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青藏高原上空遭遇了气流。
不是普通的气流。机长广播说遇到了“异常气象活动”,要求所有人系好安全带。我从舷窗看出去,外面是翻涌的云海,但在云海深处,有规律性的闪光,像是巨大的闪电,但闪电不会那么有节奏。
苏晓晓坐在旁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她连接了一个便携式气象监测仪,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像心脏病发作一样剧烈跳动。
“电磁强度飙升,已经超过正常值三百倍。”她压低声音,“而且有规律脉冲,每三十七秒一次,和云层里的闪光同步。”
“那个地方?”
“只能是的。我们在它的正上方。”她切换屏幕,显示卫星云图。在代表我们航线的红点下方,有一个明显的圆形空洞,直径约五十公里,云层在那里呈漩涡状旋转。“气象台标注为‘罕见低气压系统’,但你看这个形态——完美的圆形,边缘清晰,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
飞机开始剧烈颠簸。有小孩在哭,空乘努力保持镇定,但脸色发白。我抓紧扶手,突然理解祖父录音里说的“异常天气”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天气,是某种力场,某种屏障。
“它会攻击飞机吗?”
“我祖父的笔记提到,防御机制主要针对近距离、有明确意图的侵入。高空飞过的航空器通常不会触发,除非...”苏晓晓还没说完,机身猛地一沉。
失重感抓住了我的胃。氧气面罩弹出来,机舱里充满尖叫。飞机在疯狂下坠,窗外是旋转的天空和大地。几秒钟后,下降停止,飞机重新拉平,但颠簸更剧烈了。
“除非飞机携带了‘钥匙’。”苏晓晓面色苍白地看着我,准确地说,看着我怀里用布包着的二胡。
我把琴抱得更紧。琴身传来微弱的振动,像在共鸣。
颠簸持续了十分钟,然后突然停止,就像从未发生过。窗外恢复平静,云海在夕阳下染成金红,美得不真实。机长广播说“异常气流已通过”,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小时后,我们降落在西宁。取行李时,苏晓晓的监测仪还在记录异常数据,但强度已大幅下降。
“它知道我们来了。”她说。
我们在机场租了辆越野车,连夜出发。祖父的坐标指向青海和**交界处的一片无人区,地图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开车的向导是苏晓晓提前联系好的藏族汉子,叫多吉,他说汉话带口音,但很流利。
“那个地方,我们叫它‘云鬼山’。”多吉开着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灵活转向,“老一辈说,山里有云变成的鬼,会唱歌,会让人迷路。二十年前有考察队进去,疯了三个,说看到了天上的宫殿。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你相信吗?”我问。
多吉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我信山有灵。你们带着什么?山不喜欢的东西?”
我犹豫了下,还是取出二胡。多吉瞥了一眼,突然踩了刹车。车子在荒原上滑行几米停下。
“天谣。”他低声说,用的是藏语词汇,但我听懂了意思,“你们怎么会有天谣?”
“你听过这首曲子?”
“我爷爷的爷爷就会拉。他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从山那边来的人教的。那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话听不懂,但琴拉得好听,像天上的声音。他教了三天就走了,说要去‘回家’。走之前,他留下话:这曲子不能随便拉,会叫醒山里的东西。”
我和苏晓晓对视一眼。
“后来呢?”苏晓晓问。
“后来每隔几十年,就有外面的人来,带着这曲子,要进山。有的回来了,疯了。有的没回来。”多吉重新发动车子,但开得很慢,“最后一次是七年前,一个汉族老人,也说要去‘回家’。我给他当向导,到了山口他就让我回来,说自己走。我没再见过他。”
是我祖父。
“他进去了吗?”
“进去了。我在山口等了他三天,第三天晚上,山里传来很大的声音,像打雷,但雷声不会那么...整齐。然后有光,从云里照下来,不是闪电,是持续的光,蓝色的。光里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我吓得跑回来了。”
多吉点了根烟,手有点抖:“那光天亮才消失。后来我带了人回去找,什么都找不到,连脚印都没有。雪是新的,但没有任何痕迹,就像他从没走过那里。”
车窗外,夜色完全降临。高原的星空低得吓人,银河横跨天际,亿万颗星星冷冰冰地闪烁。在这璀璨之下,黑暗的大地延伸向远方山脉的剪影,那里藏着我们追寻的答案,和可能无法承受的真相。
开了六小时,凌晨时分,我们到达了多吉说的“山口”。其实不算山口,只是一个地势较高的坡地,往前就是真正的无人区。多吉不肯再走,说这是规矩,也是保命。
“我只能送到这里。再往前,山不欢迎。”他帮我们卸下装备,递给我一个皮质小袋,“里面是糌粑和风干肉,还有我爷爷留下的护身符。不一定有用,但带着吧。”
“多吉,那首曲子,”苏晓晓突然问,“你听过完整版吗?”
老人摇头:“我爷爷说他爷爷的爷爷就会前两段,第三段失传了。传说第三段是‘回家的路’,会打开门,也会关上门。但没人记得怎么拉了。”
“如果,”我小心地问,“如果有人拉出第三段,会怎样?”
