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看了一眼，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鬼光藤，汁液有毒，碰多了烂手烂脚，光没用，不能吃不能喝。”

就在李长河心往下沉时，老妇人忽然又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后生，你是从‘河上头’来的吧?”

李长河猛地看向她。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光。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鬼光藤只长在沾了‘天水’的死水潭边……你身上，有‘源河’的味道，很淡，但错不了。”

“你想说什么?”李长河声音压得更低，肌肉绷紧，余光警惕着四周。

“我不想惹麻烦。”老妇人低下头，摆弄着地上的土薯，“疤老三，还有那边几个穿得人模狗样的，都是在找一个‘小子’。紫霄剑宗外门刘执事魂灯灭了，据说死前传回了一点模糊影像，还有个古怪的印记……值大价钱。”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看似无意地，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片灰扑扑的骨片。“换你的水，我给了。你快点走，往西，看见三棵拧在一起长的黑皮树就往右拐，能找到一个地缝，里面有阴水，死不了人。天亮前，离开这片‘浮财地’。”

说完，她拿起那个小陶罐，塞到李长河手里，然后闭上眼，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错觉。

李长河握紧冰冷的陶罐，罐壁沾着泥。他没说谢谢，转身，迅速汇入人群中，低着头，朝着老妇人所说的方向挪动。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似乎扫过了他，但很快又移开了。他破烂的外表、伪装的虚弱、以及身上鬼光藤的辛辣气味，似乎起到了作用。

他没有立刻走向西边，而是在几个摊位前短暂停留，假装看东西，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疤脸汉子和他的同伴，重点盘问的是那些看起来相对完好、或者携带了明显“好东西”的人。像他这样狼狈不堪、气息微弱的“底层幸存者”，反而不太引人注目。

一刻钟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片喧闹而危险的临时墟市，没入丘陵西侧的、更加浓重的黑暗里。

按照老妇人的指点，他找到了那三棵拧在一起的黑皮树，向右，在腐烂的灌木和藤蔓后，发现了一道狭窄的地缝。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苔藓和矿物质的味道。他挤了进去，缝隙向下延伸，深处隐约传来滴水声。

他没有立刻下去取水。

而是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打开陶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浑浊但确实能解渴的泥水。胸口的符印微微发热，似乎在过滤水中的杂质。

墟市的景象、疤脸汉子的盘问、老妇人低声的警告、脖子上那片引发符印感应的骨片……无数信息在脑中翻腾。

这个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按照全新的规则运转起来。杀戮、贪婪、交易、逃亡……而他，身怀“源”印，是这场全新游戏里，最醒目也最危险的猎物之一。

他将陶罐里最后一滴水喝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壁粗糙的表面。

老妇人说的“源河”，是指那条新生的黄河吗?她怎么知道?那片骨片又是什么?

紫霄剑宗……刘执事……模糊影像……古怪印记……

追捕的网，已经撒开了，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细致。

他将空陶罐轻轻放在地上，闭上眼。符印的温热在胸口持续，一丝丝微弱的灵气从地缝深处的阴湿岩壁中渗出，被缓慢吸收。

探索结束了第一步。

他知道了村子以外的世界，是何种面目。

接下来，是学着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

地缝深处，滴水声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远处墟市隐约的喧嚣，被风声割裂，断续传来。

李长河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