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桥桥早产诞下庶女慕灵月之后,慕府后宅便彻底陷入了无休止的缠斗之中,一日也未曾安宁。
马桥桥仗着慕元安心中那点愧疚与怜惜,整日抱着孱弱的庶女哭天抢地,一会儿说乳母奶水不足,一会儿说府中份例克扣,一会儿又说风大吹着孩子,动辄便捂着心口喊头晕腹痛,将那副柔弱无骨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只为把慕元安牢牢绑在西跨院。
而苏婉凝经了上回被诬陷、锁偏院的劫难,非但没有消沉,反倒越发懂得如何拿捏分寸。她学着马桥桥的样子,日日素衣淡妆,动不动便红了眼眶,要么说夜里梦魇,要么说想起家中父母伤心,要么说看见马姨娘耀武扬威心中惶恐,一举一动都透着我见犹怜的温顺,偏偏从不主动告状,只等慕元安自己发觉。
两个女人,一样的柔弱,一样的泪眼,一样的争宠夺爱,把偌大的慕府搅得鸡犬不宁。
一开始,慕元安还十分享受这种左拥右抱、被人依赖仰望的滋味。
他出身寒门,寒窗苦读十数载,从前活得谨小慎微,入仕之后又要周旋于官场派系,唯有回到后院,看着两个柔弱女子为他争风吃醋,一口一个“老爷”喊得柔肠百转,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一家之主,是高高在上的宰辅大人。
可这份新鲜感,撑不过三个月。
转眼入秋,天气转凉,慕灵月因早产体弱,隔三差五便发热啼哭,马桥桥便整夜抱着孩子哭闹,一会儿怪府中风水不好,一会儿怪下人不尽心,一会儿又哭自己命苦,早产伤身无人疼惜。
只要慕元安踏入西跨院,入耳便是无休止的啼哭、抱怨、委屈、呻吟,连片刻清净都换不来。
而他一转身去东跨院,马桥桥立刻便会派人来报,说灵月小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马姨娘又晕了过去,逼得他不得不折返。
可他真的留在东跨院,苏婉凝便垂首抹泪,轻声细语道:“老爷还是去陪陪马姨娘吧,她刚生产完,身子弱,灵月妹妹又小,婉凝一个人无妨的,只是夜里偶尔会怕黑,不敢合眼……”
这话听着懂事,却字字句句都勾着慕元安的心,让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心都是烦躁。
这日傍晚,慕元安下朝回府,刚走到府门,便听见西跨院传来马桥桥尖锐的哭喊声,东跨院方向又传来苏婉凝低低的啜泣声,一左一右,一强一弱,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得发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跟在身后的管家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府中这两位姨娘闹成这样,老爷早已是忍无可忍,就差一个爆发的口子。
慕元安攥紧了双手,指节泛白,厉声呵斥:“吵什么!慕府是菜市场吗!一个个哭天抢地,成何体统!”
管家连忙躬身:“老爷息怒,马姨娘是因为灵月小姐今夜又发热了,心中着急,苏姨娘是……是方才在院中赏花,不小心崴了脚,疼得落泪。”
“崴脚?发热?”慕元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天天发热,日日崴脚,这府里,就没有一日是清净的!”
