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事刑侦画像师工作已有十年,为无数受害者还原过容颜。丈夫总是说这份工作不吉利,
直至我在他书房的暗格之中——发现了一张由我亲手绘制、十年前失踪女孩的脸庞画像。
而在他的收藏室里,悬挂着二十九张同样的画像。我做刑侦画像师已十年,凭借炭笔与软件,
于目击者支离破碎的言辞里,在颅骨冰冷的弧度之上,还原过无数张面容。
那些面容最终会张贴在公告栏内,出现在新闻的角落里,亦或凝结成卷宗里一抹褪色的影像。
我的工作,是为无声的冤屈勾勒出一个能够开口诉说的轮廓。林屿总说这份工作“晦气”。
夜晚,我拖着一身疲惫,带着洗不掉的淡淡铅笔灰味回到家中,凑近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去拿茶几上的香烟。“又接触‘那些’东西了?
”他弹烟灰的动作有些用力,“去洗个澡吧,沫沫,饭菜在微波炉里。”那语气里的嫌弃,
好似掸去袖口看不见的灰尘。次数多了,我也就习惯了与他保持距离。我们分房而睡,
他说我半夜有时会惊醒,影响他的睡眠。书房更是他的绝对领地,门锁着,只有他有钥匙。
他说里面都是商业机密,杂乱无章,怕我看了心烦。我选择相信他,或者说,懒得去深究。
十年的婚姻,宛如用旧了的毛巾,绒面磨损,透着一种将就的柔软。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林屿出差了,钥匙却意外落在了玄关的鞋柜上,亮晶晶的一小串,
压着一张物业缴费单。我捏着那串钥匙,冰凉的金属齿扣着掌心。给他送钥匙?
他明天才回来。鬼使神差地,我的目光落在那把最小的、黄铜色的书房钥匙上。
我的心跳有些加快。我告诉自己,只是进去放份文件,
顺便帮他整理一下——他的书房确实总是杂乱不堪。钥匙**锁孔,“咔哒”一声,
轻得如同一声叹息。书房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光线昏暗,
弥漫着一股灰尘混合着旧纸张、还有一丝……类似福尔马林,但又更为甜腻的气味。
我摸索着打开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巨大的实木书桌,
顶天立地的书柜里塞满了商业书籍和文件夹。我走到书桌后面,
想把他摊开的几份合同整理好。就在这时,我垂下的手碰到了书桌侧面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像是木纹的结节,但触感又有些不同。我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嗒。”脚边传来一声轻响。
我低头一看,发现书柜底部,原本严丝合缝的踢脚线位置,弹开了一条约两指宽的缝隙。
原来是个暗格。我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抠住那条缝隙,缓缓用力。
一块伪装成踢脚线的木板滑开了,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没有锁。
盒子里既没有机密文件,也没有现金珠宝。只有一张纸,小心地垫着柔软的丝绒。
我把它拿了出来。时间在那一刻陡然坍缩、冻结。血液涌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手脚变得冰凉。那是一张画像的复印件。炭笔素描。画的是一个少女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
眼神清澈,嘴角有一颗小小的、温柔的痣。线条、技法,
人物骨骼肌肉那种独特的处理方式……我再熟悉不过了。每一个笔触,都出自于我之手。
画像右下角,有一个我专用的、极简的花体签名缩写,以及日期。十一年零七个月之前。
记忆如同被重锤砸开的冰面,碎片尖锐地涌出。那是我刚入行不久,
接到的第一个重大协查请求。少女失踪案,曾经轰动一时。
我根据她母亲几乎哭干眼泪的描述,还有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画了整整三天。画成的那天,
女孩的母亲握着画像晕了过去。那幅原稿,后来应该作为证据之一被封存在了档案袋里。
它怎么会在这里?复印得如此清晰,被如此珍实地藏在林屿书房的暗格之中?林屿认识她吗?
