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凤落深宫楔子大雍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挂满了冰凌,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皇宫大内,太和殿前,
三百六十五盏长明灯在风雪中摇曳,将殿前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惨白。殿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龙椅之上,永安帝萧衍面色灰败,颧骨高耸,
一袭明黄龙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裹着一具枯骨。他今年不过四十有三,
却已形如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帝王的威仪。
“宣——”内侍省都知高德全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尾音拖得极长,
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贵妃沈氏,觐见。”大殿深处,
一道朱红侧门缓缓打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昭宁缓步走入殿中。她穿着一身绯红宫装,
乌发如云,只簪了一支赤金凤凰步摇,凤嘴里衔着一颗东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珠光流转。她的面容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眉峰微挑,
眼尾上挑,唇角似笑非笑,整个人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她今年二十二岁。六年前,她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入宫为贵妃,一路从美人、婕妤、昭仪,
爬到贵妃之位。永安帝的后宫佳丽三千,她独得帝宠整整四年,直到永安帝病重,
她才逐渐淡出前朝视野。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的野心,远不止一个贵妃。
沈昭宁走到御前,盈盈下拜,姿态恭顺至极。“臣妾参见陛下。”永安帝看着她,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龙椅旁边新设的一把凤椅。“坐。
”满殿哗然。凤椅,那是皇后的位置。而皇后谢氏,此刻正站在凤椅之后,面色铁青。
沈昭宁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眼,看向永安帝。“陛下,皇后娘娘在此,臣妾不敢僭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听清。语调温婉,却字字清晰,
像是一颗颗珠子落在玉盘上。永安帝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洇出一片暗红。
“朕让你坐,你就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谢皇后的脸上。“皇后,
退后。”谢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今年三十五岁,出身清河崔氏,
是永安帝的元配发妻。她端庄贤淑,母仪天下十六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但此刻,
她在这个男人眼中看到的,只有对一个妃子的偏宠,和对她的漠然。她没有说话,
默默退后了一步。沈昭宁这才起身,走到凤椅前,款款落座。她的坐姿极正,脊背挺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绯红的宫装在明黄色的龙椅旁边,像是一簇安静燃烧的火。
永安帝又咳嗽了一阵,然后开口,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朕,传位于皇三子萧珩。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皇三子萧珩,今年八岁,生母——贵妃沈氏。
谢皇后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她身后,丞相谢衡——她的亲兄长——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陛下!”谢衡的声音又急又怒,“皇长子萧瑾年二十二岁,仁德恭孝,监国已有三年,
朝野上下有口皆碑。陛下怎可废长立幼?此乃取乱之道!”永安帝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皇长子萧瑾……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谢衡的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文官集团一阵骚动。谢家在大雍朝堂经营了数十年,
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皇长子萧瑾是他们最大的筹码。如果萧珩即位,沈家必将取而代之,
谢家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陛下!”谢衡扑通一声跪下,“臣冒死进谏——皇三子年幼,
若骤然登基,恐主少国疑,社稷不安!请陛下三思!”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户部尚书、礼部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全都是谢家一党的人。
永安帝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看向谢衡。“谢卿的意思是,朕的儿子,不配坐这把椅子?