他再也不想往西跨院、东跨院去,一想到那两张一模一样柔弱落泪的脸,他就觉得头疼欲裂,满心厌烦。
沉吟片刻,慕元安甩了甩衣袖,语气冷硬:“去正院。”
管家一愣,随即连忙应道:“是。”
自李意欢生下嫡长子慕景渊,慕元安踏入正院凝晖堂的次数屈指可数,算上今日,也不过第四次。
府中下人早已习惯了主母被冷落的日子,此刻见老爷忽然往正院去,个个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多言,连忙低头恭立两侧。
凝晖堂内,一片静谧安稳。
与西跨院的喧闹、东跨院的凄婉截然不同,正院的空气里只飘着淡淡的安神香,窗外秋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反倒更显清幽。
李意欢正坐在软榻上,看着乳母教刚满八个月的慕景渊抓周物件,孩子白白胖胖,眼神明亮,小手抓着一支小小的玉笔,笑得咯咯作响,满室都是暖意。
苏嬷嬷站在一旁,轻声伺候,青竹则在一旁整理着慕景渊的小衣裳,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喧哗。
一派岁月静好,与前院的鸡飞狗跳判若两个天地。
慕元安踏入正院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连心头的烦躁都淡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看着榻上神色平静、气度雍容的李意欢,看着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嫡长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久违的安稳。
这种安稳,是马桥桥的哭闹给不了的,是苏婉凝的垂泪给不了的,唯有在这位正室夫人这里,他才能寻到片刻安宁。
李意欢抬眸,看到站在门口的慕元安,眸色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寻常女子见到丈夫的欣喜激动,只是缓缓起身,身姿端正,礼仪周全,语气平淡温和。
“老爷回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不卑不亢,没有怨怼,没有疏离,也没有刻意逢迎,恰到好处。
慕元安走到厅中坐下,看着乳母怀里的慕景渊,脸色缓和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放柔:“景渊今日倒是乖巧。”
李意欢颔首,重新坐回软榻,伸手轻轻扶了扶慕景渊的小身子,语气平静:“孩子一向安稳,不吵不闹,倒是让我省心不少。”
这话落在慕元安耳中,瞬间便戳中了他此刻最烦躁的地方。
他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省心……若是府里人人都像景渊这般省心,我也不至于日日不得安宁。”
李意欢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示意青竹上茶。
青竹连忙端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慕元安面前的桌案上,动作利落安静,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慕元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心中的郁气散了几分,看着李意欢淡然沉静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抱怨。
“桥桥自从生了灵月,整日哭闹不休,一点小事便要闹得天翻地覆,孩子体弱,她便怨天尤人,半点主心骨都没有。”
“苏婉凝也是,整日垂泪,动不动便惶恐不安,我一去她那里,她便哭着让我去陪桥桥,可我真走了,她又独自伤心,看得我心中烦闷。”
“两个女人,一样的柔弱,一样的纠缠,日日如此,夜夜不休,我现在一进府门,便觉得头疼。”
他一股脑将心中的烦躁尽数倒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换做寻常女子,此刻必定会趁机挑拨离间,诉说自己的委屈,可李意欢没有。
她只是静静听着,等慕元安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偏袒,也没有半分嫉妒。
“老爷身为一家之主,又是朝廷宰辅,肩上担子重,后宅这些琐事,本就不该劳烦老爷费心。”
“马姨娘刚生产完,气血两虚,心绪不稳,又牵挂着体弱的庶女,难免会焦躁了些,并非有意胡闹。”
“苏姨娘初入府,无依无靠,性子又柔弱,在府中小心翼翼,生怕惹人生气,心中惶恐也是常情。”
“她们二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并非故意与老爷为难,老爷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慕元安一愣,显然没料到李意欢会这般说。
他本以为,李意欢会趁机数落马桥桥和苏婉凝的不是,会诉说自己被冷落的委屈,可她非但没有,反倒还为那两个争宠的姨娘说话,大度、沉稳、明理,与那两个整日哭闹的女子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一时间,慕元安心中竟生出几分愧疚。
他看着李意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夫人倒是大度,只是她们二人这般闹下去,府中无一日安宁,终究不是办法。”
李意欢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后宅之事,有我这个主母在,老爷不必担忧。马姨娘身子弱,我明日便让太医院送最好的补药过去,再派两个有经验的老嬷嬷专门照料灵月小姐,让她不必过度操心。”
“苏姨娘那边,我也会让人好生伺候,多陪她说说话,解解闷,让她不必整日惶恐不安。”
“规矩我会立好,下人我会管好,定不让后宅的琐事,再扰了老爷的心神。”
她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慕元安心坎里,字字句句都透着主母的气度与担当,不抢不妒,不闹不怨,只安安稳稳替他打理好一切。
慕元安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好好看过她。
她是太傅嫡女,出身尊贵,容貌清丽,气度雍容,管家理事井井有条,为他生下嫡长子,安稳持家,从无半分过错。
而他,却在她生产之日接回马桥桥,此后专宠妾室,冷落正妻,将这位本该尊荣无比的夫人,丢在正院不闻不问。
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悄然爬上心头。
慕元安轻咳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有夫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往后,辛苦夫人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李意欢语气平淡,却恰到好处地添了一句,“老爷公务繁忙,保重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前院累了,便回正院歇歇,这里总归是最安稳的。”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慕元安的心尖。
他点了点头,心中的烦躁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稳:“好,往后,我便常来正院陪夫人和景渊。”
这一夜,慕元安没有去西跨院,也没有去东跨院,而是宿在了正院凝晖堂的偏殿。
消息传开,整个慕府都震动了。
西跨院的马桥桥得知消息,气得当场摔碎了庶女慕灵月的襁褓,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派人去强行叫回慕元安。
她清楚,慕元安已经开始厌烦她的哭闹了。
东跨院的苏婉凝坐在灯下,垂首抹了几滴泪,却没有闹,也没有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吩咐下人收拾好院落,一副温顺认命的模样。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能救她、能护她、能让她在慕府立足的,只有正院的李意欢。
而凝晖堂内,苏嬷嬷看着慕元安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欣喜:“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不动声色,便让老爷看清了那两个妾室的真面目,重新回到正院!”