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炸开,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的头绪。
只有那画像上女孩的眼睛,透过十年的时光,静静地、穿透纸张地凝视着我。那颗痣,
宛如一滴永恒的、黑色的泪。我猛地站起身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不对,不止这个。福尔马林和甜腻的气味……是从哪里来的?这书房里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我像疯了一样在书房里四处摸索,敲打每一面墙壁,拖动沉重的书柜检查背后。
汗水浸湿了我的额发,手指被木刺扎破碎了也毫无察觉。终于,
当我挪开那个最大的、摆满许多精装外壳旧书的书架时,察觉到了异样。
墙壁的颜色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别,一道垂直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隐匿在仿木纹的墙纸图案之中。没有按钮,也没有机关。我用力推,它却纹丝不动。
难道是拉的?我将指尖抠进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拉。“嗤——”一扇隐蔽的门,
缓缓滑开了。更为浓烈、更为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有甜腻的腐臭味,化学剂的刺鼻味,
还有……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玻璃的气息。里面没有灯。只有书房的光线斜斜地切入,
照亮了门前的一小块地方。我颤抖着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下了它。“啪。
”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我看到了。然后,我的呼吸、我的思维,我的一切,
全都停滞了。那并非房间,而是一座陈列馆。长长的两侧墙壁上,
挂满了一个个大小一致的金属边框。框里并非画作,而是某种……透明容器。容器里,
浸泡在略显浑浊的液体中,是一片片……人脸。皮肤组织。有些完整,带着五官的轮廓,
有些只是残片。它们经过处理,泛着不自然的苍白或蜡黄,漂浮或固定在液体里。
而每个金属框下方,都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卡。我的视线机械地移动,
读取着那些手写的、我同样熟悉的字迹——林屿的字迹。编号、日期,还有……特征简述。
“07号,左眉弓疤痕,活泼。”“12号,单侧酒窝,羞怯。”“18号,雀斑明显,
倔强。”我的胃部剧烈抽搐,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却只是干呕,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扶着冰冷的门框,双腿发软,几乎就要跪下去,但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一般,
不受控制地继续看,继续数。
一幅、两幅、五幅、十幅……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尽头那面墙的正中。那里挂着的容器最大,
保存似乎也最为完整。液体清澈了许多,里面那张脸,甚至能看出生前的些许柔美。
而它下方的标签,没有编号。只有那个日期,十一年零七个月前。
还有一行小字:“最完美的开始,与永恒。”那张脸,那颗嘴角的痣。
正是我刚刚在暗格里看见的、我亲手画下的那个失踪少女。而这样的“藏品”,
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我目力所及之处,足足有二十九幅。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和那二十九张漂浮的脸,在福尔马林的气息里,
永恒地“注视”着我。我站在那扇打开的暗门前,宛如一个被骤然抽走灵魂的石膏像。
冰冷的气味萦绕上来,钻进鼻腔,渗进毛孔,
甜腻的腐臭和刺鼻的化学剂味道混合成一种实体,压得我无法呼吸。视野里,
那二十九张浸泡在液体中的脸庞,隔着玻璃和浑浊的溶液,形成一片模糊而苍白的阵列。
它们悬挂着、静止着,却仿佛在无声地尖叫。尽头那张脸最为清晰。嘴角的痣,
我亲手勾勒过的弧度。脚下一软,我猛地向后踉跄,脊背重重地撞在书房冰凉的门框上,
钝痛让我窒息的胸腔勉强挤进一丝空气。我死死捂住嘴,
把冲到喉咙口的尖叫和呕吐感狠狠压下去,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肉里。不能出声,不能崩溃。
林屿……林屿出差了。对,他明天才回来。我还有时间。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
勉强维系着我即将溃散的理智。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些“藏品”,
不去想标签上的字迹,不去想“最完美的开始”意味着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暗格里的金属盒上,落在那张画像的复印件上。职业本能像一层薄冰,
覆盖了沸腾的恐慌。证据,这是证据。我画的那张原稿是警方的物证,
