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很稳。
稳得,像是在平地上滑行。
但轿子里的人,很不老实。
「我说,」一个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轻佻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你们这安稳轿行,就找了些牛马,来抬本状元的轿子吗?」
我眼观鼻,鼻观心。
没说话。
其他的伙计,也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啧啧,」那个声音,继续说,「一个个闷得像葫芦,真是无趣。」
「也罢,本状元今日高兴,就赐你们几句诗文,洗洗你们这牛马的耳朵。」
然后,他开始高声吟诵。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怜肩上魂,」
「甘为轮下尘。」
「终日汗如雨,」
「不知帝王恩。」
诗,写得很一般。
但嘲讽的意味,十足。
把我们这些出卖力气,换口饭吃的轿夫,比作了,不知上进,不明事理的,牛马。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阵哄笑。
轿子里的柳浮白,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笑得,更得意了。
我依旧,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想。
如果五年前,我没有躲在那口枯井里。
而是,和师傅他们一起,冲出去。
现在,我的坟头草,是不是,已经比这状元郎,还高了?
柳浮白,似乎觉得,光吟诗还不过瘾。
他开始,在轿子里,故意晃动。
一会儿,从左边,靠到右边。
一会儿,又猛地,往后一仰。
他想让我们,出丑。
想看我们,手忙脚乱,步履不稳的样子。
但是,他失望了。
无论他怎么晃。
我肩上的轿杆,都像生了根一样。
稳得,不可思议。
我的双脚,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距离上。
我的呼吸,每一次,都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担山功」的心法,早已融入我的骨血。
不需要刻意运功。
它自己,就在运转。
将所有,从轿子里传来的,不规则的力道。
一一,化解于无形。
这是我,用来保命的本事。
现在,却成了,让这位状元郎,不开心的,根源。
夸官游街的队伍,穿过几条主街。
周围的百姓,越来越多。
鲜花,手帕,像雨点一样,往轿子上扔。
柳浮白,在轿子里,春风得意。
和外面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们,谈笑风生。
暂时,忘了来找我们的麻烦。
我松了口气。
只想,快点走完这趟差事,拿钱,走人。
但,天不遂人愿。
队伍,行至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叫“一线天”。
是去状元府的,一条近路。
巷子很窄,只能容下一顶轿子通过。
两边的墙,很高。
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
一进巷子,光线,就暗了下来。
周围的喧嚣,也仿佛,被隔绝了。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有杀气。
很淡。
但,瞒不过我。
我握着轿杆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怎么不走了?」轿子里的柳浮-白,不耐烦地问。
「回状元爷,」前面的伙计,颤声答道,「前面……前面有人。」
巷子的尽头,站着几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面。
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是和我五年前,在师门,闻到过的,一样的味道。
血腥,和死亡。
是「乌衣台」的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是来找我的?
不。
不对。
我这五年来,一直小心翼翼,从未暴露过。
他们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
那他们的目标,是……
柳浮白?
为什么要杀一个,新科状元?
我来不及多想。
因为,那些刺客,已经动了。
他们像几道黑色的闪电,无声地,朝我们扑来。
「有……有刺客!」
抬轿的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扔下轿杆,抱头鼠窜。
八抬大轿,瞬间,失去了平衡。
一边高,一边低,眼看就要,翻倒在地。
我,也“吓”得,一个踉跄。
脚下一滑,身体,朝着一边,歪了过去。
轿子,猛地,向我这边,倾斜。
「啊——!」
轿子里的柳浮白,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大概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摔死了。
刺客们,看到我们这副“不堪一击”的样子。
都露出了,轻蔑的冷笑。
他们,不再管我们这些,四散而逃的“轿夫”。
所有的目标,都集中在了,那顶即将翻倒的,轿子上。
为首的那个刺客,速度最快。
他的刀,像一道流光。
直直地,刺向了,轿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