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沈肆跟我说:“除了爱,我什么都能给你。”这话说得可真大方。
我当时穿着拖尾三米的婚纱站在他旁边,笑得像个不知死活的新娘,心想没关系,来日方长,
我有的是时间让他把这个“除了”收回去。事实证明,人不能太自信。
尤其是对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我和沈肆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
沈家需要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堵住长辈的嘴,
我爸需要沈氏集团的投资救活他那家快倒闭的公司。两家长辈一拍即合,
我和沈肆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其实我有。我爸问我的时候,我说好。他愣了半天,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毕竟这些年我在家里作天作地的叛逆形象深入人心。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我打断他说我愿意。他以为我是为了他的公司。
不是的。我嫁沈肆,是因为我喜欢他。这件事我藏了六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
谁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沈肆是在他二十二岁的生日宴上。他穿一件黑色的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前跟人说话。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五官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我站在人群里看了他很久,久到旁边的闺蜜推我一把,
说“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自不量力。我只知道沈肆是沈家独子,
二十五岁接手沈氏集团,二十六岁就把公司市值翻了一倍,是整个江城所有名媛的终极目标。
而我呢,程家的小女儿,上头两个哥哥,家里生意做得半死不活,
全靠祖上那点基业撑着门面。用我妈的话说,我能嫁进沈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婚礼当天沈肆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觉得他挺坦诚的,
至少没骗我说什么白头偕老的鬼话。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沈肆是个很忙的人,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
我们住在他位于江城中心的那套三百平的顶层公寓里,两个人,四个房间,
见面的时候还没有跟保姆阿姨说的话多。但他对我算不上差,逢年过节礼物红包一样不少,
我生日他会让人送花到家里,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落款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沈”字。
我有时候盯着那个字看半天,想他要是能多写一个“肆”该多好。但也只是想想。
结婚第一年,我学了很多东西。学做菜,学插花,学怎么在沈家长辈面前笑得乖巧懂事。
沈肆的妈妈是个挑剔的人,第一次见我时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
最后只说了一句“还算周正”。后来我每周去老宅陪她喝茶,学她喜欢的茶点做法,
记住每一个家族成员的生日和喜好。三个月后,
她开始跟牌搭子说“我们家阿肆的媳妇还不错”。我把这句话当勋章一样收着,
晚上沈肆回来的时候兴冲冲地告诉他。他正在解领带,闻言手上顿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说:“辛苦了。”就三个字。但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失眠了,
觉得自己的名字前面终于冠上了“沈肆的”三个字。
这种自我感动式的幸福感持续了将近两年。直到我在他书房抽屉里看到那张照片。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沈肆出差去了北京,阿姨请了假,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房间。
我不是故意翻他东西的,只是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弯腰去捡的时候,
看到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长头发,瓜子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沈肆的笔迹——“苏晚,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我认识“苏晚”这个名字。不是从沈肆嘴里,是从他发小周衍那里。
有一次周衍喝多了,拉着我说漏了嘴,说阿肆这些年谁都不娶,就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
那人叫苏晚,是他大学时候的女朋友,后来出了国,再也没回来。周衍说完就睡着了,
我在旁边坐了一整夜。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去老宅陪婆婆喝茶,
照常处理家里的大小事务。只是在沈肆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多做了一道糖醋排骨。
那是他喜欢的菜,我特意学了三个月才做出他认可的味道。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忽然说:“沈肆,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垂下眼说:“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好奇。
”我笑了一下,“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娶我?”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他放下筷子,
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说:“合适。”我真佩服自己,当时居然还能保持笑容。
我说“哦,那挺好的”,然后低头继续吃饭,把眼泪一颗一颗吞进肚子里。
那晚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我想我这两年到底在干什么,做他爱吃的菜,
穿他喜欢的颜色,记住他所有的习惯和喜好,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沈肆专属的定制款。
结果在他眼里,这一切加起来也不过是“合适”两个字。但我还是没有放弃。
可能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墙,还是忍不住要往上撞,
撞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总觉得万一哪一次墙就碎了呢。第三年,墙没碎,我先碎了。
那天是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订了他最喜欢的那家法餐厅,
买了一条他夸过好看的红裙子,甚至偷偷去学了怎么化他喜欢的那个女明星的妆容。
我跟自己说,如果今天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算了。结果他根本没回来。