他这里却有清晰的复印件,还被如此珍视。这意味着什么?他和当年的失踪案有关?不,
不止当年……墙上的二十九张脸……我颤抖着,几乎是爬着挪回暗格边。
不敢再看墙后的陈列室,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那扇隐蔽门的边缘,将它推回原位。
“嗤”的一声轻响,墙壁恢复了平整,仿佛那只是一场诡异的集体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和眼底灼烧般的影像,告诉我那并非梦境。
我把那张画像复印件我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盒放回原处,又把盒子塞回暗格,
接着将踢脚线木板扣好,使其严丝合缝。起身时,膝盖不慎磕在书桌腿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扶着桌子边缘,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书房必须恢复原样。我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
遮光帘的角度、文件的位置,
还有椅子扶手上他习惯搭着的毛衣……直到确认一切与他离开时毫无差别,
我才捏着那串钥匙,缓缓退了出去,反手锁好门。我将钥匙放回鞋柜的原处。
站在明亮的客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孩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从隔壁传来,楼下还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寻常的世界依旧在运转,
而我的世界,在几分钟前已然塌陷成一片漆黑的废墟。我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双手和脸颊。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
眼神涣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这就是我,一个刚刚发现自己同床共枕十年的丈夫,
可能是一名连环杀手妻子的女人。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涌。我趴在水池边干呕,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接下来的一整天一夜,我如同一个游魂般。机械地热了饭菜,
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的光影不断晃动,我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耳朵高度警觉地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子里塞满了混乱的碎片:画像、暗格、福尔马林、标签、二十九……那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
烫在我的意识里。林屿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温文尔雅、面带微笑,
偶尔蹙眉嫌弃我“晦气”的样子。这些日常的画面,
此刻全都染上了粘稠的血色和那股甜腻的腐味。他触碰我的手,拥抱我的手臂,
凝视我的眼睛……是否也曾以同样的方式,处理过那些“藏品”?胃部再次剧烈抽搐起来。
不,不能慌。我是刑侦画像师。我见过罪恶,重构过魔鬼的面容。虽然从未想过,
魔鬼可能就睡在我的枕边。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他,关于这个房子,
关于那些标签上的日期和特征。我需要确凿的、能将他定罪的证据,
而不仅仅是我的“发现”和恐慌。暗室里的东西不能动,动了就会打草惊蛇。
书房已经检查过,除了那个致命的暗格和密室,看似“干净”。那其他地方呢?
我们的卧室是分开的,他的卧室……我从未未经允许进入过他的卧室。那里也上锁吗?
后半夜,我悄悄走到他卧室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下压——锁着的。
一种冰冷的失望弥漫开来,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所取代:他为什么要锁卧室?
仅仅是因为注重隐私?还是里面也藏着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第二天下午,林屿回来了。
拉杆箱滚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钥匙转动门锁。我正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
指尖冰冷。“沫沫,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出差归来的疲惫,放下行李,脱下外套。
目光扫过我,微微停顿,“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他的眼神依旧温和,
甚至带着关切。可我看到的,却是这双眼睛可能曾如何冷静地审视那些“藏品”,
如何在标签上写下“羞怯”“倔强”“永恒”。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能……有点感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累了吧?饭快好了。”“嗯,是有点。