”谢衡浑身一震,额头贴地:“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够了。
”永安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病虎最后的威仪,“朕意已决。高德全,宣旨。
”高德全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萧珩,
天资聪颖,仁孝纯良,堪承大统。著即皇三子萧珩于柩前即位,以承社稷。贵妃沈氏,
诞育皇嗣,德才兼备,特尊为皇太后,垂帘听政。钦此!”圣旨读完,殿中一片死寂。
沈昭宁依旧端坐在凤椅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跪了一地的朝臣,
最后落在谢衡身上。谢衡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像是两把无形的刀,无声交锋。沈昭宁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谢衡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杀意。永安十七年,腊月十二,永安帝萧衍崩于太和殿,
享年四十三岁。同日,皇三子萧珩即位,改元景和,是为景和帝。贵妃沈氏尊为皇太后,
垂帘听政。第一章·帘后之手景和元年,正月初一。新帝登基的朝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八岁的景和帝萧珩坐在巨大的龙椅上,双腿悬空,够不着地面。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小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
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偷偷侧头,看向龙椅旁边的那道珠帘。珠帘后面,
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绯红的宫装换成了明黄色的太后朝服,
凤钗换成了一顶九龙四凤冠,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遮住了半边面容。但他的母后——不,
现在是太后了——坐姿依旧笔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松树。“陛下,该受百官朝贺了。
”身旁的内侍低声提醒。萧珩回过神来,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学着记忆中父皇的样子,
微微抬起下巴。“宣。”太和殿外,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文武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声音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动。萧珩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他毕竟只有八岁,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太过宏大,太过沉重。就在他感到不安的时候,
珠帘后面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没有涂抹任何蔻丹。掌心干燥温热,透过厚厚的朝服,传过来一股安定的力量。
萧珩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朝贺大典结束后,百官退朝,太和殿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昭宁从珠帘后走出来,低头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儿子。“珩儿,今天做得很好。
”萧珩仰起小脸,眼中带着一丝不安:“母后,那些大臣……他们看我的眼神,
好像不太喜欢我。”沈昭宁蹲下身,与他平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珩儿,
你记住——你是天子,天下人都要喜欢你,但天下人也可以不喜欢你。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要让他们怕你。”“怕我?”萧珩眨了眨眼睛,“可是父皇说过,
仁君当以德服人……”沈昭宁微微一笑,伸手帮儿子理了理歪掉的冕旒。“以德服人,
那是太平天子才有的奢侈。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她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萧珩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一种冷冽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沈昭宁站起身,看向殿门外。晨光从巨大的殿门照进来,
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龙椅的台阶上。“从今天起,这天下,不是你的天下,
也不是那些大臣的天下。”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我的。
”景和元年的第一个月,长安城里暗流涌动。谢衡虽然没有在朝堂上公开反对新帝,
但私底下的动作从未停止。他以“辅政大臣”的身份把持了中书省,
所有奏折必须先经过他的手才能呈递到御前。六部之中,
吏部、户部、兵部都在谢家的掌控之下,刑部、礼部、工部虽名义上不属于谢党,
但尚书们也都是谢衡的门生故旧。沈昭宁垂帘听政,名义上是最高决策者,但实际上,
她能看到的所有奏折,都是谢衡筛选过的。这是谢衡的第一步棋——信息封锁。
没有完整的信息,就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决策。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子,从未涉足朝政,
凭什么跟他斗?但谢衡低估了一个人——沈昭宁的父亲,沈崇。沈崇,字伯远,
时任兵部侍郎,正四品。在谢衡这样的正一品丞相面前,沈崇的官阶实在不够看。
但沈家有一个谢家没有的优势——军权。沈崇在兵部任职十五年,从主事一直做到侍郎,
大雍边军十七个军镇,有六个军镇的主将是他一手提拔的。西北军镇的总兵官周伯庸,
更是沈崇的生死之交。谢衡掌控了朝堂,但沈崇握住了兵权。这是沈昭宁最大的底牌。
正月初九,夜。慈宁宫,东暖阁。沈昭宁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奏折。
这是她今天收到的唯一一份没有被谢衡过滤过的文件——因为送这份奏折的人,是周伯庸。
奏折是从西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封上还沾着边关的风沙。沈昭宁打开奏折,
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将奏折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燃烧。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线条冷硬,像是一尊白玉雕刻的佛像。“太后,周将军说了什么?
”身旁的贴身侍女如月轻声问道。沈昭宁看着奏折化为灰烬,淡淡道:“北狄异动,
边关告急。周伯庸请求增兵五万,粮草三十万石。
”如月倒吸一口凉气:“五万兵马……这得多少银子?户部那边……”“户部尚书顾怀安,
是谢衡的人。”沈昭宁将灰烬拂落在地上,“这道奏折如果走正常渠道,根本到不了我面前。
谢衡会直接扣下,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边关的问题。”“那太后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书,递给如月。“明天早朝,把这个呈上来。
”如月接过来一看,是一道手诏,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却字字千钧:“设立‘内廷议政处’,
选翰林院庶吉士六人、六科给事中四人、都察院御史四人,共十四人,每日入内廷议事,
直接面圣,参赞政务。凡军国大事,须经议政处议定,方可施行。”如月看完,手微微发抖。
这道手诏如果推行,等于在谢衡的中书省之外,另设了一个权力机构。
这个机构的成员全是中低层官员,不受谢衡控制,直接向太后和皇帝负责。
这是在谢衡的权力蛋糕上,生生挖掉了一大块。“太后……谢相不会同意的。
”如月小心翼翼地说。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雪沫吹进来,
冷得如月打了个哆嗦,但沈昭宁却纹丝不动。“他当然不会同意。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所以,我需要一个让他不得不同意的方法。
”她转过身,看向如月,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周伯庸的奏折,
你让人‘不小心’泄露给御史台的王恕。”如月一愣:“王恕?他不是谢衡的人吗?