我等到晚上十点,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蜡烛都快烧完了,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打过去,是周衍接的,说阿肆在应酬,今晚可能回不来了。电话那头很吵,
隐约有音乐声和女人的笑声。我挂了电话,把那条红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卸了妆,
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凌晨一点,门锁响了。沈肆走进来,
身上带着酒气和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愣了一下:“还没睡?”“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他皱着眉想了几秒,
然后表情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愧疚,更像是“糟糕,忘了”的懊恼。
他走过来,语气难得放软了:“抱歉,今天有个重要的合作方,我——”“没关系。
”我站起来,打断他的话,“不早了,睡吧。”我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
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程念。”我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我补给你。”我说好。
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我没有哭,就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
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风一吹,透心凉。第二天他真的补了。一条卡地亚的手镯,
装在丝绒盒子里,上面还系着缎带。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说“三周年快乐”。
我打开看了一眼,合上,说谢谢。那天下午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最近总是头晕恶心,
以为是肠胃炎,挂了消化科。医生看了结果说,你怀孕了,八周。
我拿着那张B超单在走廊里坐了很久。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东西,
医生说那是胎囊,再过几周就能听到胎心了。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没有给沈肆打电话。
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比如他哪天回来得早,心情不错,
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两筷子菜,
或者看手机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那种他很少对我露出的、放松的笑。
我想在那样的时候告诉他,我们要有孩子了。我等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沈肆回来得很早,
甚至比我先到家。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他看见我,
眼神很平静,说:“程念,我们离婚吧。”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把鞋脱下来摆好,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苏晚回国了。”他说。就这五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或者晚上不回来吃饭。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我偷偷喜欢了六年的男人,我嫁给他三年,
做了三年的饭,洗了三年的衣服,在他父母面前当了三年的好儿媳,
在他朋友面前当了三年的好太太。最后他用五个字,把我这三年全部清零。“你爱她吗?
”我问。他没有犹豫:“爱。”“那我呢?”他没有回答。我把茶几上那个信封拿起来,
打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条款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车子归我,
另外补偿我两千万现金。沈肆做事一向体面,连离婚都离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翻到最后一页,他已经签了字。沈肆,两个字,写得跟结婚证上一样工整。
我把协议书放下,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我撑住了。“好。”沈肆抬头看我,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明天去办手续,”我说,“今天太晚了。”然后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护肤品,我的书,那些我花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搬进这个家的东西,
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部装进了行李箱。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包里的B超单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豆子,终于哭了。无声的那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
把那个豆子洇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我把单子撕了,扔进马桶冲走。
走出卧室的时候沈肆还坐在沙发上,手边多了一个空了的酒杯。我拖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
他说:“你不用今晚走,明天办完手续再——”“不用了。”我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屋里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可能是那个酒杯,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的人问了一句“考虑清楚了吗”,我和他同时说“考虑清楚了”。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没再多说什么,钢印一盖,
三年前的结婚证就变成了离婚证。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很刺眼。
沈肆站在台阶上,说:“我送你。”“不用,我叫了车。”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念,
对不起。”我转过身看他。阳光下他的脸还是好看得过分,
跟六年前我在生日宴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想,要是能站在他身边就好了。
后来我真的站了三年,才发现站在他身边和走进他心里,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沈肆,
”我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除了爱,什么都能给我。