”他揉了揉眉心,很自然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向书房,“我先处理点邮件。
”我的心脏骤停了一拍。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他走到书房门口,
手伸向口袋——拿钥匙。他掏出钥匙,**锁孔,转动,推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一切如常。他没有任何异样。没有检查暗格,没有去碰那扇隐蔽的门。或许他非常自信,
自信那个地方永远不会被发现。或许,
他只是还没到需要去“欣赏”或“处理”新藏品的时候。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晚餐时,
我食不知味。他倒是胃口不错,说着出差见闻,抱怨客户难缠。我低着头,
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偶尔应一声。他的目光几次落在我身上。“沫沫,
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太过劳累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的碗里,“瞧你眼神都发直了。
要不……跟队里请个假,休息一阵子?你那份工作,接触的负能量太多,对身体可不好。
”又是“晦气”这类说辞。以前听到这话,只觉得是对方不理解而心生厌烦。如今再听,
每一个字都好似淬了毒的针。他是真心关心我,还是不想让我继续与警方往来,
接触那些可能将他过往罪行串联起来的案件呢?“嗯,最近确实有点累。
”我顺着他的话回应,指甲掐进掌心,借疼痛来保持清醒,“队里最近在整理一些旧案卷宗,
挺耗费精力的。”“旧案?”他夹菜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又恢复自然,“什么样的旧案?你们不是主要处理现行案件吗?”“也不一定,
有些悬案搁置久了,有了新线索或者新技术,也会重启调查。”我抬起眼,观察着他的神情,
“比如……我入行那年协助过的那个少女失踪案,好像最近有了新说法。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陷入了回忆:“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有进展是好事。希望家属能得到些安慰。
”语气平和,带着恰如其分的感慨。若不是我昨天下午亲眼目睹,
我几乎就要相信他是无辜的了。“是啊,”我垂下眼,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
油腻地糊在喉咙口,“那女孩,挺可惜的。我当年画她画像时,她妈妈哭得……”“沫沫,
”他打断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影响食欲。
”我闭上了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在回避,虽然很细微,
但确实在回避这个话题。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极度的分裂状态。表面上,
我是那个因工作疲惫而有些恍惚的妻子;暗地里,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如弦。
殊气味(但我再也没闻到过那种甜腻的味道)、接电话的语气、浏览手机时偶尔凝滞的眼神。
我开始利用他不在家的所有时间,像侦探一样搜寻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家。
阁楼、地下室、储物间,甚至花园的角落,我都仔细找过。我找得小心翼翼,
不留下任何翻动过的痕迹。但我一无所获。除了书房那个致命的秘密,
这个家“干净”得可怕。这反而让我更加恐惧——这意味着他极度谨慎、计划周密,
而且很有可能,他的这个“爱好”或“事业”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我偷偷记下了几个标签上看到的日期和特征关键词,趁午休时间,借口查资料,
在局里的系统内部,以非常谨慎、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方式进行交叉查询。
结果让我手脚冰凉。那些日期,对应着不同年份、不同地区报告过的失踪人口,
其中年轻女性居多,特征大致吻合。但由于时间久远、地域分散,很多案件并未并案处理,
有些甚至只是列为普通失踪,未引起足够重视。二十九个,至少有二十九个。而我,
他的妻子,一名刑侦画像师,十年间,竟然从未将身边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与任何一张我描绘过的、或系统里匆匆闪过的悲伤面孔联系起来。我是瞎了眼,
还是被他用婚姻和日常琐事,驯化成了聋子和哑巴?恐惧与日俱增,
但另一种情绪也在疯狂滋生——冰冷的愤怒,以及必须有所行动的决绝。
我不能让那二十九个女孩,或许还有更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我不能让自己,
成为这个怪物身边最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牺牲品。直接报警吗?证据呢?仅凭我片面之词?
