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退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陆景珩在沈家门口站了一夜,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天亮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进门缝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等我三年,我会把欠你的,一样一样还回来。他转身走进了雨里,没回头,
怕回头就走不了。那封信后来被风吹到了水沟里,雨水泡烂了纸,墨迹化开,什么都没剩下。
沈清辞第二天开门的时候,只看见门口一摊烂纸浆,她以为是哪个孩子调皮扔的垃圾,
扫进了簸箕里。三年后,她在面摊前看见他的时候,以为他是来看她笑话的。
他不知道她没看见那封信,她不知道他来过。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要自己了。1三年前。
暮春时节,雨打窗棂上,顺着窗沿滴落下来。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纸皱了,边角被她指尖捏出深深的痕迹,上面的字迹清隽秀逸,是她熟悉的笔迹。
“订婚三载,思之再三,性情不合,强求无益,今已遇心仪之人,愿与之白首,婚约作废,
各自珍重。陆景珩拜上。”丫鬟青画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陆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订婚三年,说退就退?说什么已有心仪之人,
这不是明摆着羞辱咱们吗!”沈清辞没说话,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妆奁最底层,
那里还压着一样东西,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并蒂莲,陆景珩亲自挑的,他说,并蒂同心,
白头偕老。她看了三年,今天不用再看了。“青画。”“**……”“把这块玉佩拿去当了。
”青画愣住了:“当、当了?”“当了。”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沈家商号已经倒了,爹病在床上,娘整日以泪洗面,她这个被退婚的大**,
还有什么脸面可丢?她把玉佩塞进青画手里:“去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沈家大**被退婚的事,当天就传遍了京城,陆家是江南首富,沈家是京城旧商,
两家联姻曾是京中佳话。如今婚约作废,满城都在议论。“陆家公子有了心仪之人,
把沈家大**给退了!”“订婚三年,说退就退,沈家那姑娘怕是要哭死了!”三年后。
京城最热闹的东市口,多了一个面摊。一张旧桌子,两条长凳,一口铁锅,
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面条,摊子后面挂着一块布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沈记面摊。
沈清辞系着粗布围裙,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用力揉、用力擀、用力切,面条在她手下翻飞,
根根分明。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这就是沈家大**?
”“三年前被陆家退婚那个?”“啧啧啧,怎么沦落到卖面了?”沈清辞低着头,
擀面杖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一下比一下重。青画在旁边气得脸通红,刚要开口,
被沈清辞一把拉住。“干活。”“可是他们...”“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面煮好了,给客人端过去。”开张第一天,来吃面的没几个,来看热闹的倒围了一大圈,
沈清辞不在乎,她只知道,今天的面卖出了十二碗,挣了一百二十文。够给她爹抓一副药了。
开张第三天,面摊前忽然安静了。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让出一条道。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袭月白长衫,面如冠玉,眉目清隽。陆景珩。
江南首富之子,三年前,他亲手写下退婚书,满城轰动,今天,他站在沈清辞的面摊前,
隔着三张桌子,看着她。人群炸了。“陆公子来了!”“他还有脸来?
”“来看沈家大**的笑话吧?”沈清辞低着头,擀面杖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没抬头,
没看他,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陆景珩站在人群里,没动。他就那么站着,
看着她揉面、擀面、切面、煮面。看着她把面端给客人,收钱找零,
看着她的手指被面粉染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远远的看着,他的手在抖。没人注意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清辞身上,只有旁边的卖花老妇看见了,递了一碗水过去:“公子,
你手抖得厉害,是不是病了?”他没接水,他说:“没病。是怕。”“怕什么?”他没回答,
怕她不肯见他,怕她恨他,怕她过得不好,怕她过得太好,好到不再需要他。他站了多久?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没人知道,只知道等他走的时候,面摊前的人群散了,
看热闹的都走了,他一句话没说,转身消失在巷口。第四天,他又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
远远看着。第五天,来了。第六天,也来了。每天都来,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个时辰,
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青画忍不住了:“**,陆公子天天来,是不是……”“是什么?
”沈清辞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客人来了就招呼,不吃面就赶走,我这儿是面摊,
不是戏台子。”第七天,陆景珩没站着了,他走到面摊前,在长凳上坐下。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擀面。“吃什么?”“阳春面。”“十文。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十个,整整齐齐。沈清辞下了面,捞起来,撒葱花,
端到他面前。陆景珩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
他放下筷子,没走,盯着她看。沈清辞受不了他直白的目光,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下聘时一样亮,只是现在,里面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好吃吗?
