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前厅,死一般的寂静。
林夫人张大了嘴,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她只知道女儿不喜女红诗书,却从不知她竟对这些军国大事、钱粮账目了如指掌!
这些……这些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该懂的东西吗?
林威的眼中则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而首当其冲的顾言之,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狼狈。
他一个新科探花,翰林院的清贵词臣,平日里谈论的都是风花雪月、圣人文章,何曾接触过这些泥沙俱下的琐碎账目?
草料多少钱一石?军饷损耗几何?
这些问题,简直比让他当场作一首千古名篇还要难。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婉柔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快意。
想娶她?想利用林家的权势?
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斤两。
她就是要用这些最实际、最冰冷、最上不了台面的问题,撕碎他那身“温润如玉”的伪装。
“怎么?”林婉柔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顾探花也不知道吗?我还以为,像您这样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才子,一定会对这些民生疾苦、军国要务有所了解呢。”
她的语气天真无邪,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刀刀都插在顾言之的要害上。
这哪里是提问,分明是当众羞辱!
“我……”顾言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脸上**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些**裸的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柔儿,不许胡闹!”林威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林婉柔知道,父亲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闹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
再咄咄逼人,就显得没有家教了。
她低下头,做出乖巧的样子:“是,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只是对这些数字感兴趣,一时忘了分寸,还请顾探-花-郎不要见怪。”
她特意加重了“探花郎”三个字,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
他知道,今天他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身,对着林威和林夫人拱了拱手。
“伯父,伯母,今日得见**,言之三生有幸。只是……在下忽然想起翰林院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林府。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林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婉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这个孽障!”
终于,她爆发了。
“我好不容易给你找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你就是这么把它搅黄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林婉柔平静地迎着母亲的怒火。
“娘,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嫁人。”
“你!”林夫人气得眼前发黑,“那些话是谁教你的?一个大家闺秀,整天琢磨那些军饷账目,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婉柔沉默不语。
这些,当然不是谁教的。
是她自己,从父亲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一点一点看来的。
是她自己,对着舆图和沙盘,一夜一夜推演出来的。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乐趣和价值所在。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踏出房门一步!”林夫人下了狠心,“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她说完,便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
前厅里,只剩下林婉柔和她的父亲。
林威看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复杂,让林婉柔有些看不懂。
“爹,”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您也觉得我错了吗?”
林威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却又在中途放下了。
“你没错。”他缓缓说道,“是爹错了。”
林婉柔愣住了。
“爹不该为了所谓的强强联合,就逼你嫁一个不喜欢的人。”林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愧疚,“顾言之此人,心性浮躁,野心过大,确实非你良配。”
父亲……竟然看出来了?
林婉柔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他都明白。
“可是柔儿,”林威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你今日之言,太过惊世骇俗。这些事情,你可以懂,可以看,但绝不能说出去。”
“女儿明白。”林婉柔低下了头。
女子干政,是朝堂大忌。
若是被人知道她一个将军之女,竟对军国要务了如指掌,不仅她自己有危险,整个林家都会被拖下水。
“以后,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林威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林婉柔的心,又沉了下去。
父亲理解她,却也要禁锢她。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座名为“闺阁”的牢笼。
她默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管家忽然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老爷,不好了!顾……顾公子又回来了!”
什么?
林婉柔猛地回头。
那个被她羞辱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竟然还有脸回来?
“他还带了东西来!”管家喘着气,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了上来。
林威皱着眉,打开了木盒。
林婉柔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木盒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一本被人翻阅了无数遍的旧书。
封面上,用古朴的篆体写着三个大字——《司马法》。
是一本兵书。
而且是早已失传的兵法孤本!
林婉柔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外。
只见顾言之去而复返,正站在庭院之中,隔着一扇月洞门,遥遥地望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充满了侵略性的笑容。
他仿佛在用眼神告诉她:
你的把戏,我识破了。
你的喜好,我抓住了。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