暗室里的东西一旦被他转移或销毁,我将一无所有,还会彻底暴露自己,
陷入不可预知的危险。我必须拿到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最好是能直接关联到他的,
比如……他进入暗室,或者接触“藏品”的影像。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但也像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出路。我开始谋划。首先,需要摄像头,
要微型、隐蔽且能够远程传输画面的那种。我不能用自己的名义购买,也不能寄到家里。
我想到了队里以前合作过的一个技术侦查外围人员,老秦,他退休了,嘴巴严实,
还有些门路。我找了个借口约他见面,地点选在了一个嘈杂的茶馆。“秦师傅,帮个忙,
是我的私事。”我把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推了过去。
声音压得极低:“我要那种最隐蔽、续航久且能实时传输到手机上的设备,来两个。
”老秦眯起眼睛看了看我,并未询问用途,只是点了点头:“有,明天给你。”拿到设备后,
下一个难题便是安装。书房是他频繁出入之地,暗门又极为隐秘,安装风险极大。
他的卧室一直锁着,不过,或许还有机会。他每周有一次固定且耗时较长的健身习惯,
通常是在周四晚上,雷打不动,会去离家三公里外的一家健身房,来回加上锻炼,
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周四,就是明天了。前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步骤,设想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第二天白天,我请了假,
借口身体不舒服。林屿出门前,还摸了摸我的额头,关切地说:“好好休息,别操心工作。
”我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等他离开,确认车声渐渐远去,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碎胸骨。我戴上手套,
拿出老秦给的工具——一套极细的、专门用于精密操作的撬锁工具。结婚前,
我曾因一个涉及密室痕迹的案子,好奇学过一点皮毛,从未想过会用在自家门上。
他卧室的门锁并不复杂,是常见的弹子锁。我趴在门边,双手抖得厉害,
好几次都对不准锁芯。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咔”的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我轻轻推开门。
他的卧室整洁得近乎刻板,色调冷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须后水味道。
我迅速环顾四周,寻找适合安装摄像头的地方。床头对着门,不太合适;窗户边呢?
还是衣柜上方?最终,我选择了安装在吊灯装饰花瓣内侧、正对房间中央的那个位置,
视野最佳;另一个,则藏在书架上一本厚壳精装书的书脊挖空处,对准床头和门口的方向。
安装过程中,我的手指冰冷僵硬,呼吸也放得极轻。安装完毕后,
我用手机测试了连接和画面,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用工具将门锁恢复原状,
仔细擦掉门把手和锁眼周围可能留下的痕迹。做完这一切,我虚脱般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第一阶段,完成了。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他进入暗室,
或者在卧室里露出任何破绽。日子在煎熬中缓缓流逝。我每天查看手机上的监控画面,
白天他不在时,画面静止;晚上他回来,在卧室里看书、休息,一切都很正常。
他从未在卧室里做过任何可疑的事,甚至很少在卧室长时间停留。
那两个摄像头仿佛成了无用之物。暗室那边更是毫无动静。书房的门常常关着,
我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焦虑如藤蔓般缠绕收紧。是我判断失误了吗?
他近期没有“计划”?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直到一周后的深夜。我已经睡下,但睡得极浅。
手机在枕边突然震动起来,没有**,
只是持续震动——那是我为监控app设置的动静提醒。我猛地抓起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我点开连接卧室摄像头的app。画面中,林屿没有开大灯,
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阅读灯。他穿着睡衣,却没有躺在床上。
他背对着摄像头(吊灯那个角度),站在衣柜前。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我全身血液都凝固的事。他伸出手,在衣柜侧面光滑的板面上,
以一种独特的节奏和顺序,按压了几个点。
“嗒……嗒……嗒……”轻微的机械声仿佛透过手机传到了我耳中。衣柜的侧面,