”“他是谢衡的人,但他首先是一个御史。”沈昭宁微微眯起眼睛,
“御史的天职是纠察百官、直言进谏。边关告急这么大的事,如果谢衡敢瞒报,
王恕第一个不答应。”“等王恕在朝堂上把这件事捅出来,谢衡就会陷入被动。
到时候我再抛出议政处的方案,就是‘为了应对边关危机而采取的非常之策’。
谢衡如果反对,就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如月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敬佩:“太后英明!
”沈昭宁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前。“这不算什么英明。这只是……最基础的博弈。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王恕、顾怀安、谢衡。
然后在谢衡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谢衡不是最大的问题。”她喃喃自语,
“最大的问题是……时间。”她需要时间,一点一点地拔掉谢衡的党羽,
一点一点地安插自己的人,一点一点地让这个国家从“谢家的国家”变成“她的国家”。
但谢衡不会给她这个时间。所以,她必须比谢衡更快。正月初十,早朝。太和殿上,
文武百官分班而立。八岁的景和帝坐在龙椅上,冕旒后的脸上带着少年老成的严肃。
珠帘后面,沈昭宁的身影若隐若现。朝会开始后,按照惯例,先由各部尚书奏事。
户部尚书顾怀安上前,奏报了今年的赋税收入,数字比去年略有增长,听起来一片祥和。
然后是兵部尚书韩彰,奏报了各军镇的例行换防,一切正常。沈昭宁在珠帘后面听着,
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一切正常?西北边关都要起火了,这些人还在粉饰太平。她正等着,
御史台那边就有人站了出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恕,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
脾气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他大步走到殿中央,一甩袖子,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萧珩点了点头:“王爱卿请讲。”王恕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弹劾——兵部尚书韩彰、中书省谢衡,隐瞒边关军情,欺君罔上!”此言一出,
满殿哗然。谢衡的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王恕,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愤怒。
韩彰更是直接跳了起来:“王恕!你血口喷人!”王恕不为所动,
声音更加洪亮:“臣昨夜接到密报——西北边军急报,北狄十万骑兵集结于阴山以北,
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侵!周伯庸将军连发三道求援奏折,请求增兵五万、粮草三十万石。
然而这三道奏折,全部被中书省扣押,至今未曾呈递御前!”他转过身,直视谢衡,
目光如炬。“谢相,你口口声声说‘主少国疑,社稷不安’,如今边关告急,
你却隐瞒不报——你安的什么心?!”谢衡的脸色铁青,
但他毕竟是沉浮宦海三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王御史,你不要信口雌黄。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中书省每日收到上百份文书,难免有疏漏。
如果真有边关急报被遗漏,那也是下面的小吏办事不力,与本相何干?”“疏漏?
”王恕冷笑一声,“三道急报,全部‘疏漏’?谢相,你当天下人是傻子吗?
”谢衡的眼神冷了下来:“王恕,注意你的言辞。本相是三朝元老,辅政大臣,
你一个小小的四品御史,有什么资格在本相面前放肆?”王恕梗着脖子:“御史风闻奏事,
乃太祖皇帝所定之制!莫说你一个丞相,就是陛下有过失,臣也照参不误!