”她问。“好吃。”“那给钱。”“给过了,十文。”沈清辞看着他:“面十文,
看一次十两。”陆景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十两,
整整齐齐。全城哗然,首富之子,被退婚的女子,一碗面,十两银子。沈清辞拿起银票,
塞进袖子里,转身继续擀面:“明天别来了。”“为什么?”“你来了,别人不敢来了,
影响生意。”陆景珩站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最后又塞了回去。沈清辞看见了,那是一块玉佩。她没问,他也没说。那块玉佩,
后来天天出现在他的袖子里,天天攥着,天天塞回去。第八天,陆景珩又来了。
坐在昨天的位置,点了一碗阳春面,吃完不走,盯着她看,沈清辞收了十两银子,没赶他走。
第九天,来了。第十天,也来了。每天一碗阳春面,每天十两银子,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来的时候天刚亮,走的时候天已黑。东市口的人都知道,沈家面摊有个贵客,首富之子,
天天来吃面,一碗面十两银子,比金子还贵。有好事者问陆景珩:“陆公子,
这面有什么特别的?值十两银子?”陆景珩看着灶台后面忙碌的身影,淡淡道:“值。
”消息传到陆家,陆老爷气得摔了茶杯,陆景珩的母亲派人来京城,要把他带回去,
来的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书童,叫墨童。墨痕童跪在面摊前,苦苦哀求:“公子,
老爷说了,您要是再不回去,就不认您这个儿子了,夫人天天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您跟小的回去吧。”陆景珩坐在长凳上,看着沈清辞煮面,头也没回:“不回。
”“公子...”“我说不回就不回,你回去告诉我爹,婚是我退的,人是我对不起的,
她要在这里卖面,我就在这里吃面,她卖一天,我吃一天,她卖一辈子,我吃一辈子。
”墨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知道公子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墨痕垂头丧气地走了,陆景珩继续吃面。沈清辞把面端到他面前,放下就走了,没说话,
没看他,连多一眼都没有。陆景珩低头吃面,吃完,放十两银子在桌上,站起来,看着她,
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青画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
陆公子好像真的后悔了,天天来,天天坐,天天看。这都半个月了。”沈清辞擦着桌子,
语气平淡:“他后悔他的,我卖我的面,他给钱,我给面,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青画叹了口气:“**,您真的一点都不心软吗?”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
“心软有什么用?”她低头继续擦桌子,“三年前他下聘的时候,我信了,
三年前他退婚的时候,我也信了,现在他说后悔,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又说别的?他的话,
我再也不会信了。”说完,她把抹布扔进桶里,转身进了厨房。青画站在外面,
看见她离去的背影僵了一下,肩膀微微颤了颤,很快就稳住了。半个月后,出事了。
陆家来人了,不是书童,是陆家的管家,带着四个家丁,堵在面摊前,管家五十来岁,
穿着绸缎,挺着肚子,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沈姑娘,老奴奉老爷之命,
来请公子回去。公子日日在这里吃面,耽误了正经事,老爷很是不满,姑娘若是识趣,
就该劝公子回去,而不是天天在这里纠缠。”沈清辞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她抬起头,
看着管家,眼神冷冷的:“我纠缠他?”管家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咳一声:“姑娘,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公子为了姑娘,连家都不回了,老爷夫人急得不行。
”“他回不回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沈清辞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摔,“他要来吃面,
我拦不住,他要走,我也留不住,你陆家的事,别到我摊子前面来说,我还要做生意。
”管家脸色变了:“沈姑娘,老奴好言相劝……”“用不着你劝。”沈清辞转身进了厨房,
“青画,送客。”管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刚要发作,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够了。
”陆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管家身后,脸色铁青。他今天没穿月白长衫,
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青衫,衬得整个人冷硬了几分。“公子”对着面前的人行了一个礼,
管家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回去告诉我爹,我的事不用他管,再来这里闹,
我跟他断绝关系”陆景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管家心上。
管家脸色煞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带着四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面摊前安静了,
看热闹的人散了。陆景珩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她在厨房里煮面,没出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清辞。”他叫她。沈清辞没回头。
“对不起。”她端着面出来,放在桌上:“阳春面,十文。”陆景珩看着那碗面,没动。
“清辞,我有话跟你说。”“吃完再说。”他低头吃面,今天吃得很急,几口就吃完了,
放下筷子,看着她。“清辞,退婚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沈清辞擦着桌子,没说话。
“我不是因为有了心仪之人才退婚的,那封信是假的。”她的手停了。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假的?”陆景珩看着她,眼底有痛苦,有挣扎,还有深深的愧疚:“是我爹逼我写的,
他说,如果我不退婚,他就要对沈家赶尽杀绝,沈家的商号已经倒了,债主天天上门,
如果我再不退婚,你爹就要被抓进大牢。”沈清辞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你说什么?
