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宁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不动声色地把鞋尖往裙摆里藏了藏,指尖沿着袖口一路摸到那颗缀着金线的红色盘扣上,浅浅地捏住了。
她的新婚夫君。
传闻里暴戾嗜杀、双腿残废的九王爷——巡策。
当朝天子的第九子,先皇后嫡出,南征时于阵前坠马伤了脊骨,自此再未站起来过。
朝中的人提起他来,多数只摇头叹一声“可惜了”。
而京中的百姓私底下议论得更直白……那位九殿下,怕是个活不长久的。
京中人人避之不及。
温家却偏偏将她送了来。
这门亲事,是温岁宁的祖母、温家太夫人一手拍定的。
家中上下无人敢置喙半个字。
她嫁过来之前,作为妾室的母亲红着眼圈拉住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阿宁,你且忍着些……活着便好。”
温岁宁当时没有哭,笑着应了一声“好”。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温家二房,嫡母不亲、庶姐不容,留在那个宅子里,也不过是被旁人拿来做棋子的命。
左不过是换一处地方罢了。
好歹这处地方的主人,听闻给的月银更多一些。
那一柄玉制的长勾毫无预兆地探了过来。
温岁宁只觉眼前的红绸一动,那勾尖便精准无误地挑开了她头上的盖头。
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新婚夫君该有的温柔与怜惜,倒更似在揭一件碍眼的遮挡物。
揭开,扔开,无需多看。
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轻飘飘地滑落,先挂在她肩头一瞬,旋即无声无息地跌在冰凉的地砖上。
却是无人理会。
满室的烛光一下子毫无阻碍地涌入眼底。
温岁宁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还未来得及适应那骤然的明亮,视线便撞上了轮椅上那道冷凝的身影。
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男人五官轮廓极深极利,眉骨高挺,鼻梁直而锋锐,显得一双眼眸深邃难测。
那双眼如同冬日山涧里的寒潭,沉得不见底,眼风扫来时,带着迫人的凌烈,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他的肤色偏白,却不是病弱那种苍白,而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衬着玄色的袍服,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加分明。
周身的气度冷峻而疏离,浑然天成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张脸生得极为上乘。
真真正正的上乘。
温岁宁在心里默默评判。
若忽略此刻他坐着的那把轮椅,此人实实在在当得起京中女子梦里头一号的人物。
可偏偏世间之事总是如此。
老天爷给了他一副好皮囊,又亲手折断了他的脊骨。
新婚的丈夫一袭玄袍垂落,宽大的袍裾由膝上泻下,将膝以下遮得严严实实,半点不许人窥见。
那坐姿端正得有些刻意,脊背挺得笔直,倒似在无声地宣告,纵使坐在轮椅上,他也不比任何人矮上半分。
他开口了。
声线沉冷,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
“温家送你来,是想让你死,还是想让本王死?”
温岁宁的泪珠应声便滚了下来。
快极了,毫无征兆,颗颗分明。
美人细细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挂在小巧精致的下颌尖上,摇摇欲坠。
最终砸进喜服胸前的金绣里,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怯意还有些许委屈:
“王爷,妾身……妾身胆小得紧,只想陪着王爷一起活。”
巡策没有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