”“你——”“好了。”一道清冷的女声从珠帘后面传出,不高不低,
却让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沈昭宁缓缓开口:“王御史所奏之事,关系国家安危,
不可不察。谢相,边关急报被扣押一事,你确实有失察之责。”谢衡面色一沉,正要辩驳,
沈昭宁已经继续说道:“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
是如何应对北狄的威胁。”她顿了顿,
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周伯庸的奏折上说得很清楚——五万兵马,三十万石粮草。户部,
能拿出多少?”户部尚书顾怀安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回太后,
今年的赋税收入虽然略有增长,但各地开支也大,
国库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能拿多少?”沈昭宁打断了他。
顾怀安犹豫了一下:“最多……一万兵马,五万石粮草。”“远远不够。
”沈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北狄十万骑兵,如果周伯庸那边出了纰漏,敌人长驱直入,
兵临长安城下——你那一万兵马够干什么?给敌人塞牙缝吗?”顾怀安额头冒汗,
不敢再说话。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看来,朝廷的议事机制确实有问题。
军国大事,如果只靠一两个人决断,难免会有疏漏。臣妾有一个想法,请陛下定夺。
”龙椅上的萧珩立刻会意,乖巧地说:“母后请讲。”“臣妾提议,设立‘内廷议政处’,
遴选翰林院、六科、都察院的年轻官员,每日入内廷议事。所有军国大事,先由议政处讨论,
形成方案,再交由陛下裁决。这样集思广益,既可以避免疏漏,
也可以防止……有人欺上瞒下。”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衡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这个“内廷议政处”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手中的权力将被大幅削弱。
那些翰林院庶吉士、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全都是七品到五品的中低层官员,
不受他控制。如果这些人每天都能直接面圣,那他的“信息封锁”就将彻底失效。“太后!
”谢衡上前一步,“此举不妥!太祖皇帝定制,政务由中书省处理,经门下省审核,
再呈递御前。这是祖宗之法,不可轻废!若另设议政处,不仅叠床架屋,徒增冗员,
更有违祖制!”沈昭宁在珠帘后面轻轻笑了一声。“祖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
“谢相方才说,太祖皇帝定制,御史风闻奏事。王御史照章办事,你却斥他‘放肆’。
如今臣妾提议议政处,你又拿祖制来压人——谢相,祖制在你口中,怎么忽大忽小,
忽轻忽重?”谢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再说了,”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谢相口口声声‘主少国疑’,既然陛下年幼,就更应该广开言路,博采众议,
以防一人专断、误国误民。谢相以为呢?”这句话绵里藏针,明着是说“防止一人专断”,
暗着就是指着谢衡的鼻子骂他专权。谢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毕竟不是等闲之辈。
深吸一口气后,他迅速调整了策略。“太后所言,不无道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过,设立议政处事关重大,不可仓促决定。臣建议,先由中书省拟定一个详细的方案,
再交由朝议讨论。”这是谢衡惯用的拖延战术——先答应下来,
然后在中书省“拟定方案”的过程中,把议政处的权力一点点架空,
最终让它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沈昭宁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不必了。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臣妾已经拟好了一份方案,请陛下过目。”珠帘掀开一角,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将一份文书递给了身旁的内侍。内侍恭恭敬敬地接过,
转呈给龙椅上的萧珩。萧珩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朕准了。高德全,宣旨。
”高德全上前,接过文书,高声宣读。文书的内容和沈昭宁昨夜拟定的手诏基本一致,
只是在细节上更加完善——议政处十四人的名单已经拟定好了,全是沈昭宁精心挑选的人选。
这些人官职不高,但个个都有真才实学,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是谢衡的人。
谢衡听着高德全宣读的名单,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朝会,
从头到尾,都是沈昭宁设计好的。王恕的弹劾,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泄露的消息。
议政处的方案,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的杀招。
就连龙椅上的小皇帝那句“朕准了”,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他抬起头,
看向那道珠帘。珠帘后面,沈昭宁的身影端坐如松,纹丝不动。
谢衡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朝会结束后,
谢衡没有回中书省,而是径直去了谢皇后的寝宫——长乐宫。
谢皇后——现在是谢太后了——正坐在窗前发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
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任何妆容。自从永安帝驾崩后,她就一直以素服示人,
像是在为亡夫守孝。但实际上,她只是不想穿那身太后朝服。那身朝服,
现在穿在沈昭宁身上。“妹妹。”谢衡走进来,屏退了左右,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谢太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兄长来了。坐吧。”谢衡没有坐,
而是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这个女人,
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得多。”他咬牙切齿地说,“议政处一旦设立,
我们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至少要减少三成。而且她选的那些人——”“我知道。
”谢太后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沈昭宁不是普通的女人。
我在后宫跟她斗了四年,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谢衡停下脚步,
看向妹妹:“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谢太后苦笑了一下:“我提醒过你。我说过,
这个女人不简单,让你小心。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翻不了天’。