多吉看着远方的山脉,那里已经开始泛起晨光,但山腰以上仍裹在浓云中。
“传说里,完整的天谣能让人去天上,也能让天上的东西下来。”他顿了顿,“但传说没说,下来的会是神仙,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车离开后,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人,和呼啸的风。
我们按照坐标,向山脉深处前进。海拔越来越高,呼吸开始困难。苏晓晓给我和她自己打了抗高原反应针剂,效果显著,但头还是隐隐作痛。
走了四小时,我们到达了祖父坐标的精确位置。那是一片平坦的冰原,三面环山,正对着一个陡峭的崖壁。崖壁上覆盖着冰雪,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
“是这里吗?”苏晓晓查看定位设备,“坐标没错,但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背包,取出二胡。手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发抖,但我还是架好琴,开始演奏。
前两段,我拉过无数次。琴声在冰原上传开,被风撕扯成碎片。没有任何反应。
拉到第二段结尾时,我故意放慢,试图捕捉上次在家时“听”到的那个高频音。集中精神,想象那不是琴弦的振动,而是某种呼唤。
这一次,那个声音更清晰了:
“高度...同步中...相位校正...7%...”
“有什么东西在说话,”我对苏晓晓说,“在我脑子里。说高度同步,相位校正7%。”
“继续!可能是验证程序!”
我继续拉。琴声在冰原上回荡,奇异的是,回音比原声更清晰、更完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补充”缺失的部分。
“41%...65%...检测到不完整密匙...请求第三验证段...”
声音变得急促。崖壁上的雪开始松动,不是滑落,而是有规律地震动,像巨大的鼓膜在共振。冰面下传来低沉的轰鸣,地面在颤抖。
“它要我们提供第三段!”我喊道,“但我们没有!”
苏晓晓咬牙,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装置,像个小雷达:“用这个!我祖父设计的声波发生器,能模拟和分析声波结构!你继续拉,我捕捉回音,尝试逆向工程!”
我继续演奏,手指已经冻得麻木,但琴声出奇地稳定,仿佛琴自己在引导我的手。苏晓晓的设备发出高频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图疯狂跳动。
崖壁上的雪崩落得更多,露出黑色的岩石。但那些岩石表面光滑得不自然,有金属光泽,而且...在移动。不是整体移动,是表面的纹理在重组,像液体金属一样流动,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图案中心,一个光点亮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整个崖壁布满了光点,光点之间由光线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立体的结构图。
正是金属板上投影的那个结构,但更复杂,更精细,而且...是活的。我能看到光点在结构内部流动,像血液,像能量。
“我抓到了!”苏晓晓尖叫,“回音里隐藏着第三段的片段!它在自动补全旋律!看!”
她的屏幕上,波形图在自动延伸。缺失的第三段,不是被演奏出来的,而是从回音中提取、拼凑出来的。就像结构本身在“教”我们怎么打开它。
“能模拟出来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我们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点插入——相位校正89%了!”
我抬头看崖壁。光结构已经扩展到整个崖面,高三四十米,宽近百米,宏伟得让人窒息。在结构中心,一个圆形的区域开始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是空间本身在扭曲,光线在那里弯曲,露出后面的景象——
不是山体。
是通道。由柔和白光构成的通道,向内延伸,看不到尽头。
“门开了!”我喊道。
“等等!相位校正95%!我需要最后几秒完成模拟!”
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冰面开裂,裂缝中透出蓝光。狂风骤起,不是自然风,是从那个通道里涌出的、有方向的气流,在吸入空气——和一切没固定的东西。
我们的背包向通道滑去。我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二胡。苏晓晓趴在地上,手指在设备上疯**作。
“97%!98%!99%——有了!”
她的设备爆发出完整的旋律,是二胡无法演奏的复杂**,混合了高频和低频,像是无数乐器同时在演奏。那声音不通过耳朵,直接震动颅骨,在脑海里轰鸣。
第三段旋律。
崖壁上的光结构瞬间定格,然后开始收缩,所有的光流向中心通道,在通道口形成一个旋转的光漩涡。风声停止了,地面的震动也停止了。万籁俱寂,只有那旋律在空气中、在大地里、在骨头里回荡。
通道完全稳定下来。白光柔和,内部隐约可见悬浮的平台、走廊,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和祖父描述的一模一样。
和苏晓晓祖父警告的一模一样。
“我们...要进去吗?”我的声音在颤抖。
苏晓晓看着通道,又看看手里设备上“100%相位校正完成,欢迎回家”的字样,深吸一口气,背起背包。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知道真相。无论是好是坏。”
她向前走去,身影没入白光。
我看着手里的二胡,琴弦还在微微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祖父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在笑,在招手。
“答案在曲子里。”我低声说,然后迈步向前。
白光吞没了我。没有感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纯白。然后,白色褪去,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悬浮的平台上,下面是万丈虚空,上面是弧形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穹顶。
平台延伸出一条走廊,通向深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墙壁,墙外是翻滚的云海,和云海之上璀璨的星空。
这里的高度,已经超越了珠峰,超越了平流层。
这里是天空之城。
苏醒的,等待的天空之城。
而我怀里的二胡,开始自动发出声音。不是我在拉,是它在振动,在演奏一段全新的、从未听过的旋律。
欢迎回家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