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使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冤枉”。殿内留下的太医和宫人们个个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最后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子里擂鼓般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苏念,”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冰,“太后的事,你立了功,朕不会忘。但李崇文所涉之事,与你是否有关,朕自会查清。”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在朕查清楚之前,你就待在慈宁宫的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也不得见外人。”
软禁。
意料之中。
我垂首:“臣媳遵旨。”
“陛下,”皇后上前一步,温声道,“七王妃毕竟救了母后,又舟车劳顿,不若让臣妾安排,先下去歇息吧?母后这边,有太医照看着。”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
我被两个沉默严厉的嬷嬷“请”到了慈宁宫西侧一处偏僻的偏殿。房间不大,摆设简单,窗户对着冷硬的宫墙,透不进多少光。
门被从外面关上,落了锁。
很好,和静心阁差不多,只是看守更严密。
我走到唯一一张椅子边坐下,指尖冰凉。
李院使下毒?他疯了吗?谋害太后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一个太医正,前程似锦,有什么理由铤而走险,就为了帮顾家或者苏晚对付我?代价太大了。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圈套,李院使自己也是被扔出来的弃子。
那个站出来揭发的年轻御医……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早就排练好,等着太后毒解、我刚刚松一口气的瞬间,跳出来把水彻底搅浑。
矛头指向李院使和顾家,同时也让我“恰好”有解药这件事,变得更加可疑。
布局的人,心思毒,手笔也大。
会是谁?
顾炎和苏晚?他们有这个动机,但以顾炎目前的处境和苏晚的脑子,能把手伸进太医院,驱使院使级别的人物?我不信。
三皇子?五皇子?还是其他想扳倒萧景琰,或者想搅乱朝局的人?
我闭了闭眼,信息太少,想不通。
天色渐渐暗下来,嬷嬷送了简单的晚膳进来,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
饭菜冰凉,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
夜深了,宫里的更漏声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就在我以为这一夜就要在死寂中度过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
我瞬间警觉,走到窗边。窗户是从外面闩死的,只能推开一道缝隙。
缝隙外,是福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昏暗的宫灯下模糊不清。
“王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耳语,“太后醒了,要见您。”
我心头一跳。
太后醒了?这么快?
“现在?”
“是,请王妃跟奴才来,动作轻些。”
窗户被从外面轻轻卸开闩子,无声推开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窗户翻了出去。
福安递给我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示意我披上,然后转身,像一抹幽魂般快步走在前面。
慈宁宫的道路他熟得闭眼都能走,巧妙地避开巡逻的侍卫和值守的宫女。七拐八绕,竟然来到一处偏僻的角门,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王妃请上轿,太后在别处等您。”
我钻进轿子,轿帘落下,轿子被稳稳抬起,快速而平稳地移动。
不是去太后寝宫的方向。
大约一刻钟后,轿子停下。
福安掀开轿帘,眼前是一座偏僻、阴森的殿宇,灯笼昏暗,牌匾上写着三个字——慎刑司。
我眼皮狠狠一跳。
太后在慎刑司见我?
福安引我入内,穿过阴冷潮湿的走廊,浓重的血腥气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两旁的牢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让人毛骨悚然。
最终,我们停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刑房外。
透过门缝,我看见太后,那位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老人,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披着厚厚的狐裘,端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清醒,全然不似刚刚中毒垂危的模样。
刑架子上,绑着一个人,浑身血污,奄奄一息,正是白天被押走的李院使。
而站在太后身侧,一身玄衣,面色冷峻的,竟是萧景琰。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太后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李院使……
福安推开门,低声禀报:“太后,七王妃到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太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来了?走近些,听听。”
萧景琰看了我一眼,眼神深不见底,什么也没说。
我走上前,在太后侧后方站定,看向刑架上的李院使。
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血肉模糊,脸上没一块好皮,但神志似乎还清醒,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一个穿着褐色短打、面容冷硬的中年太监,正拿着烧红的烙铁,在李院使面前晃悠,声音阴冷:
“李大人,再不说实话,下一块,可就烙在你心口了。太后的耐心,是有限的。”
李院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说……是……是顾……”
“顾什么?”太监逼问。
“是……顾夫人……苏晚……”李院使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她……她前日来太医院寻我,说……说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紫霜藤……我……我一时糊涂,想着她是尚书之女,又是顾探花夫人,便……便让药童取了一点给她……我没想到……她竟敢用来谋害太后啊!”
