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齐王那天,他当众撕毁婚书,说我配不上他。我笑着捡起碎片,转身嫁给了当朝暴君。
新婚夜,暴君捏着我的下巴:“听说,你被齐王退了婚?”“正是。”我抬眸直视他,
“所以,我来借陛下的手,杀了他。”他低笑:“如你所愿。”大周元德二十七年,冬。
上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盐似的雪粒子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朱红的宫墙、青黑的檐瓦上,
也落在丞相府后园那一片孤零零的枯荷残叶上。天是铁灰色,沉甸甸地压着,冷得呵气成霜。
苏落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裙,静**在临湖的水榭里。手里握着一卷书,
却许久没翻动一页,只望着结了薄冰的湖面出神。水榭四面的竹帘半卷,
挡不住那砭人肌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丫鬟青黛抱着个小小的手炉匆匆进来,
脸上带着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您怎么还坐在这儿?
前头、前头齐王府送聘礼的队伍都快到街口了!”苏落“嗯”了一声,目光从湖面收回来,
落在青黛冻得通红的手上,伸手接过那手炉,塞回她怀里。“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她的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像这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静的。
可青黛却瞧见自家**搁在书卷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有些泛白。那卷书,是前朝孤本,
**平日里最是爱惜,此刻书页边缘却被无意识地揉出了褶皱。
“可是……”青黛还想说什么,前院隐隐传来的喧嚣乐声,已经一阵高过一阵,锣鼓、唢呐,
混着人声,隔着重重院落,还是顽固地透了进来。那喜气,隔了这么远,听在耳里,
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罩子,虚假又喧腾。今日,
确实是她苏落与齐王周慕辰的大婚之日。这门婚事,
是她那已位列三公的父亲苏丞相当年亲自向先帝求来的。那时她母亲刚去,
父亲或许是真有几分怜惜,也或许是权衡之后,
觉得将她这个嫡长女嫁与当时最有望继承大统的齐王,是一步稳固苏家权势的好棋。总之,
婚约定下时,她也才十二岁,齐王周慕辰,十六。后来,先帝驾崩,今上登基。
今上并非先帝嫡子,亦非长子,登基之路颇多坎坷,性子也传闻……十分冷硬难测。
齐王作为先帝幼子,今上幼弟,身份骤然变得微妙起来。而苏丞相这几年,
似乎也在暗暗调整着朝中的站位。这些,
苏落一个养在深闺、母亲早逝、又不得父亲真正疼爱的女儿,本是触及不到的。
只是她生性敏感,从父亲日渐复杂的眼神,从继母王氏偶尔流露的幸灾乐祸,
从下人间躲闪的窃窃私语里,拼凑出一些风雨欲来的痕迹。尤其是这半年,
齐王来府上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来了,与她隔着屏风说两句话,也是客气而疏离。
上个月宫中赏花宴,她远远瞧见他与兵部侍郎家的嫡女言笑晏晏,那位**,
是新近得宠的慧妃娘娘的亲侄女。青黛替她委屈,偷偷哭过几回。苏落自己反倒平静了。
该来的,躲不掉。只是心底最深处,终究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属于少女时期的微末期待,
盼着那自幼定下的良人,能有一分旧情,或一分担当。“吉时快到了,**,该更衣梳妆了。
”府里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进来,语气还算恭敬,眼神却透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
那身赶制出来的大红嫁衣挂在架上,金线绣成的鸾凤,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苏落起身,任由她们摆布。绞面,上妆,绾发,戴冠。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压上头顶时,
她看着镜中那个苍白而陌生的、被浓艳脂粉覆盖的脸孔,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像是一具被精心装扮的木偶,只等着被牵上命运的戏台。雪渐渐大了,从盐粒变成了鹅毛,
纷纷扬扬。迎亲的队伍终于到了丞相府正门。鞭炮震天响,硝烟味混着雪天的寒气,
一股脑涌进来。苏落蒙着盖头,手里被塞进一段红绸。红绸另一端,牵引的人步履平稳,
却没有任何温度传来。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裙摆下露出的一点鞋尖,
和前方那人玄色滚金边的袍角,以及……那双沾了些许雪泥的云纹朝靴。
没有新郎亲自叩门、吟诗、射轿门那些热闹繁琐的礼节。
齐王府来的礼官唱和的声音格外高亢,像是在竭力烘托着什么。她被扶着,踏过火盆,