”谢衡的脸色一僵。“我低估了她。”他承认,“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我们必须想对策。”谢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沈昭宁最大的弱点,是她的出身。
”“沈家?”谢衡皱眉,“沈崇手里有兵权,这不是弱点。”“我说的不是沈家,
是沈昭宁自己。”谢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是以贵妃的身份直接成为太后的,
没有经过皇后的册封。按照礼法,她不是先帝的正妻,没有资格垂帘听政。
”谢衡的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朝中那些迂腐的老臣,最看重礼法。
”谢太后缓缓说道,“你不需要跟沈昭宁硬碰硬,只需要在礼法上做文章。
找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上书请求‘尊崇正统’,说太后垂帘不合礼制,
应该由皇后来——不,现在应该是太后来垂帘。”“你是说,让你来垂帘听政?
”谢太后点了点头:“我是先帝的正妻,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如果由我来垂帘,
沈昭宁就只能退居后宫,成为一个普通的太妃。到时候,她的议政处也好,她的军权也好,
都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谢衡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
沈昭宁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反击。”“那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谢太后站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蓝色。“兄长,
你记住——这场博弈,比的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更狠。”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意。“沈昭宁敢杀人吗?”第二章·暗流涌动景和元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长安城取消了宵禁,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花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百姓们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对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但皇宫里,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慈宁宫里,沈昭宁正在接见一个人——议政处十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位,翰林院庶吉士,顾言。
顾言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是永安十五年的进士,殿试二甲第一名。
他面容清秀,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看起来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沈昭宁知道,这个人不简单。顾言的文章,她读过。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锐气,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剑,锋利得能割破人的眼睛。更重要的是,
顾言在翰林院三年,从不结交权贵,也不参与任何党争,
是一个纯粹的、近乎偏执的“实务派”。这种人,正是沈昭宁需要的。“顾翰林,坐吧。
”沈昭宁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顾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落座。他的坐姿很端正,
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沈昭宁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开口:“顾翰林,
你对议政处怎么看?”顾言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太后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沉吟了一下,
谨慎地回答:“议政处之设,意在广开言路、集思广益。臣以为,此举有利于朝政清明。
”“官话套话就不要说了。”沈昭宁淡淡地打断了他,“我要听真话。”顾言抬起头,
看了沈昭宁一眼。珠帘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他深吸一口气,
决定赌一把。“太后既然问真话,那臣就直言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朗起来,“议政处,
名为议政,实为夺权。太后是想用议政处来架空中书省,进而削弱谢相的权力。
”殿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如月的脸色一变,正要出声呵斥,沈昭宁却抬手制止了她。
“继续说。”顾言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继续说道:“太后的用意,
臣能理解,但并不完全赞同。”“哦?”沈昭宁微微挑眉,“说说看。”“议政处的人选,
全是太后的亲信。这没错吧?”顾言直视珠帘后面的人影,“但太后有没有想过,
如果议政处取代了中书省,那么太后本人,就成了比谢相更大的权臣。到了那个时候,
谁来制衡太后?”如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顾言,胆子也太大了!沈昭宁却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顾翰林,你很有胆量。”她说,“敢在太后面前说这种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顾言面色不变:“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我知道。”沈昭宁点了点头,
“你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件事。”“请太后明示。
”“议政处不是用来取代中书省的,而是用来制衡中书省的。”沈昭宁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谢衡专权,朝野皆知。如果不加以制衡,他迟早会架空皇帝,甚至——取而代之。
我不是要成为另一个谢衡,我是要建立一个制度,让任何人都无法像谢衡那样一手遮天。
”顾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太后的胸襟,臣佩服。但制度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太后在世时,制度可以维持。太后百年之后呢?”沈昭宁看着这个年轻人,
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我才需要你这样的人。”她说,“顾翰林,你愿意帮我吗?
