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雀没听懂。
但听得出来,这里面并没有她想拿来谈判的筹码。
“我觉得,您这么优秀的资本……资、资深企业家,还缺少一些用金钱换不来的东西。”
类似句式和口吻的话,霍云川在更年轻的时候偶尔会在一些非正式社交场合里听到,后面跟着的基本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甚至不合法。
霍云川微微沉眉:“什么东西?”
江雀也沉眉:“荣誉。”
霍云川:“……”
江雀继续向前挺进:“我相信,以您高尚的精神境界,一定很重视荣誉,只是您家大业大,工作忙,有心无力。”
霍云川现在就有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无力感。
江雀一鼓作气:“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您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您选择了我,我的荣誉,就有您的一半。”
霍云川:“……”
霍云川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这是……
想跟他谈生意?
诚意很足,热情高涨,就是这谈判技巧太潦草了。
霍云川不动声色,腰背向后靠去,修长的双手在腰腹间随意交叠起来,审视地看着对面的人。
直到把人看得有点慌了,才慢悠悠问:“你有什么具体的方案?”
江雀一阵心跳加速。
有希望!
学校创业指导讲座上说过,让对方感兴趣,就是成功的开始。
江雀热血沸腾,乘胜追击:“您让我继续训练,参加比赛,我一定给您拿回很多用金钱买不来的荣誉。”
霍云川保持着这个姿势看她:“可是据我了解,你在江城理工大这两年里,没有在任何一次校内选拔赛中入选,没有获得过任何一场校级以上比赛的参赛资格。我看不到这个项目的前景。”
江雀血凉了一半。
他连这些都了解过了,果然是不想让她再跑步了。
“那是被我后妈闹的!”江雀急忙辩解。
其实,她营养不良的问题,在大学入学体检的时候也被校队的教练发现了。
教练曾经尝试找她父母沟通,结果就是她后妈冲到学校来闹了个鸡犬不宁,万幸学校看得出她本人实在无辜,才没给她什么处分。
但自那之后,校方对她就多了一重顾虑,生怕在校外大赛上闹出点什么事,这两年来,不管她训练成绩怎么样,始终也只能在校内的一些小比赛里打转。
江雀刚要把这些内情往外倒,突然顿住了。
她是在争取机会。
不是在告状。
如果对他说这些,那这件事听起来就更不值得让他支持了。
江雀立刻重整旗鼓,话锋一转:“当然,我也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我现在还没跑到队里第一名,我要是第一,学校一定会选我。只要能得到您的支持,我相信我一定能做到!”
霍云川没再追问前景的问题:“你希望我为你提供哪些方面的支持?”
希望重燃,江雀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又满是夺目的坚定炙热:“您只要在精神上支持我就可以。”
霍云川:“……精神上?怎么支持?”
江雀:“就是,您只要不反对我继续跑步就好。”
只是点一下头的事。
霍云川却迟迟没动。
秦姐拿东西回来,就看到江雀倾身向前,死死按着霍云川的轮椅,直勾勾盯着他,满脸都是大写加粗的期待。
这是……
她又来错时候了?
江雀突然发现余光里顿住一个秦姐,才注意到自己的姿势好像有点不大礼貌,赶忙松手,端正坐好。
霍云川倒是淡然自若。
接过秦姐拿来的东西,又让秦姐把茶几上他伸手够不到的那杯果汁端给江雀。
他下楼来确认她早上还什么也没吃过,出去找她之前,已经让人榨好橙汁,又加了蜂蜜。
刚才就想拿给她,却被她一把按在这了。
江雀接过杯子,对秦姐说了声谢谢,看着霍云川又将她伤脚抬起放到他膝上,还是不给一句准话,又执着地跟进:“霍总,您考虑考虑,不需要您投入任何成本……嘶——”
一股凉意喷在她胀痛的脚上。
霍云川给她喷过药,抬眼看她敬香一样供在手里的杯子:“先喝,不喝就没得谈。”
下一秒,杯口就瞬移到了江雀嘴边。
霍云川放下药瓶,取过一卷医用弹力绷带,慢条斯理拆着封,看着对面咕咚咚牛饮的人。
“你为什么觉得,我可能会反对你跑步?因为昨晚我说你的身体指标不合格吗?”
眨眼见底的杯子在江雀嘴边停住了。
没出声。
也就是默认了。
霍云川笑了一下,拿着拆开的绷带低下头:“我上学的时候也在体育队。”
江雀惊讶。
但根本用不着追问这句的真实性。
因为绷带正在霍云川的手中以标准八字法向她脚上缠绕捆束着。
手法熟练,松紧合格。
绝对是内行。
“我理解你想参加比赛的心情,如果你真的热爱这项运动,想拿到最好的成绩,希望你可以先善待自己的身体。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条件。
江雀几乎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还是不敢高兴得太早:“只要我做得到,您就不反对我练跑步吗?”
霍云川又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反对?因为我身体残疾,就看不得别人能跑能跳?”
她确实这么想过。
但实在没想过会被他本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江雀心脏差点不跳了:“我不是——”
霍云川抬眼,眉眼间还有刚才那一笑的余波,似笑非笑,扬眉看她:“那请问,江雀女士,你反对我很有钱吗?”
江雀:“……”
她好像被袭击了,又没有证据。
不知道是不是有清晨阳光的滤镜加持,还是因为这一身更加松弛的家居服,总感觉霍云川看起来跟昨晚相比有点不太一样。
至少没有那些程式化的冷淡了。
霍云川给那绷带收了尾,又拿过冰袋帮她覆上。
手上冰冷,声音却温和:“昨晚,我身体不太舒服,不是故意怠慢你,如果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让你感到不安,那并不是我的本意,请你见谅。”
他昨晚不舒服?
江雀昨晚完全紧张麻了,一点也没注意到。
的确,他现在看起来,是比昨晚精神多了。
她居然让一个身体不方便的病人照顾了她一早晨,江雀一阵脸热,赶忙缩回搭在他膝上的脚,接过他手里的冰袋,自己敷着。
“您现在,好点了吗?”江雀亡羊补牢。
霍云川笑了笑,作为回答。
看着她敷在冰袋下的脚,又说回那个用金钱换不来的项目。
“跑步的事,既然算作我们共同获益的项目,我是否可以进行一些必要的投资和监管?”
江雀答应了。
她得到的第一笔投资,是霍云川的一把备用轮椅。
手动的。
监管也随之而来:“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先不要走路,免得二次受伤。电动轮椅操作需要一点技巧,你就用这个吧。”
霍云川高看她了。
手动的她也操作不明白。
于是,霍云川又叫来一个助理。
平时霍云川出门会带一个生活助理,叫林畅,二十出头,退伍军人,人高马大的,主要负责他出门在外的生活照顾。
叫来帮江雀推轮椅的是另一个,高旭。
高旭也是霍云川的助理,有法律专业背景,日常主要处理事务方面的问题,比霍云川还大几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之前就是他代霍云川去找的江栋梁,这几趟接送江雀,也是他出面办的。
所以一看江雀也坐上了轮椅,高旭震惊,寻机悄悄问秦姐。
“这怎么了,昨天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秦姐叹气:“不知道呀,两个人一大清早到花园去了一趟,先生把太太抱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太太满头大汗,脚还扭伤了。”
两个人。
花园。
抱回来。
满头大汗。
脚还扭伤了。
高旭深吸一口气,睿智的镜片后闪起复杂的光芒。
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霍总不得了啊。
太太也是豪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