一整块背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那里面,并非衣柜的延伸部分。
林屿毫不犹豫地弯腰走了进去。背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仿佛那只是一面普通的衣柜板。我的卧室,我的丈夫,就在我每晚沉睡的房间墙壁里,
藏着一个我一无所知的密室。他进去了,去做什么呢?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瞳孔紧缩,
呼吸停滞。时间一秒、两秒……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衣柜侧板再次滑开。
林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的丝绒盒子,大小刚好可以捧在掌心。
他走到床边,在阅读灯下打开了盒子。摄像头(书脊那个)的角度,
勉强能够捕捉到映入眼帘的是盒内的景象。那并非什么珠宝,而是一块皮肤组织。
它被精心处理过,镶嵌在深色衬垫上,边缘呈不规则状,
隐约能看出耳朵的轮廓和一小段鬓角,颜色呈现出诡异且保存完好的苍白。林屿低下头,
凝视着那块皮肤,手指极轻地,近乎温柔地拂过其表面。昏黄灯光下,他的侧脸毫无表情,
眼神专注得令人胆寒,那是一种纯粹沉浸其中、欣赏某种“藏品”的眼神。随后,他凑近,
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嗅闻一朵稀世之花的芬芳。我的胃部剧烈痉挛,
捂住嘴,干呕的冲动和彻骨的寒意同时袭来,几乎让我晕厥。他端详了一会儿,
又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盖好,起身走回衣柜前,以同样的方式打开暗格,把盒子放回去,
背板随之合拢。他关掉阅读灯,上床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我,在隔壁房间的黑暗中,浑身冰冷,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中手机屏幕还亮着,
定格在他打开盒子那一瞬模糊却足够清晰的画面。证据,我拿到了。不是间接的画像,
也不是推测,是他本人,在属于我们婚姻空间的卧室里,开启隐藏的密室,
取出一块疑似人体组织的“藏品”,还进行……欣赏。这画面、这行为本身,就是铁证。
狂跳的心脏渐渐被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决心取代。恐惧虽仍在,
但已被更强烈的、想要结束这一切的冲动压制。我轻轻退出监控app,关闭手机屏幕。
黑暗中,我睁着眼,望向墙壁的方向——那堵隔开我和他的、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墙。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把这一切交给能制裁他的人。而在此之前,
后一样东西——能直接证明暗室里那些“藏品”与他卧室密室、与他这个人紧密相连的证据。
最好是能拍到暗室内部的影像,或者拿到一件无法抵赖的实物。风险极高,
但那张飘浮的脸、那二十九个沉默的编号,还有刚才黑暗中他嗅闻“藏品”的侧影,
在我脑中燃烧,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明天,趁他白天上班的时候。我要再进一次书房,
不只是书房。我要打开那扇暗门,进去,拿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离开这个如地狱般的家,
直接去市局,找我最信任的队长,把一切和盘托出。手指在黑暗中蜷缩起来,紧握成拳,
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天,快亮吧。第二天早上,
我如往常一样准备了早餐——燕麦粥、煎蛋。他讨厌全熟的蛋黄,
我总是小心地将蛋煎到溏心,今天也不例外。我的手很稳,甚至比平时更稳,
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仿佛要挣脱肋骨。林屿坐在餐桌对面,
翻看着手机上的财经新闻。晨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我端着粥碗放到他面前,
他抬眼,微笑着说:“今天气色好点了。”“嗯,睡得好些了。”我扯动嘴角,
低头喝着自己那碗粥,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却丝毫暖和不起来。“我下午有个会,
可能会晚点回来。”他擦了擦嘴,起身道,“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点头,
心里盘算着时间。上午他一般都在公司处理事务,极少中途回家。下午的会……是我的机会。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对了,书房空调好像有点问题,出风不均匀。
我约了维修师傅,后天下午来。”我的脊背瞬间绷紧。后天?维修工要进书房?他想干什么?
检查?还是……转移?“哦,好。”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需要我在家等着吗?