上了花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响,只有轿夫们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
和雪花落在轿顶的细微簌簌声。轿子微微摇晃着,朝着齐王府的方向而去。那条路,
她小时候随母亲赴宴,似乎走过两次,记不清了。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又是一阵喧天的鼓乐。她被搀扶下来,迈过王府那高高的朱漆门槛。脚下是松软的红毡,
一路铺进去。正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
探究的,嘲弄的,怜悯的。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一拜天地——”她转身,
对着门外飘雪的天,缓缓下拜。“二拜高堂——”今上并未亲临,高堂之上,
只设了先帝与先后牌位。她再次下拜。“夫妻对拜——”她转过身,
与对面执着红绸另一端的男子相对。隔着盖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红色轮廓。
她弯下腰,凤冠的流苏微微晃动。然而,就在她即将直起身的那一刻——“且慢。
”一个清朗,却带着清晰冷意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堂的喧哗。是周慕辰。
乐声戛然而止。满堂宾客的私语声也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瞬间死寂下来。
只有雪花扑在窗纸上的沙沙声,愈发清晰。苏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僵在那里。
握着红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陷入掌心,钝钝的疼。周慕辰向前走了两步,
站到了堂中。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再是模糊的,
而是带着实质的、审视的意味。“苏落,”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门亲事,自定下那日起,本王便心有疑虑。如今思之再三,更觉不妥。”他顿了顿,
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故意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你虽为丞相嫡女,
然生母早逝,教养几何,外人难知。且本王近日听闻,你于闺中之时,
便有言行失于检点之处,虽无实据,然流言纷纷,恐非空穴来风。”每一个字,
都像淬了冰的针,隔着厚重的嫁衣和盖头,扎进苏落的皮肉里。教养?检点?流言?
她从未想过,那些她独自在深闺中忍受的、来自继母和姐妹的阴微刁难,
那些下人间似是而非的揣测,有一天会被她名义上的夫君,在她的大婚之日,
在满堂宾客面前,用如此冠冕堂皇又阴毒无比的方式揭开来,作为退婚的理由。
“我大周皇室,重德重誉。本王身为陛下亲弟,更当为天下表率。”周慕辰的声音抬高了些,
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痛心疾首的凛然,“如此德行有亏、流言缠身之女,
实不堪为我齐王正妃,亦恐有辱我皇室清名!”他猛地抬手,
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帛书——正是当年先帝御笔亲书的赐婚诏书。“故此,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宾客,扫过主位上脸色骤然铁青的苏丞相,最后,
落回眼前那抹僵立的红色身影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今日,本王在此,
当着诸位亲朋、朝中同僚之面,毁了这婚约!”“嘶啦——”清脆的、布料撕裂的声响,
在寂静得可怕的正堂里,无比刺耳。
那卷代表着皇权恩赐、家族联姻、也承载了一个少女多年宿命的明黄帛书,在周慕辰手中,
**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他犹嫌不足,又对折,再撕,直到成为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
手一扬,碎帛如枯蝶纷飞,飘飘摇摇,落在铺着红毡的地上,落在苏落火红的裙摆边,
也落在周围宾客惊愕的眼底。“苏氏之女,本王不要了。”周慕辰拂袖,转身,
不再看苏落一眼,只对着脸色已然黑如锅底的苏丞相,以及满堂宾客,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苏落与我齐王府,再无瓜葛!婚礼作罢,聘礼稍后自会送回苏府!”说完,
他竟是真的抬步,就要离开这喜庆又荒唐的婚堂。“辰儿!你……胡闹!
”坐在主位旁的齐王太妃,此刻才像是惊醒过来,颤声喝道,却并无多少实际阻拦的力道。
满堂哗然!惊呼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的灯火,
齐刷刷聚焦在那抹孤零零站在堂中的红色身影上。有怜悯,有讥嘲,有幸灾乐祸,
也有纯粹看戏的热闹。苏丞相猛地站起,手指着周慕辰,气得浑身发抖:“齐王殿下!
