体贴地盖好被子。
她离开后,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这个家里没有任何陈明存在的痕迹——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可能留下的物品。苏婉很谨慎,她清理了一切。
但人总会留下痕迹。
我慢慢坐起来,环顾房间。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上面摆着一本书,一本医学专业书,《神经重症监护与康复》,作者是陈明。
我拿起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给婉儿,愿知识照亮前路。——陈明,2022.3.12”
2022年3月。一年前。
我放下书,躺回床上。脚步声传来,我闭上眼睛。
“老公?”苏婉轻声唤我。
我假装睡着。
她走近,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拿起那本书的声音,停顿片刻,脚步声远去,书被拿走了。
她回来后,我“恰好”醒来。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晚餐快好了,我扶你下去?”
“好。”
晚餐时,苏婉做了三菜一汤,都是清淡营养的菜式。
“医生说你要注意饮食,慢慢恢复。”她给我盛汤,温柔体贴。
“谢谢。”我接过,看着她,“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丈夫啊。”她微笑,但眼神有些闪烁。
“苏婉,”我放下勺子,“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我们怎么相爱,怎么结婚的。你能告诉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变得柔软:“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你迟到了半小时...”
她开始讲述一个浪漫的故事:一见钟情,热烈追求,浪漫求婚,盛大婚礼。故事里的我深情专一,故事里的她温柔体贴,故事里的我们如童话般完美。
我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像在听别人的爱情故事。
“听起来,我们很幸福。”我说。
“是的,很幸福。”她点头,眼眶微红,“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年要一起过。”
“嗯。”我低头喝汤,掩去眼中的冷意。
多完美的故事。
多完美的失忆丈夫。
多完美的谋杀未遂。
晚餐后,苏婉扶我到客厅看电视。新闻正在报道一起保险诈骗案,妻子为骗保谋杀丈夫未遂。
苏婉拿起遥控器,迅速换台。
“怎么了?”我问。
“这些负面新闻看了影响心情。”她笑着说,但手指攥紧了遥控器。
“也是。”我点头,然后看向电视——现在在播一部爱情片,男女主角在海边拥吻。
“我们去看过海吗?”我问。
“当然,蜜月就是在马尔代夫。”苏婉靠在我肩上,“你记得吗?你说要带我去看全世界的海。”
“听起来很浪漫。”我搂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然后放松。
“等你好起来,我们可以再去。”她说。
“好。”我答应。
电视的光映在我们脸上,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但我知道,她在我怀里,想的是陈明。
而我在搂着她,想的是怎么让她和陈明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