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大婚,对象是寒门出身、一跃龙门的探花郎周怀安。
婚事办得仓促却盛大,十里红妆,灼灼其华,几乎晃花了整个京城百姓的眼。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周怀安握着喜秤的手有些微颤,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绣着金凤的盖头。
盖头下,萧明薇明艳的脸庞在烛光里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平静无波,寻不到半分新嫁娘该有的羞怯与喜悦。
“殿下……”周怀安声音微涩。
萧明薇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语气平淡:“累了,安置吧。”
她先行躺下,面朝里侧。周怀安在原地站了片刻,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远处一盏,这才和衣在她身侧躺下,中间隔着疏远的距离。
此后月余,长公主府邸表面一派和谐。探花郎温文尔雅,待人谦和,府中下人无不称赞。唯有贴身伺候的宫女知道,殿下与驸马,相敬如“冰”。
这日午后,萧明薇正在窗前翻阅闲书,周怀安**一旁陪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腹侍卫几乎是跌撞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不好了!驸马……驸马爷被、被陆世子拦在朱雀街口,动、动刀子了!”
萧明薇执书的手一顿,抬起眼。
“说清楚。”
侍卫喘着大气:“陆世子带了几十个亲兵,像是从城外大营直接回来的,满身煞气……一句话不说,直接让人围了驸马的车驾,把驸马拖了出来……街上,街上好多人都看见了!”
萧明薇放下书卷,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寒芒。
“备车。”
朱雀街口,已被清场。
原本熙攘的长街空旷死寂,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缝隙里偷偷张望。
街心,周怀安被两个魁梧的军士反剪双臂押着,官袍被扯得凌乱,发冠歪斜,脸上带着淤青,嘴角渗着血丝,狼狈不堪。他试图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
陆沉舟就站在他面前。
他仍穿着那身沾染了尘土与暗沉血渍的玄色铠甲,腰间佩剑虽在鞘中,却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比离京前更瘦了些,轮廓愈发锋利,一双眼睛黑沉得不见底,只死死盯着周怀安,那目光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他手中,攥着周怀安胸前那片被撕扯变形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呵,”陆沉舟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从尸山血海里浸染出的戾气,“探花郎?”
他凑近些,几乎贴着周怀安的耳廓,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凭你也配碰她?”
周怀安身体一颤,强自镇定:“陆世子!你、你放肆!本官是陛下钦点的驸马!”
“驸马?”陆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大,也更冷,震得周怀安耳膜生疼,“就你?也配动老子让出来的位置?”
他手腕猛地用力,将周怀安又拎起了几分,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
“知道老子这三个月在北境杀了多少人吗?不在乎再多你一个。”
周怀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就在这时,一辆有着长公主徽记的马车冲破凝滞的空气,疾驰而来,在几步外猛地停住。
车帘掀开,萧明薇扶着侍女的手,缓步下车。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在这萧瑟的秋日里,艳丽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在周怀安的狼狈和陆沉舟那身煞气上停顿一瞬,最终,落在陆沉舟脸上。
“陆世子,”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北境大捷,不去宫中向皇兄复命,倒有闲情逸致,在本宫驸马身上磨刀?”
陆沉舟攥着周怀安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充血的、带着未散杀意的眼,直直撞上萧明薇平静无波的眸子。
风吹过,卷起她裙袂飞扬,也吹动他染血的战袍。
他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又像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艰难地咀嚼着什么无法出口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