你……你岂可如此辱我苏家!辱我女儿!”周慕辰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语气淡漠:“丞相大人,本王乃为皇室清誉计。至于令嫒……”他嗤笑一声,未尽之言,
尽是轻蔑。苏落依旧站在那里。盖头遮蔽了她的视线,也遮蔽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微微垂着头,看着裙边那些刺眼的明黄碎片,
看着自己紧紧攥着、已无另一端牵引的冰凉红绸。时间好像凝固了。
外界的喧嚣、父亲的怒斥、太妃的惊惶、宾客的各色目光……都像潮水般退去,
变得遥远而模糊。耳边只有自己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
还有方才那一声“嘶啦”,在脑海里反复回荡,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耳膜。
掌心被指甲刺破的地方,传来细微尖锐的疼。这点疼,却让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晰起来。
冰凉,从脚底,一丝丝,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这雪天的寒冷,而是从心底最深处,
骨髓缝隙里,钻出来的寒意。期待彻底死去了,那点可笑的、最后的情分与尊严,
也被对方亲手撕得粉碎,掷于脚下,任人践踏。也好。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
松开了紧握红绸的手。那段失去了牵引的绸缎,软软地垂落在地。然后,
在所有人或惊诧、或怜悯、或等着看她崩溃大哭的目光注视下,她抬起手,伸向自己的头顶。
抓住了那沉重凤冠的一角。猛地一扯!“哗啦——”珠翠碰撞,金玉交鸣。
那顶象征着正妃荣耀、也象征着她今日所有耻辱的赤金点翠凤冠,被她硬生生从发髻上扯落,
掷在地上!镶嵌的珍珠、宝石滚落一地,在红毡上跳动,发出清脆又凌乱的声响。她抬手,
一把掀开了那碍事的大红盖头。盖头翩然飘落,露出后面那张脸。妆容精致,眉眼如画,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泪光,只有一片冰封的湖,
湖底凝结着幽暗的、令人心寒的火焰。脸色苍白,唇上殷红的胭脂,
却衬得那容颜有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凌厉的艳。满堂又是一静。
连周慕辰即将迈出门槛的脚步,也顿住了,他回头,撞上苏落的目光,竟下意识地怔了一下。
苏落谁也没看。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堆婚书碎片,扫过滚落的珍珠,最后,
落在近前一片较大的、写着“永结同心”字样的碎帛上。她往前走了一步。
绣着鸳鸯的朱红锦鞋,踩过柔软的紅毡,停在那片碎帛前。然后,她弯下腰,
伸出那双染了鲜红蔻丹、方才还死死攥着红绸的手,将那片碎帛,捡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她就这样,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仔仔细细,
将地上所有能看见的、属于那卷婚书的明黄碎片,一一拾起,拢在掌心。
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片。她直起身,握着那一小捧碎帛,指尖冰凉。然后,她终于抬起眼,
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周慕辰。周慕辰触及她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崩溃、哭泣、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让他心底莫名一悸,随即涌上更多的烦躁与被冒犯的怒意。一个被他当众休弃的女人,
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苏落,你……”他皱眉,想说什么。苏落却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堂中细微的骚动,
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齐王殿下,”她开口,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今日之言,苏落铭记于心。殿下金口玉言,说苏落不堪为配,德行有亏。”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周慕辰,扫过神色铁青又复杂的父亲,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
微微抬高了视线,仿佛透过这王府高高的屋梁,望向了阴沉飘雪的苍穹。嘴角,极其缓慢地,
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至少不是任何温暖的笑意,
倒像冰湖裂开的一道细缝,寒意森然。“殿下说得是。”她轻轻颔首,握着碎帛的手,
微微收紧,“是苏落……高攀不起。”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面色陡变的周慕辰,
包括欲言又止的苏丞相。握着碎帛,挺直了背脊,转身,
朝着与周慕辰相反的、来时的大门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火红的嫁衣裙摆,
曳过光洁的地面,拂过那些散落的珍珠,没有一丝停留。满堂宾客,
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开一条道路。所有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决绝的红色身影,
