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梁朝最年轻的丞相,卫询。
我以为,把那个无权无势、全靠一张脸当上皇后的楚静瓷斗倒,废入冷宫,是为国除害。
直到我奉皇命去“探望”她。
她没哭没闹,穿着粗布衣服,正哼着小曲给一小块菜地浇水。
看见我,她头也不抬,问:“卫大人,会翻地吗?搭把手,回头请你吃刚摘的黄瓜。”
从那天起,我被迫成了她的“退休生活观察员”。
我亲眼看着,愚蠢的皇帝派人去羞辱她,被她三言两语绕进去,自己打了自己嘴巴。
我亲眼看着,贪婪的娘家人来逼她牺牲,被她一番话怼回去,从此再不敢踏入冷宫半步。
我亲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新贵妃想来耀武扬威,被她门口那条懒狗和一地鸡毛搞得狼狈逃窜。
我这才明白。
这位废后娘娘,不是不懂宫斗。
她只是觉得,你们这群人,段位太低,不配她出手。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凤冠霞帔。
只是这一方小小的菜园子,和耳根子的清净。
圣旨下来那天,整个朝堂都松了口气。
皇后楚静瓷,废了。
罪名是善妒,外加德不配位。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皇帝腻了,想换个新鲜的。
新欢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李美人。
这事儿,我,卫询,作为当朝丞相,也算是幕后推手之一。
没别的,楚家没根基,楚静瓷坐在后位上,碍着太多人的事。
把她弄下去,各方利益都能分一杯羹。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直到三天后,皇上在御书房把我叫过去。
他捏着眉心,一脸烦躁。
“卫爱卿,你去冷宫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去看废后?”
“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让她写份罪己诏,态度诚恳点。写好了,朕可以考虑让她在里面过得舒坦些。”
我懂了。
这不是关心,这是皇帝的掌控欲在作祟。
他想象中的画面,应该是楚静瓷在冷宫里哭天抢地,悔不当初,日夜盼着他的垂怜。
结果三天了,冷宫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不爽了。
觉得自己的魅力受到了挑战。
这是派我去施压,顺便满足他的窥探欲。
我领了旨,带着两个小太监,往冷宫走。
冷宫那地方,偏僻,阴森。
以前送进去的妃子,不是疯了就是死了,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楚静瓷,该怎么开口。
是先声色俱厉地吓唬一番,还是假惺惺地劝慰几句?
走到门口,守门的两个老太监睡眼惺忪地开了门。
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飘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
这跟我想象中的霉味和绝望气息,不太一样。
院子不大,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
角落里,一小块地被翻开了,垄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着粗布裙子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水瓢,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一下一下地给地里刚冒出头的绿苗浇水。
阳光洒在她身上,看着还挺……惬意。
我咳了一声。
那身影顿了顿,回头。
是楚静瓷。
她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的,皮肤看着比在坤宁宫时还好。
没有一丝愁云惨雾,眼神清亮。
她看见我,也没行礼,就那么蹲着,歪了歪头。
“卫大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啊”。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奉陛下旨意,前来探望废……前来探望你。”
我差点把“废后”两个字说出口。
“哦。”她应了一声,点点头,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浇她的水。
“陛下说,让你写份罪己诏。”我硬着头皮说。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心想,总算戳到她痛处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然后,她开口了。
“卫大人,你看我这身板,像不像拿笔杆子的?”
我没懂。
“你再看我这手。”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手指纤细,但指甲缝里还有点新泥,掌心有点薄茧。
“我寻思着,我现在是个劳动人民,舞文弄墨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彻底懵了。
“这是陛下的旨意。”我强调。
“那你就回报陛下,说我这些天光顾着开荒种地,累得手抖,写不了字。”
她说完,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锄头。
“卫大人,看你也是个体面人。要么,你帮我把那块地也给翻了,我留你吃午饭,刚摘的黄瓜,脆得很。”
“要么,你现在就回去跟陛下复命。别耽误我给菜浇水,这日头大了,水汽蒸发快。”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块菜地。
阳光下,绿油油的菜苗,确实挺喜人。
我再看看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皇帝的烦躁,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我,就是被他派来确认这团棉花有多软的倒霉蛋。
“本官……告辞。”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冷宫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又蹲下去了,一边浇水,一边用手轻轻拨开一根绿苗旁边的杂草。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那不是几棵破菜,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忽然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