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篱院的夜,浸着春日微凉的晚风。
窗棂棉纸映着摇曳烛火,温欣燃坐在桌前,指尖揉着酸痛发胀的肩颈,另一只手轻轻翻过泛黄的书卷。
白日里跟着杨嬷嬷站了一天规矩,从晨起的站姿走姿,到见不同辈分的福礼请安,每一个动作都被抠到极致,回院时腿都快抬不起来。可她连歇口气的功夫都不敢多留,草草用了晚饭,便点了烛火翻起诗书。
看着满纸之乎者也,温欣燃心底忍不住哀嚎。前世做社畜天天加班累成狗,好不容易穿越了,没过上躺平的日子,反倒重回了高考背书的苦逼时光。
合着不管在哪,都逃不过念书的命?
还好她前世主修文科,对这些古文不算全然陌生。生僻字多认几遍便记熟了,拗口的礼法条文多看几遍,也能摸透其中门道。她心里清楚,张氏巴不得她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往后嫁去侯府,除了受气别无他法。可她偏不,手里多一分本事,日后便多一分底气。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眼底清明。她揉了揉发酸的眼,将书卷合上,心里默默把今日学的规矩过了一遍,才吹灭烛火躺回床上。
而她这几日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翠兰翠翠一字不落地,报去了张氏的主院。
主院正房里,檀香袅袅。张氏端坐在铺着锦垫的梨花木榻上,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垂着眼听两人回话。
“回夫人,姑娘这几日极安分,天不亮就起来练站姿,白日跟着杨嬷嬷学规矩,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翠兰垂着头,声音恭谨,“就连杨嬷嬷都私下说,姑娘悟性高,一点就透,比好些世家贵女都学得快。”
“晚上也不偷懒,每日点灯看书到深夜,说怕底子差跟不上进度,多学些总是好的。”翠翠跟着补充。
张氏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时,眼底的温婉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阴翳。
她本是想让杨嬷嬷磋磨这个乡野丫头,最好让她出尽洋相,惹得老爷彻底厌弃。可万万没想到,这丫头不仅没被磋磨垮,反倒得了杨嬷嬷的夸赞,连老爷都对她改观不少。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张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端庄得体的模样,淡淡开口:“知道了。你们继续好好盯着,她的一言一行,哪怕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要回来报给我。若是有半分逾矩,立刻来回,听明白了?”
“是,奴婢们明白。”翠兰翠翠连忙应声,躬身退了下去。
待两人走后,张氏将手里的佛珠狠狠砸在桌案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哼一声:“果然是个狐媚子,在乡野待了十几年,还能有这么多心眼,真是小瞧了她!”
不痛快的,何止张氏一人。
汀兰院的暖阁里,熏着最上等的百合香,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温舒怡歪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上穿着绣满缠枝莲的锦裙,手里捏着一颗晶莹的蜜饯,正听贴身丫鬟画春回话。
“……二姑娘这几日可出风头了,杨嬷嬷天天夸她学得好,老爷前儿还特意问了她的功课,说她懂事上进,连夫人都被老爷夸了一句安排妥当呢。”画春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讨好。
“啪嗒”一声。
温舒怡手里的蜜饯狠狠砸在了描金漆盘里,原本娇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震怒。
她是温家唯一的嫡女,自小在金堆玉砌里娇养长大,骨子里刻着嫡庶尊卑、门第高下的规矩。在她眼里,庶女本就低她一头,更何况是温欣燃这种流落在外十几年、在乡野泥地里滚大的丫头?
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喂猪种地、连府里三等丫鬟都不如的**货色,别说给她提鞋,就连踏进温府内院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呢?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仅顶着温家二姑娘的名头,还要嫁去靖安侯府当世子妃?
就算那宋烬辞是个嗜血荒唐的疯子,就算这桩婚事是她避之不及的火坑,那也是她温舒怡挑剩下、不屑要的东西!
就算她不要,扔出去喂狗,也轮不到这么个乡野贱种来捡!
一想到这里,温舒怡心口的火气就直冲天灵盖,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她猛地坐起身,一脚踹开身前的小几,盘里的蜜饯果子滚了一地,精致的瓷盘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也配?”温舒怡咬着牙,声音尖利得像淬了冰,“一个在乡下喂猪种地的**东西,也配当靖安侯府的世子妃?也配和我一样,顶着温家姑娘的名头?”
画春吓得连忙跪下身,连声劝:“姑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老爷和夫人心里,最疼的还是您啊!那二姑娘不过是个顶缸的,嫁去侯府也是跳进火坑里受罪,哪里比得上姑娘在府里金尊玉贵的?”
“受罪?她也配受侯府的罪?”温舒怡冷笑一声,眼底的鄙夷更甚,“那是靖安侯府!就算是火坑,那也是金窝银窝搭的火坑!她一个泥腿子,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最气的从不是这桩婚事有多风光,而是温欣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嫡女身份的冒犯。一个她眼里连尘埃都不如的乡野丫头,竟然要一跃成为侯府主母,哪怕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也让她觉得脏了眼,污了温家的门第。
“我爹也是糊涂,竟然真让这么个贱东西占了这个位置。”温舒怡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猛地站起身,理了理皱起的裙摆,扬声道,“画春,给我更衣!明日我就去静篱院,好好会会这个从乡下来的好妹妹。我倒要看看,她长了什么三头六臂,敢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画春看着自家姑娘怒气冲冲的模样,哪里敢劝,只能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
而此时的静篱院里,温欣燃早已歇下。
她躺在硬邦邦的拔步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半点睡意也无。
白日里那副怯懦温顺、恭谨好学的模样,在无人的深夜里,一寸寸卸了个干净。
装了这几日的贤良淑德,她只觉得浑身都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
她从来就不是这般软糯守礼的性子。
从前在现代,她是爱和朋友凑在一起肆无忌惮大笑的人,是馋了就直奔夜市撸串吃小吃的人,是骑着小电驴兜风,任由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觉得痛快的人。
自在、鲜活、没心没肺,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哪用像现在这样,一言一行都要揣度人心,一举一动都要藏起锋芒,连笑都要掐着分寸,端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活像个套在壳里的假人。
穿越这破事,果然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金手指大开,只有一院子的眼线,一肚子的憋屈,还有步步惊心的深宅规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莫过于那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便宜未婚夫——宋烬辞。
旁人嘴里嗜血狠戾、行事荒唐的疯子世子。
若不是他闹出让正妻给外室磕头的混账事,若不是他名声烂到京中贵女无人敢嫁,温家怎会把她推出来顶缸?她又何必在这里忍气吞声,装乖卖巧,受这些窝囊气?
温欣燃在黑暗里轻轻攥了攥拳,眼底压着几分没处发的火气。
宋烬辞,你给我等着。
等她堂堂正正进了靖安侯府,等她站稳了脚跟,必定要好好会会这位传说中的神经病世子。
别人怕你,敬你,躲着你,她温欣燃可不吃这一套。
这笔账,她早晚要连本带利,好好算一算。
眼下且先忍着,忍过这几日的规矩,忍过温家的磋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