看着她一步步走出这喜堂,走入外面漫天飞舞的、冰冷的大雪之中。身影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幕与朱红府门之外。死寂。良久,不知是谁,极低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场轰动上京的婚礼,以这样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戛然而止。齐王当众撕毁御赐婚书,
强加恶名,休弃新娘。而那位苏相嫡女,不哭不闹,捡起碎片,从容离去。留下满堂狼藉,
一地震惊,和无数亟待发酵的流言蜚语。雪,越下越大了。很快将王府门前的脚印覆盖,
也将那场荒唐婚宴的一切痕迹,暂时掩埋于一片苍茫的纯白之下。苏落没有回丞相府。
那顶花轿,那些虚情假意的送亲队伍,在齐王府门前那场惊变后,早已不知所措,
一部分跟着她,一部分惶惶地留在了王府。她谁也没带,
只对一直跟着她、脸色惨白如纸的青黛,轻轻说了两个字:“出城。”青黛愣了愣,
看着**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一个字也不敢多问,连忙跑去,
不知从哪里寻来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也没用车夫,自己哆嗦着握了缰绳。
马车骨碌碌驶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繁华区域,穿过越来越冷清的街道,
朝着上京城的南门而去。守门的兵卒见是辆不起眼的小车,车里人又戴着风帽遮脸,
只当是寻常百姓,并未细查,挥手放行。出了城,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皑皑的白,
和簌簌落雪的声响。官道旁的树木都成了琼枝玉柯,远处田舍的轮廓模糊在雪幕之后。
寒气无孔不入,即使车里有个小小的炭盆,也驱不散那透骨的冷。苏落靠在车壁上,
手里依旧握着那捧婚书碎片。指尖冻得有些麻木了,那碎帛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
她垂着眼,看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字迹,“天作之合”、“永结同心”……真是讽刺。
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疼,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这车外的雪原,一片荒芜的冷。愤怒吗?
有的。耻辱吗?刻骨。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沉到底的清醒。从周慕辰说出第一个字,
到撕毁婚书,她就像被一盆混着冰渣的冷水,从头浇到脚,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寒气,
却也浇灭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妄念。苏家,是回不去了。今日之后,
她苏落便是上京城最大的笑话,是德行有亏、被皇家当众休弃的女子。
父亲或许会有一丝颜面受损的恼怒,但更多的,恐怕是权衡利弊后,
对她这个“无用”甚至“有损家门”女儿的厌弃。继母和那几个妹妹,
此刻怕是已在府中笑开了花。天地茫茫,竟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在一处僻静的、几乎被积雪覆盖的岔道口停了下来。道旁,有一间小小的茶寮,茅草顶,
竹泥墙,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孤清。寮内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靠在火盆边打盹。“**,前面积雪太深,马车怕是过不去了。咱们在这里歇歇脚,
避避风雪,也……也让马儿吃些草料。”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着。“嗯。
”苏落应了一声,下了车。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走进茶寮,
老妪惊醒,见来了客人,忙不迭地起身招呼,
用粗陶碗倒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茶水。
苏落和青黛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旁坐下。青黛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又怕**看了伤心,只别过脸,用袖子死死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苏落静静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没有喝,也没有说话。茶寮外,雪落无声。这方寸之地,
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暴,却隔绝不了那彻骨的寒意和茫然的未来。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野的寂静,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蹄声沉重,
显然不止一两骑,且训练有素。老妪惊慌地抬头望去。青黛也止了哭泣,紧张地看向苏落。
苏落握着粗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是齐王府的人?