”“不用,我跟物业说好了,他们会陪同。”他语气随意,“你忙你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接着是汽车引擎发动、驶离的声音。安静,
令人心悸的安静。我没有立刻行动,先是洗净碗碟,擦干后归位,然后拿起抹布,
像往常一样擦拭家具,眼睛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异常,
没有他可能留下的、用于监视的小物件——经历了昨晚,我知道他完全做得出来,
也完全有能力做到。时间到了上午九点半,我换上穿上最为轻便的鞋子,着一袭深色衣裳,
戴上手套,我再度拿起那串钥匙。书房的门锁被缓缓打开,我侧身闪入,即刻反锁房门。
窗帘依旧紧闭着,我没有开灯,仅借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迅速移步到书桌后方。
我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但头脑却异常冷静、清晰。我清楚地知道目标所在之处。
按下书桌侧面的凸起,暗格应声弹开。我取出金属盒,打开盒盖,拿出那张画像的复印件,
迅速用手机拍下高清照片,连盒子内部也一并拍了下来。随后,将其原样放回,关上暗格。
接下来,便是那扇暗门。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抠进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用力一拉。
“嗤——”门缓缓滑开。那股混合着甜腻与化学药剂冰冷气息的味道再次弥漫而出,
比上次更加浓烈,直刺鼻端。我强忍着不适与眩晕,没有开灯,
只是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惨白的光束划破黑暗,扫过一排排浸泡在液体中的“藏品”。
我不敢仔细端详,更不敢让光束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超过一秒,因为那会让我彻底崩溃。
我的目标是尽头的操作台。上次匆匆一瞥,似乎看到上面摆放着一些工具和记录本。
光束扫了过去。不锈钢材质的操作台,擦拭得锃亮,反射出冷冷的光芒。
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器械:手术刀、镊子、剪刀、缝合针线,
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容器,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旁边立着一个标本瓶,
里面空空如也,标签已经贴好,手写的日期是……昨天。我的胃猛地一阵抽搐。昨天?
他昨晚从卧室密室里取出的那块……旁边是一个硬壳的牛皮笔记本。我快步走过去,
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开了封皮。里面是详尽的记录。
编号、日期、获取地点、特征描述、处理方式、保存液配方……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宛如某种科研日志。每一条记录,都对应着墙上的一张脸,或者……尚未上墙的“材料”。
记录持续了十几年,最早的日期,远在我们相识之前。我迅速用手机拍照,
从第一页拍到最后一页。手指因为颤抖和急切,几次按错按键。快,再快一点。翻到后面,
出现了一些草图。人体局部的轮廓、耳廓的形状、唇线的弧度……绘画风格冷静而精准。
还有几页贴着剪报,陈旧发黄的新闻纸,报道着不同年份、不同地区的失踪案件。
有些报道旁边,用红笔打了勾,标注了简写,似乎是“已获”“待处理”。
我一张张地拍下来,这些都是串联起来的证据链。拍完笔记本后,我需要实物证据。
仅有照片是不够的。我的目光落在操作台角落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上。
它插在一个同样是不锈钢材质、带锁的小型读取底座上。直觉告诉我,里面藏有重要的东西。
我拔下U盘,感受到冰冷的金属触感。又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的、尚未使用的标本瓶,
以及一个贴着“戊二醛稀释液”标签的小试剂瓶。这些,再加上U盘,应该足够了。
我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将U盘和瓶子塞进事先准备好的、内侧有隔层的挎包暗袋,
拉好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人间炼狱。二十九张脸,在晃动的光束边缘模糊地浮动着。
尽头那张,嘴角带痣的女孩,仿佛正隔着玻璃与浑浊的液体,凝视着我。对不起。
再坚持一下。我在心里无声地说道。我退出暗室,将门推回原位,仔细检查,
确保没有留下缝隙。然后快速检查书房,抹去可能留下的指纹或痕迹——虽然戴了手套,
但仍需格外小心。确认无误后,我退到门边,关上门,上了锁。将钥匙放回原处。
我回到客厅,站在阳光里,身体却冷得瑟瑟发抖。成功了,我拿到了所需的东西。
没有时间喘息。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拉上窗帘。
将U盘插入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仅用于处理一些敏感案件的图片,
从未连接过家庭网络。U盘没有设置密码。里面是分类明确的文件夹,以日期和编号命名。
我点开其中一个。第一个文件夹里是照片,那些女孩生前的照片,笑容鲜活,有的在校园,
有的在街头,有的依偎在家人身旁。第二个文件夹是“处理前”的照片,拍摄角度冷酷,
光线惨白。第三个文件夹……是视频。我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镜头晃动,光线昏暗,
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仓库或地下室。一个女孩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堵住,
眼睛惊恐地瞪大,泪水夺眶而出。镜头外,一个温和且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响起,
正在询问她问题。“你喜欢画画吗?”“你嘴角的痣是天生的吗?”“你害怕吗?