是我自己贪心,想要你给不了的东西。”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心微微皱起,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情绪波动的标志,我太熟悉了。但我已经不想看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网约车刚好停在路边。上车之后我报了医院的地址,昨天约了人流手术,
今天下午三点。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大概注意到我手里的离婚证。她没说什么,默默把收音机打开,放的是周杰伦的老歌。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在车窗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玻璃晒在脸上,暖的。
我想,没关系,程念,你才二十七岁,人生还很长。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人,
他会记得你的生日,记得你们的纪念日,会把你做的每一道菜都吃光,
会在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回答“你这样的”。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沈肆还站在原地,
手里拿着那本离婚证,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没再回头。后来周衍告诉我,
那天沈肆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都落山了。他的车一直停在路边,司机等了又等,
最后是他自己开车回去的。周衍说认识沈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他说他忽然想不起来你穿那条红裙子是什么时候了。”周衍在电话里说,“他翻遍了手机,
一张你的照片都没有。三年,一张都没有。”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程念,他好像后悔了。
”我说:“周衍,跟我没关系了。”挂了电话,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麻药还没完全退,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有霓虹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红色的光影。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对自己说,重新开始吧。手术后的第三天,
我开始发烧。不知道是感染还是心理原因,反反复复烧了将近一周。我一个人住在酒店里,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我认得出那串数字,
那是沈肆的号码,我背得比自己的还熟。我没有接。**响了很久,断掉,然后又响。
反复了三次之后,我把手机关机了。第二天我在酒店楼下碰到周衍。他提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说阿肆让他来的,说联系不上我,让他来看看。
“他不知道你住院的事。”周衍把保温袋递过来,“这是阿姨煲的汤,阿肆说你以前爱喝。
”我没有接。我说周衍你回去吧,替我谢谢他,以后不用了。周衍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把保温袋放在前台的柜台上,说:“苏晚的事,不是他说的那样。
”我说:“不重要了。”是真的不重要了。不管他和苏晚之间有什么故事,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用了三年时间,
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不爱你,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做他爱吃的菜是讨好,
你穿他喜欢的颜色是刻意,你在他父母面前乖巧懂事是演戏。你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除非你走了。沈肆是离婚后第二个月开始找我的。起初是电话,
我不接就换短信。内容很简短——“你在哪”“回我电话”“程念,我们谈谈”。
后来短信变成了微信好友申请,每天一条,准时得像闹钟。我全部忽略。第三个月,
他开始出现在我住的地方。我搬到了城南的一套小公寓里,是我用离婚分到的钱买的。
六十八平,一室一厅,阳台朝南,阳光很好。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但有一天早上我拉开窗帘,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宾利,车牌号是江A·S8888,
跟他这个人一样张扬又克制。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以前不抽烟的。
我拉上窗帘,出门的时候从后门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车还在。我远远地看了一眼,
脚步没有停。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两周。他每天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在车里坐一整天。
我不理他,他也不上来敲门,就那么等着。后来是周衍看不下去,跑到我家门口堵我。
他说程念你就见见他吧,他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公司的事也不管了,
上个月丢了两个项目,沈老爷子气得差点住院。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衍被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苏晚的事,他一直没跟你说过吧。”我不想知道。
但周衍还是说了。苏晚确实是沈肆大学时的女朋友。两个人谈了三年,沈肆是认真的,
认真到毕业那年就买了戒指,准备求婚。结果苏晚跟他说,她要出国了,
去学她一直想学的珠宝设计。沈肆说好,我等你。苏晚说不用等了,我们不合适。
“她走的那天,阿肆在机场等了一整天。”周衍说,“他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
后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出来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再也没提过苏晚这个名字。”“直到你们结婚第三年,苏晚回国了。她联系上阿肆,
约他见面。阿肆去了。”周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回来是想复合的。阿肆拒绝了她。
”我愣了一下。“那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周衍看着我,“他本来是要回家的,
苏晚突然找到他应酬的地方,喝多了,往他身上扑。他推开她的时候,你刚好打了电话过来。
他不敢接,让我接的。后来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抽了半包烟,才上楼。
”“那他为什么要离婚?”我问。周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苏晚跟他说了一句话。她说,沈肆,你爱的是你太太。”沈肆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
他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把对我的感情归类为习惯、责任、或者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