苏晚!
果然是她!
我心头一凛,但随即又生出更大的疑惑。苏晚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又哪来这么精准的算计?
“她给你什么好处?”太监继续问。
“她……她答应事成之后,让她父亲苏尚书,保举我儿入国子监……还……还给了我一千两银票……”李院使的声音越来越低,“银票……在我书房……暗格里……”
太监看向太后。
太后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哀家中的毒,是紫霜藤。解药,是火灵芝根茎。这两样东西,一个在太医院南库,一个在七王妃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院使,又掠过我。
“苏晚从你这里拿到了毒,下给了哀家。她算准了哀家中毒,太医院无人能解,最后要么哀家毒发身亡,这笔账或许会算到与顾家有怨、又恰好种了毒草的七王妃头上。要么……”
太后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七王妃拿出解药,救了哀家。但如此一来,她一个深闺妇人,如何能恰好有这传说之物的解药?岂不更显得可疑?届时,再由你或者别的什么人跳出来,指证她与下毒之事有关,说她这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
“好一招一石二鸟。”太后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刺耳。“无论哀家是死是活,七王妃都难逃干系。顾家的眼中钉除了,说不定还能借此攀咬上老七。苏晚……她一个后宅妇人,有这等心机?”
李院使浑身一颤,哆嗦着嘴唇:“太……太后明鉴……苏晚她……她只说要毒草,并未言明用途……臣……臣万万不敢谋害太后啊!臣是被她蒙骗了!”
“蒙骗?”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李崇文,你掌管太医院南库十几年,什么毒能碰,什么毒沾都不能沾,你不清楚?紫霜藤这等奇毒,没有陛下或太后手谕,擅动即是死罪。苏晚空口白牙许你一个国子监名额,你就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李院使面前,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是你太蠢,还是你觉得……本王和太后,太好糊弄?”
李院使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连喊冤都喊不出来了。
萧景琰直起身,不再看他,转向太后:“皇祖母,孙儿以为,李崇文没说实话,或者……没说完。”
太后“嗯”了一声:“你觉得,他背后还有人?”
“紫霜藤的来历,知道的人不多。如何下毒才能精准让皇祖母中毒,而不牵连旁人,这需要内应。苏晚一个刚嫁入顾家、连宫门朝哪开都未必摸清的新妇,做不到。”萧景琰条理清晰,声音冰冷,“李崇文一个太医正,也没这个胆子独自策划。必定有宫里的人配合,并且,许了他更大的好处,或者……拿住了他更大的把柄。”
太后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这宫里,还有人想借着这事儿,兴风作浪?”
“是不是,问问就知道了。”萧景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血腥味。
他挥了挥手。
那个中年太监立刻从火盆里又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签,走到李院使面前。
李院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说!我说!别……别用刑!是……是五……”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猛地凸出,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嘴角迅速涌出黑血。
“不好!”我脱口而出。
萧景琰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捏住李院使的下颚,但已经晚了。
李院使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还是……灭口?
刑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太后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萧景琰松开手,看着李院使乌黑发紫的嘴唇,眼神像结了冰。
“毒藏在牙齿里,”他冷冷道,“见势不对,立刻自尽。是死士的手段。”
“五……”太后低声重复着李院使临死前吐出的那个字,眼神锐利如刀,“五皇子?五公主?还是……坤宁宫?”
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宫里一股庞大的势力。
五皇子生母早逝,依附皇后。五公主是德妃所出,与三皇子一母同胞。而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
无论哪个,都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字。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我和顾家、苏晚的那点恩怨,在这宫闱倾轧面前,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李崇文勾结宫外命妇,私盗剧毒,罪证确凿,已畏罪自尽。传哀家懿旨,李崇文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族中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为奴。”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晚,”太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谋害哀家,罪不容诛。但她是朝廷命官之妻,苏尚书之女,直接处死,牵扯太多。”
她看向我:“苏念,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我心头一震,没想到太后会问我。
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询问我的意见?