”……那是林屿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女孩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只能绝望地摇头、点头,
泪水疯狂涌出。视频的最后,镜头拉近,
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捏着一块浸湿了某种液体的布,缓缓靠近女孩的口鼻。屏幕陷入黑暗。
我猛地合上电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这并非恐惧,
而是纯粹生理性的反胃以及巨大的悲愤。恶魔,他是彻头彻尾、冷静的恶魔。
这些视频足以将他永远钉在罪孽的柱子上。我擦掉眼泪和嘴角的秽物,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我把U盘里的内容,连同刚才在暗室拍摄的照片、笔记本照片,
全部复制了一份到我一个隐藏极深、用于备份重要案件的加密云盘。然后拔下U盘,
和标本瓶、试剂瓶一起,用密封袋仔细装好,放进挎包最内侧。接下来,我必须离开。
要在他回来之前,在维修工到来之前,在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之前离开。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拿了那个装有证据的挎包、手机和少量现金,
其他什么都没带。这个家,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窒息和肮脏。我轻轻打开家门,
走出去后反手带上。楼道里空无一人。电梯下行,数字跳动着。走到小区门口,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市公安局。”车子汇入车流。**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阳光炽热,人来人往,世界依旧喧嚣地运转着。
没人知道,这辆普通的出租车里,
坐着一个刚刚从丈夫为她精心打造、长达十年的地狱边缘爬出来的女人,
怀里揣着二十九个亡魂的哭喊,以及足以将一个恶魔拖入深渊的证据。我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队长的私人号码。这个号码只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使用。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着。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离市局越来越近。我按下拨号键,
将手机贴近耳边。“嘟……嘟……”等待接通的每一声都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电话通了。
“喂?苏沫?”队长沉稳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队长,是我。我有极其重要、紧急的情况,
必须立刻当面向你汇报。涉及重大连环案件,以及……我的丈夫,林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队长的声音变得凝重而急促:“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在去市局的路上,大概十分钟后到。目前安全。”“好。直接到我办公室,
走侧门电梯,密码你知道。我马上清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苏沫,
确认你带来的东西足够‘惊动’上面。”我看着膝上的挎包,
暗袋里那些冰冷的证物仿佛有了灼人的温度。“足够。”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冰冷地回答,
“足够惊动所有人。”车窗外,市公安局庄严的大门已映入视野。
车子在市局侧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我付了钱,压低帽檐,迅速下车。
侧门的玻璃感应门无声滑开,我输入队长办公室专用电梯的密码,金属门合拢,
轻微的失重感袭来。电梯镜面映出我苍白紧绷的脸,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青黑。我移开视线,
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叮。”电梯门开,正对着队长办公室的外间。
平时这里总有几个同事,此刻空无一人,灯也只开了几盏,显得有些冷清。
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我快步走过去,敲了敲门。“进来。”推开门,
队长周正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蒂。他五十岁上下,鬓角微白,
眉眼间是常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锐利和疲惫。他示意我关门。我反手锁上门,动作有些急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脸色很差。”我依言坐下寒暄过后,我径直将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放在他的桌面上,
打开暗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密封袋装着的U盘、空标本瓶、试剂瓶,
还有我的手机。“队长,这些是我在丈夫林屿书房的暗室里发现的。”我的声音沉稳,
可语速极快,仿佛害怕一旦停下,就会丧失陈述的勇气,
“暗室里有二十九个……疑似人体面部皮肤组织的‘藏品’,都浸泡在保存液中。
这是其中一个空瓶,这是他所用的一种试剂。”周正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掐灭香烟,
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但并未打断我。我接着点开手机,
调出拍摄的暗室内部照片、笔记本内容以及那张画像复印件。我一张张滑动着,
那些漂浮的人脸、工整的记录、血腥的草图、发黄的剪报……在手机冷白色的光线映照下,
愈发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