”顾言怔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道珠帘。珠帘后面,那个年轻的太后正静静地望着他,
眼中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没有故作亲近的虚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想象中的太后,
是一个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更像是一个孤独的、背负着巨大压力的年轻女子,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
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顾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跪了下来。“臣顾言,
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沈昭宁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起来吧。”她说,
“以后在议政处,不要叫我太后,叫我——”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叫我先生。
”顾言一愣:“先生?”“对。”沈昭宁微微一笑,“你是翰林,我是学生。在议政处,
我们只谈国事,不谈尊卑。只有这样,你才能说出真话。”顾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哽咽:“臣……遵命。”上元节的夜晚,慈宁宫里张灯结彩,
但沈昭宁没有心情赏灯。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是沈崇派人送来的,
内容很简单——谢衡最近频繁接触京营将领,包括京营节度使赵德芳、神策军指挥使李万全。
这四个人掌握着长安城内外八万兵马,如果谢衡成功策反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沈昭宁看完密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京营,是她最大的软肋。
她父亲沈崇虽然掌控了边军,但边军远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长安城内的武装力量——京营、神策军、禁卫军——全都在谢衡的掌控之中。
如果谢衡铤而走险,发动政变,她和萧珩将毫无还手之力。她必须尽快掌握京城的兵权。
但这谈何容易?京营节度使赵德芳是谢衡的儿女亲家,
神策军指挥使李万全是谢衡一手提拔的,禁卫军统领郑安更是谢衡的同乡。这三个人,
每一个都是谢衡的死党,不可能轻易倒戈。沈昭宁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不能争取他们,那就只能——除掉他们。她提起笔,
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赵德芳、李万全、郑安。然后在赵德芳的名字旁边,
画了一个小小的叉。赵德芳,是三个人中最弱的一环。这个人贪财好色,
在军中的威望也不高,部下对他多有不满。如果能找到他的把柄,
或者在他和谢衡之间制造裂痕,也许有机会。沈昭宁沉思了片刻,
然后对如月说:“去请沈侍郎进宫。”如月一愣:“现在?已经亥时了……”“现在。
”沈昭宁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要事跟父亲商量。”半个时辰后,沈崇匆匆赶到了慈宁宫。
沈崇今年四十八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两鬓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他穿着一身便服,
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人。“臣沈崇,参见太后。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父亲不必多礼。”沈昭宁起身,亲自扶起父亲,示意他坐下。
沈崇坐下后,沈昭宁将密报递给他。沈崇看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谢衡要动手了。
”他沉声说。“我知道。”沈昭宁点了点头,“所以我需要父亲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
”沈昭宁压低了声音:“帮我联系一个人——京营副将,韩世忠。”沈崇一愣:“韩世忠?
他是赵德芳的副手,跟赵德芳的关系一向不错……”“表面上不错,但实际上,
韩世忠对赵德芳很不满。”沈昭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德芳贪墨军饷、克扣兵粮,
韩世忠曾经上书弹劾过他,但被谢衡压了下来。韩世忠是一个有血性的人,这种人,
不会甘心永远屈居人下。”沈崇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韩世忠这个人,我听说过。
他在军中口碑不错,带兵有方,士兵都很服他。如果能争取到他……”“不是争取。
”沈昭宁纠正道,“是扶植。我要让韩世忠取代赵德芳,成为新的京营节度使。
”沈崇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恐怕不容易。赵德芳是谢衡的人,谢衡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沈昭宁微微一笑,“一个让谢衡不得不放弃赵德芳的理由。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张,递给沈崇。“这是赵德芳贪墨军饷的证据,
我让如月收集了三个月。”她说,“赵德芳这几年贪墨的军饷加起来,至少有三十万两白银。
这些钱,足够杀他十次了。”沈崇接过纸张,翻看了一遍,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他没想到,
自己的女儿深居后宫,竟然能不动声色地收集到这么多证据。“昭宁……”他抬起头,
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什么?