”“沈家商号倒台,不是意外”陆景珩的声音沙哑,“是我爹干的,他买通了沈家的掌柜,
卷走了账上的银子,又让人在外面散布谣言,说沈家资不抵债,债主们一拥而上,
沈家就这么垮了。”沈清辞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你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景珩闭上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我爹发现,沈家手里有一批盐引,
是他一直想要的,他要拿到那批盐引,就必须让沈家完蛋,而我跟你……不能有婚约。
”沈清辞靠在灶台上,觉得天旋地转。她一直以为,沈家倒台是生意失败,她一直以为,
陆景珩退婚是有了新欢,她一直以为,是两人无缘,原来不是。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一场阴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退婚之后”陆景珩说,“我爹逼我写了那封信,把我送去了江南。这三年,我越想越不对,
我偷偷查了家里的账,查了沈家的事,三个月前,才查清楚。”“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他看着她,“回来找你。”沈清辞沉默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
吹得幌子哗哗响。“你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什么都不让你做”陆景珩说,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被抛弃的,是我陆家对不起你,是我陆景珩对不起你。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没哭,一滴泪都没掉。“知道了”她弯腰捡起抹布,
转身进了厨房,“面凉了,再给你煮一碗。”陆景珩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好。”沈清辞知道了真相,但日子还是照常过。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和面、揉面、擀面,天一亮就出摊,煮面、端面、收钱,天黑透了才收摊,
洗锅、刷碗、算账。陆景珩还是天天来,坐在老位置,吃一碗阳春面,放十两银子,
吃完不走,盯着她看,她忙的时候,他就静**着。她闲下来的时候,他就跟她说几句话,
说她今天的面擀得比昨天好,说今天的葱花切得细,说今天的汤底熬得浓。沈清辞不理他,
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来。有一天,沈清辞收摊的时候发现,案板底下压着一包银子,不多,
二十两,够她用一阵子了,她拿着银子去找陆景珩。陆景珩正在巷口站着,看见她出来,
愣了一下。“这是你放的?”她把银子举到他面前。陆景珩看着银子,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是你还能是谁?”“……可能是客人掉的。
”“哪个客人会把银子掉在我案板底下?”陆景珩不说话了。
沈清辞把银子塞回他手里:“我不要。
”“清辞...”“我说了不要就不要”她转身往回走,“我的面十文一碗,多一文都不要。
”陆景珩站在原地,攥着那包银子,看着她走进巷子,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
一步都没回头。第二天,沈清辞发现案板底下的银子换成了一包药材,人参、枸杞、当归,
都是给她爹补身子的,她拿着药材去找陆景珩。陆景珩站在巷口,看见她就想跑。“站住。
”他停了。“药材是不是你放的?”“……不是。”“陆景珩。”“好吧,是。
”沈清辞把药材塞回他手里:“我不要。”“你爹的病...”“我自己会治,不用你管。
”她把药材塞给他,转身走了。陆景珩站在巷口,看着手里的药材,苦笑了一下。第三天,
案板底下什么都没有,沈清辞松了口气。收摊的时候,发现灶台旁边多了一捆柴火。劈好的,
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巷口,没人。第四天,案板底下多了一罐酱菜。第五天,
多了一袋面粉。第六天,多了一把新菜刀。每一样都是她用得上的,每一样都不贵重,
刚好是她不会拒绝的。第七天,沈清辞收摊的时候,看见陆景珩蹲在巷口,正在劈柴,
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手上磨出了水泡,他劈得很认真,一刀下去,
柴火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他的后背湿透了,
衣衫贴在身上,她看见他后肩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肩膀延伸到腰际,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