还是父亲派来寻她(或者说捉她)回去的?无论哪种,此刻的她,都无力反抗。
马蹄声在茶寮外停下。接着是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一个,两个……听声音,
有五六人。门帘被掀开。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率先卷入,随之进来的,
是四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他们眼神锐利如鹰,动作敏捷而沉默,
进门后并不言语,只迅速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茶寮内唯一的一桌客人,
以及那瑟瑟发抖的老妪,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最后进来的,
是一个穿着暗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身形微胖,
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精明锐利,
苏落身上那身与这荒郊野店格格不入的、虽然沾了雪渍却依旧明艳的大红嫁衣上停留了一瞬,
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加深了几分,上前几步。“苏姑娘。”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奴婢奉旨,特来迎姑娘。
”奉旨?苏落心头猛地一跳。青黛吓得连哭都忘了,瞪大了眼睛。老妪早已跪伏在地,
头都不敢抬。那内侍对苏落惊疑不定的神色恍若未见,依旧笑眯眯的,
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圣旨,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雕工极简,只隐约是龙形,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威压。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苏落面前的粗木桌上。“姑娘不必疑虑。”内侍的声音压低了些,
却足以让苏落听清,“陛下听闻今日齐王府之事,甚为不悦。齐王殿下年轻气盛,行事欠妥,
有失皇家体统,亦委屈了姑娘。”苏落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龙纹……当今天子……他怎么会知道?又为何在此时派人来?是怜悯?是补偿?
还是……另有所图?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但此刻,她就像溺水之人,
哪怕眼前伸来的是一根带刺的浮木,也由不得她犹豫。内侍观察着她的神色,
继续缓声道:“陛下有言,苏相乃朝廷栋梁,其女无端受此折辱,朕心难安。姑娘若愿,
可随奴婢入宫暂避风雪。陛下,自有安排。”入宫?这两个字,像带着钩子,
狠狠扯动了苏落紧绷的心弦。那地方,是天下最尊贵之地,也是天下最危险的旋涡。
今日之前,她或许还会畏惧、退缩。但此刻……她抬眸,看向那内侍。
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谨而又疏离的笑容。他身后,
是四名气息沉凝、显然身手极佳的带刀侍卫。茶寮外,风雪呼号。她没有选择。或者说,
从她捡起那些婚书碎片,转身走出齐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绝径。
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但至少,比身后那片已然崩塌的、充满羞辱与背叛的废墟,
多了一丝不可测的、或许能撕开黑暗的可能。苏落慢慢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块温润的玉佩。龙形浮雕的纹路,清晰地从指腹传来。她站起身,
拂了拂嫁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抬眼看着那内侍,
苍白的面容在昏黄油灯映照下,有种孤注一掷的平静。“有劳公公带路。”马车换了。
不再是那辆半旧的青布小车,
而是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铺着厚软锦垫、燃着银丝炭的宽大马车。驾车和护卫的,
也换成了那些玄衣侍卫。马车并未驶向皇宫正门,而是在雪夜中穿行,
绕到上京城西侧一处僻静的宫苑角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马车径直驶入,
又行了约一盏茶功夫,停在一处清幽安静的殿阁前。殿前匾额上书“静思堂”三字,
像是宫中一处礼佛或僻静的居所。内侍引着苏落主仆二人入内。殿内陈设简单,却洁净雅致,
炭火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满身的寒气。有低眉顺眼的宫女上前,奉上热茶点心,
又无声退下,训练有素。“姑娘暂在此歇息。所需用度,一应俱全。若有吩咐,
只管告诉殿外伺候之人。”内侍交代完,行了礼,便退了出去,留下苏落和惊魂未定的青黛。
这一夜,苏落和衣躺在静思堂偏殿的床榻上,睁着眼,看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白的天色,
毫无睡意。掌心的玉佩,已经被焐得温热,那龙纹的轮廓,深深印在肌肤上。
陛下……他到底想做什么?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苏落主仆二人被安顿在静思堂,
衣食无缺,无人打扰,也无人前来告知任何消息。仿佛她们只是被暂时遗忘在此处。
但苏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
绝不会无缘无故将她这个“麻烦”捡回来。第三日,傍晚时分。雪后初霁,
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淡金。那名接她入宫的内侍又来了,
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姑娘,陛下有请。”苏落的心,骤然缩紧。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随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门,走过长长的、洒扫得不见一片雪屑的宫道。天色渐暗,
廊下宫灯次第亮起,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越往前走,侍卫越多,
气氛也愈发肃穆沉寂,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最终,
停在一座巍峨宫殿的侧殿门外。殿名“宣室”,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接见近臣之所。
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内侍示意苏落稍候,自己躬身进去通传。片刻后,他出来,
