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欣燃压根不知宋烬辞是何方人物。
原主自小困在乡野之间,眼界不过一方矮墙、一条小河,京中权贵名号于她而言,同天边浮云无甚差别。可即便不知此人底细,只瞧眼前张氏与几位姨娘那藏不住的笑意,她也能笃定——这门亲事,绝无半分好意。
她垂着头,指尖攥得更紧,依旧是那副怯懦无措的模样,心里却把这笔账默默记了下来。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靖安侯府,却是另一番喧闹光景。
朱门深院的厢房外,一道娇俏身影背着素色小包袱,扒着门框泫然欲泣,眼看便要踏出门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半分不容挣脱。
手的主人抬眼时,满院光影都似凝了一瞬。
男子身形挺拔,宽肩窄腰,一身玄色常袍衬得身姿愈发颀长。
面如冠玉,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冷冽如寒潭,周身气场慑人,正是靖安侯府三公子,宋烬辞。
被他拉住的女子眉眼娇美,肤若凝脂,眼眶泛红,泪珠儿在睫羽上打转,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烬辞哥哥,你别拦我。是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侯府,留在这,只会让你为难……”
苏怜霜说着,身子微微挣扎,一副要走又不舍的模样。
宋烬辞眉峰微蹙,没再多言,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动作霸道利落,全然不顾女子惊呼,转身便往屋内走去。
“在我跟前,不必说这些。”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廊下角落,两个洒扫的丫鬟缩着身子,偷偷探头瞧着这一幕,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苏姑娘这招欲擒故纵,真是次次都管用。”
“你瞧世子那模样,分明是被迷得七荤八素。谁不知道苏姑娘看着柔弱,心里算盘打得精着呢。”
“可不是嘛……偏生世子就吃她这一套。”
窃窃私语里,藏着侯府上下人尽皆知的心思——这位苏怜霜,绝不是什么温顺善良的角色。
而更让府中人议论纷纷的,是前几日宋烬辞闹出来的大事。
他为了让苏怜霜安心,也为了给未来进门的正妻立威,特意找了京中相熟的世家子弟,对外定下了一个荒唐规矩:日后侯府世子妃入门,第一日便要给苏怜霜行叩拜之礼。
消息一出,京中权贵人家哗然。
堂堂世子正妻,竟要给一个无名无份的女子磕头?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清白人家本就忌惮宋烬辞这种乖张狠戾的名声,如今再添上这等荒唐事,更是无人敢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
一时间,侯府世子的婚事,成了京中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温县令耳中。
五品小官,在京中排不上号,能与靖安侯府结亲,已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只是这门亲事实在凶险,张氏自然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嫡女,思来想去,便把主意打到了流落在外的乡野丫头——温欣燃身上。
对外只宣称嫡女突染重疾,不宜婚配,庶女温欣燃年岁相当,知书达理,堪当此任。
旁人只当温县令敢为人所不敢,却不知这不过是推个不受宠的女儿出来顶缸。
靖安侯府那边,何尝不清楚这其中门道。
温家不过五品县令,女儿配侯府世子,门第上本就差了一截。可事到如今,京中贵女无人敢嫁,再挑下去,怕是连这般门第的女子都寻不到。侯府所求也不高,不求家世显赫,只求女子温顺听话,懂些规矩便罢了。
至于温欣燃受不受宠,他们压根不在意。
温府正厅里,檀香袅袅,张氏端坐在上首,指尖轻轻叩着描金扶手,脸上挂着几分假惺惺的慈爱。
她瞥了眼垂首立在下方、一身粗布衣裙的温欣燃,慢悠悠开口,声音尖细却刻意放软:“欣燃啊,你自小在乡下长大,规矩礼数、诗词文章都落下不少。再过些日子便要进靖安侯府,总不能叫人笑话咱们温家女儿大字不识、不懂规矩。”
一旁的三姨娘立刻顺着话茬接腔,嘴角噙着抹不易察觉的笑:“夫人说得极是。侯府那是什么地方,一言一行都得有章法。夫人这是为了你好,特意打算为你请位严厉又有学问的先生,日夜教导。”
另一位姨娘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欣燃,你可得好好学,莫要辜负夫人一片苦心。”
温欣燃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眸底神色。原主的记忆本就模糊,只隐约记得眼前这几位,个个都不是真心待她。她指尖微微蜷缩,依旧维持着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细声细气地应道:“全凭嫡母安排,女儿……女儿都听嫡母的。”
张氏见她这般听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嘴上却依旧端着架子:“你明白就好。进了侯府,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温家脸面。先生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请了,明日便来府上,你且安分待在院里勤学苦练,少出门惹是生非。”
这话明着是叮嘱,实则是变相禁足。
温欣燃心中冷笑,面上却怯怯抬眼,目光清澈又带着几分茫然,像极了不谙世事的乡下丫头:“女儿知道了,只是……女儿从前在乡下,从未接触过这些,怕学得慢,惹先生和嫡母生气。”
“学得慢便多花些功夫。”张氏语气微沉,“侯府世子妃,岂是那般好当的?笨点没关系,只要听话守规矩,别乱说话、乱做事,便够了。”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她要的从不是什么才貌双全的嫡女,只是一个听话、好拿捏、能替她亲生女儿顶锅的傀儡。
温欣燃垂首应下,声音轻得像羽毛:“女儿谨记嫡母教诲,定会好好学规矩,好好读书。”
三姨娘在旁瞧着,心中暗忖这乡下回来的姑娘倒是比想象中温顺,当即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夫人也是一片好意。欣燃乖巧懂事,定然不会叫人失望。”
张氏淡淡颔首,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你先回院吧,明日一早,先生便会到。”
“是,女儿告退。”
温欣燃屈膝行了个生涩的礼,缓缓转身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