我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太后,苏晚下毒,罪证确凿,按律当诛。但李院使临死前言辞闪烁,背后恐有隐情。苏晚一介女流,未必是主谋,或许……亦是他人棋子。”
“哦?”太后挑眉,“你的意思是,留她一命?”
“臣媳以为,苏晚死不足惜。但此刻让她死了,背后的线索便断了。”我抬起眼,迎向太后的目光,“她活着,或许能引出真正的主谋。况且,让她看着她最在意的东西,一点点失去,比直接杀了她,或许……更让她痛苦。”
太后静静地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你比你那个妹妹,聪明多了,也狠多了。”她转头对福安道,“传旨,顾苏氏蛇蝎心肠,谋害太后,罪大恶极,本应凌迟处死。念及其父苏尚书为国效力多年,其夫顾炎乃朝廷命官,免其死罪。但活罪难饶——即刻褫夺其诰命,剃发出家,永世囚于皇家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非死,不得出。”
皇家庵堂,说是出家,实则是活死人墓。进去了,就等于从这世间彻底抹去。
对于一心攀附权贵、爱慕虚荣的苏晚来说,这比杀了她更残忍。
“至于顾炎,”太后继续道,“治家不严,纵妻行凶,难辞其咎。着革去现职,贬为……北疆苦寒之地县丞,无诏永不得回京。”
北疆,苦寒,县丞。顾炎的仕途,至此彻底终结,甚至生死都难料。
短短几句话,两个人的人生,就此天翻地覆。
“至于你,”太后最后看向我,眼神温和了些,“救了哀家,是大功。哀家会跟皇帝说,你种的那些花草,不过是些偏门爱好,与此次下毒案无关。此外,哀家再赏你一块令牌,可随时入宫,陪哀家说话解闷。”
一块随时入宫的令牌!这是莫大的信任和恩宠!
我立刻跪下:“谢太后恩典!臣媳愧不敢当。”
“起来吧。”太后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夜深了,老七,送你媳妇回去吧。今日之事……”
她目光扫过李院使的尸体,又扫过我和萧景琰。
“烂在肚子里。”
“是,皇祖母。”“臣媳遵旨。”
萧景琰带着我,从慎刑司另一道隐秘的门离开。
外面夜色浓重,寒风刺骨。
依旧是那辆青布小轿,沉默地将我们送回慈宁宫附近。下了轿,萧景琰屏退左右,只剩下我们两人,走在寂静无人的宫道。
月光清冷,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害怕了?”他忽然问。
“有点。”我没掩饰,“没想到会牵扯这么深。”
“宫里就是这样。”他声音平淡,“今天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侧头看他:“殿下早就知道太后没事?也知道今晚……会审李院使?”
“太后中毒是真,解毒也是真。但醒来后的安排,是太后自己的意思。”萧景琰脚步不停,“她想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条鱼。”
所以,太后醒来后立刻秘密转移,亲自夜审,是为了避开可能的耳目,也是为了更有效率地撬开李院使的嘴。
“那‘五’……”我迟疑。
萧景琰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不管是谁,手伸到皇祖母身上,就是找死。”
他没明说,但那股森然的杀意,让我后背发凉。
“苏晚和顾炎的下场,你可满意?”他忽然换了话题。
我沉默片刻,道:“太后处置公允。”没有说满不满意。
萧景琰低笑一声,听不出情绪:“公允?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苏晚背后若真有宫里的人,直接杀了,线索就断了。留着她,关在庵堂,既是惩罚,也是鱼饵。至于顾炎……贬到北疆,生死由命,是给幕后之人一个警告,也是给朝中某些人,一个交代。”
他看得太透彻。
“那殿下觉得,”我抬头看他,“这次的事,是冲着太后,还是冲着殿下,或者……冲着我来的?”
萧景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黑得像两口深潭,清晰地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
“有区别吗?”他反问,声音低沉,“苏念,从你站到我身边那天起,冲着你来的,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记住了,你现在是七皇子妃。是我的王妃。”
“你的仇,我帮你报。但你的命,你的安危,从今往后,归我管。”
“同样的,我的敌人,也会变成你的敌人。像今天这样的明枪暗箭,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唇,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