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城区深处，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单元楼顶层。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林晚蜷缩在旧沙发上，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又发作了。

胰腺癌晚期，伴肝转移。疼痛毫无规律，却一次比一次凶猛，像有无数把钝刀在腹腔内缓慢地切割、搅动。婚礼前一周拿到诊断书时，医生平静地告诉她，手术意义不大，积极治疗或许能延长几个月到半年的生存期，但过程会非常痛苦。

她当时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这一厢情愿的悲剧了，干脆给她一个提前退场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退场前，还能让她亲耳听见那句诛心的话，还能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自己死得那么不值，那么悄无声息。

腹部的剧痛稍稍缓解，她喘息着，颤抖着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过水杯和药瓶。倒出几片白色的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下。

药效不会立刻上来，但她习惯了忍耐。

手机就放在旁边，调成了静音。屏幕上不断有陌生号码来电，她知道，肯定是顾承衍在找她。或许还有顾家的其他人，媒体，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朋友”。

她一个都没接。

三天前离开婚礼现场后，那辆黑色轿车直接将她送到了这个提前租好的小房子。房子是用一个远房亲戚的身份证租的，现金付款，不留痕迹。她带出来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证件，诊断书和遗嘱副本，还有一张很多年前的老照片——那是她和那个救她的小哥哥唯一的合影，虽然被火燎掉了一半，看不清少年的脸。

剩下的，她什么都没要。顾家的一切，顾承衍给她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

包括肚子里这个孩子。

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一个意外到来的生命，在她得知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悄然扎根。真是讽刺。

起初，她也有过一瞬间的动摇。这是她的骨肉，或许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联系。但随即她就清醒了。她给不了这个孩子未来，甚至无法保证能平安把他生下来。就算生下来，让他以一个父不疼、可能还会被继母嫌弃的私生子身份，活在复杂的顾家？或者，让她那对只知道攀附富贵的父母来抚养？

不，那对孩子太不公平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她与顾承衍之间新的、斩不断的纠葛。她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流产手术同意书是早就签好的，医院也联系过一家偏僻的私立医院。但临到头，她改了主意。在医院留下记录，顾承衍迟早会查到。她需要更隐蔽的方式。

手机震动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林**，您要的东西和人都准备好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一切按您的要求，绝对保密。”

林晚回复了一个“好”字，删除了短信。

她需要尽快处理掉孩子，然后，安静地等待死亡。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强忍着又一波袭来的疼痛和恶心，她慢慢挪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里，是一封长长的邮件，收件人是本市消防总队的公开邮箱，以及几家主流媒体的爆料邮箱。

邮件详细列举了顾氏集团旗下某建筑公司近年来在多个项目中使用不合格消防材料的证据，包括内部质检报告、替换材料的采购单据、以及一些模糊但指向明确的现场照片。这些资料，是她过去三年在顾承衍的书房、电脑里，一点一点小心收集的。起初只是为了多了解他的工作，后来则是隐隐的担忧，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她知道顾承衍未必清楚这些细节，具体操作可能是下面项目经理为了节省成本所为。但他是集团负责人，他必须为此负责。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关乎无数人生命安全的原则问题。

而消防队……是她能为当年那个救她的小哥哥，唯一能做的事情。尽管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写完邮件，设置好定时发送（在她“消失”一段时间后），林晚已是精疲力尽。她趴在桌上，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意识模糊间，似乎又回到了那场改变她命运的大火。浓烟、热浪、恐惧的哭喊……然后是一双坚定有力的手臂，一个同样被烟熏黑、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他颈侧那块被火苗舔舐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火焰形疤痕……

“别怕，我带你出去。”少年沙哑却令人安心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小哥哥，你看，当年你救的那个爱哭鬼，最后还是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呢。

对不起啊，没能长成你希望的那种，勇敢又明亮的人。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入冷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