”沈昭宁平静地问,“这么狠?这么冷?这么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沈崇沉默了。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父亲。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孤独而清冷。“父亲,你知道我在后宫这六年,学到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学到了——在这座皇宫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仁慈是最大的弱点。
只有让别人怕你,你才能活下去。”她转过身,看着父亲,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冷冽的平静。“谢衡想杀我,想杀我的儿子。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谁想动我的孩子,我就要谁的命。”沈崇看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六年前,
沈昭宁刚入宫时的样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天真烂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像是春天里的一朵桃花。那个少女,已经死了。死在永安帝的后宫里,死在谢皇后的算计中,
死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站在他面前的,
是一个全新的沈昭宁——一个浴火重生的、冷酷无情的、为了儿子可以杀尽天下的女人。
“好。”沈崇站起身,声音沙哑,“我去联系韩世忠。”“等等。”沈昭宁叫住父亲,
“还有一件事。”“什么?”“谢衡最近在打什么主意,你知道吗?”沈昭宁问,
“他不可能只是拉拢京营将领,一定还有别的动作。”沈崇想了想,说:“我听说,
衡最近频繁接触几个老臣——太常寺卿崔文正、翰林院掌院学士张伯行、国子监祭酒孔繁霖。
这几个人都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儒,最看重礼法。”沈昭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礼法……”她喃喃自语,忽然心中一动,“我知道了。”“知道什么?
”“谢衡的下一步棋。”沈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要在礼法上做文章。他找那几个老臣,
一定是想让谢太后垂帘听政,废掉我的议政权。”沈崇的脸色大变:“这——”“不用担心。
”沈昭宁摆了摆手,“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走到书案前,
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递给沈崇。沈崇接过来,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先帝永安帝的遗诏,上面用朱笔写着:“贵妃沈氏,诞育皇嗣,贤德淑慎,
特赐金册金宝,授皇后之宝,以正后宫。钦此。
”遗诏的日期是永安十七年腊月初十——永安帝驾崩前两天。也就是说,在先帝驾崩前两天,
他已经下旨将沈昭宁册封为皇后了。只是因为先帝病情突然恶化,这道遗诏没有来得及公开。
沈崇的手微微发抖:“这……这是真的?”沈昭宁点了点头:“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了我,
亲手将这道遗诏交给了我。他说——他对不起我,这是他唯一能为我做的事。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沈崇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泛红。
“先帝……终究还是念着你的。”沈崇叹了口气。沈昭宁没有接这句话,
而是说:“有这道遗诏在,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是正妻,不是妾。
谢衡想在礼法上做文章,我就用这道遗诏堵住他的嘴。”“如果他质疑遗诏的真伪呢?
”“遗诏上有先帝的宝玺,有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副署,完全合法。”沈昭宁的嘴角微微上扬,
“谢衡就算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否定先帝的遗诏。”沈崇将遗诏仔细收好,
长出了一口气。“昭宁,你比我想象的,要准备得充分得多。
”沈昭宁微微一笑:“因为我知道,在这座皇宫里,不准备充分的人,会死。
”景和元年正月十八,谢衡果然出招了。
太常寺卿崔文正、翰林院掌院学士张伯行、国子监祭酒孔繁霖,
三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联名上了一道奏折,题目是《请正宫闱以安社稷疏》。奏折中引经据典,
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太后垂帘听政,应由先帝正妻行之。
贵妃沈氏并非先帝皇后,无资格垂帘。请陛下尊谢太后垂帘听政,沈贵妃退居太妃之位。
这道奏折一上,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谢衡一党的官员纷纷附和,
说沈太后垂帘“于礼不合”、“有违祖制”、“名不正言不顺”。一时间,
朝堂上弹劾沈昭宁的声音此起彼伏,声势浩大。珠帘后面,沈昭宁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说完了?”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崔卿、张卿、孔卿,三位老臣为国分忧,忠心可嘉。”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
三位可能不知道一件事。”她顿了顿,然后说道:“先帝临终前,已经下旨册封臣妾为皇后。
金册金宝,‘皇后之宝’,一应俱全。”朝堂上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昭宁从袖中取出那道明黄色的遗诏,递给高德全。“高德全,宣旨。
”高德全接过遗诏,展开,高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谢衡的心上。
遗诏宣读完毕,朝堂上鸦雀无声。谢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