对苏落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门外,并示意青黛也止步。苏落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有些眩晕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理了理身上那套宫中送来的、合身却素淡的衣裙,抬步,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
殿内极为宽敞,地面光可鉴人,映出穹顶精美的藻井。两侧高大的蟠龙金柱矗立,气象威严。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御案之后,一人身着玄色常服,正执笔批阅奏章。
因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墨玉冠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握着朱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殿内除了他,只有角落阴影里,侍立着两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太监,
几乎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苏落依照礼数,在御阶之下,深深跪拜下去:“臣女苏落,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御案后的人,
笔尖未停,直到批完那一行,才将朱笔搁在笔山上。他缓缓抬起头。苏落垂着眼,
只能看到那玄色袍角上,用金线绣制的、张牙舞爪的龙尾。一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冰冷的审视,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衣衫皮肉,
直看到人心里去。“平身。”声音响起,不高,却醇厚低沉,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
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苏落谢恩,站起身,依旧垂着眼。“走近些。”那声音又道。
苏落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在御阶之下约一丈远处停下。这次,
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看着朕。”苏落指尖微颤,缓缓抬起眼。
终于看清了御座之上的人。当今天子,周霆渊。登基不过三载,关于他的传闻却已很多。
他弑兄逼父、得位不正的;有说他性情暴戾、刻薄寡恩的;也有说他勤于政事、手段铁血的。
但无一例外,都形容他容貌俊美,却气势极盛,令人不敢直视。此刻,
那张脸就在灯火映照下。斜飞入鬓的眉,狭长深邃的眼,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
确是极为出色的容貌,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是比常人略深的墨黑,
此刻映着跳跃的烛火,却不见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
却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情绪。他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你,便有种无形的压力,
迫得人喘不过气。这就是……传闻中的暴君。苏落袖中的手,悄悄握紧,指尖陷入掌心,
用疼痛维持着镇定。周霆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从她强作镇定的眉眼,
到她微微发白的唇色,再到她即便挺直也难掩单薄的身形。然后,他身子微微后靠,
倚在龙椅的扶手上,一只手随意地搭着,另一只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
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嗒。嗒。嗒。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苏落,
”他开口,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丞相嫡女,年十七,生母早逝,
由继室王氏抚养长大。性柔顺,寡言,通诗书,工女红。”他顿了顿,墨黑的眸子锁住她,
“三日前,齐王大婚,当众指你德行有亏,撕毁婚书,将你休弃。”每一个字,
都精准地复现了那日的羞辱。苏落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
但她依旧挺直背脊,迎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瑟缩。
周霆渊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骤然增强。“朕很好奇,”他看着她,
慢条斯理地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被当众如此折辱,你为何不哭,
不求,不闹?反而……捡起那废纸,转身就走?”苏落袖中的手,握得更紧,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为何?因为眼泪无用,乞求可悲,哭闹徒惹笑柄。因为心死之后,
剩下的,只有不肯折断的骨头,和必须讨还的公道!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至少不能如此直白地说与眼前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听。她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
已是一片沉寂的平静。“陛下明鉴,”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字字清晰,“臣女纵然卑微,
亦知廉耻。齐王殿下既已当众断绝姻缘,臣女若再纠缠哭求,非但于事无补,更令家门蒙羞,
令皇室难堪。捡起碎片,不过是为全最后一点颜面,亦是告知众人,此婚约,非臣女不愿,
实乃齐王不娶。自此,两不相欠。”“两不相欠?”周霆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他靠回椅背,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说得倒是轻巧。
可这天下人,会如何看你苏落?一个被皇家退婚、背负恶名的女子,日后如何自处?
你父亲苏相,脸上又岂有光彩?”句句诛心。苏落脸色更白了一分,唇瓣微微翕动,
却无言以对。他说的是事实,血淋淋、**裸的事实。看着她强忍的颤抖,
周霆渊眼底那丝莫测的光,似乎更亮了些。他不再紧逼,反而话锋一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