李意欢抱着慕景渊,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眸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得意。
“我从没想过要与谁争宠。”她淡淡开口,“慕元安厌烦了她们的纠缠,自然会寻清净之处,我不过是把正院的清净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罢了。”
“他回来,不是因为对我有情,只是因为这里省心,不妨碍他歇息。”
“我要的,也从来不是他的宠爱,而是正院的安稳,是景渊的地位,是我李家的颜面。”
苏嬷嬷颔首:“老奴明白,只是老爷如今肯回正院,对咱们而言,总是好事。”
“是好事。”李意欢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但也只是暂时的,马桥桥不会善罢甘休,她吃惯了独宠,如今被冷落,必定会生出毒计,咱们往后,更要小心。”
她早已看透,慕元安的温情,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对马桥桥的旧情,对苏婉凝的新鲜感,都不会轻易消散。
她要做的,不是抓住这份短暂的温情,而是借着这份缓和,稳固自己的地位,护住自己的孩子,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好万全准备。
接下来的几个月,慕府的格局彻底变了。
慕元安果然如他所说,常常踏入正院,或是陪着慕景渊玩耍,或是与李意欢说几句官场琐事,或是只是在正院安安静静看书写字。
李意欢始终保持着那份不卑不亢、沉稳大度的姿态,从不主动过问他去西跨院还是东跨院,从不抱怨他过往的冷落,也从不刻意逢迎讨好。
她越是这般淡然,慕元安便越是觉得她明理懂事,心中的愧疚便越深,对她的敬重也日益加深。
夫妻关系,竟在这无声无息之间,缓和了不少,甚至有了几分寻常夫妻的和睦。
马桥桥和苏婉凝依旧在争斗,可无论她们怎么扮柔弱、怎么哭闹、怎么挑拨,慕元安都不再像从前那般被牵动心神,往往只是淡淡安抚几句,便转身离开,留下两人在院中暗自咬牙。
她们都清楚,夺走慕元安注意力的,不是对方,而是那位一直被冷落的正室夫人——李意欢。
马桥桥坐在西跨院的软榻上,抱着日渐长大却依旧体弱的慕灵月,眼神阴鸷得可怕。
绿萼站在一旁,低声道:“姨娘,老爷如今日日往正院跑,对您和灵月小姐越来越冷淡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在府中,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马桥桥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满是怨毒。
“李意欢……”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我就知道,这个毒妇从来没有安分过!她表面大度冷漠,背地里却一直在勾引老爷,抢走我的恩宠!”
“她以为她生下嫡长子,老爷便会高看她一眼?她以为她坐稳了主母之位,便可以高枕无忧?做梦!”
绿萼连忙道:“姨娘,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苏婉凝那个贱人现在也不敢闹了,摆明了是依附正院,咱们孤立无援啊!”
马桥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哭闹的软弱,只剩下狠戾与阴毒。
“闹?我从前就是闹得太过了,才让老爷厌烦。”
“如今李意欢得意,不过是因为她占着正室的名分,占着嫡长子的底气,可她别忘了,只要她没有了依仗,只要她的孩子没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绿萼心头一惊:“姨娘,您的意思是……”
马桥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她不是能稳住老爷吗?她不是大度吗?那我就让她再也大度不起来!”
“我听说,她这几日胃口不佳,晨起总是呕吐,你去查,查清楚她是不是又怀孕了!”
绿萼眼睛一亮:“姨娘是说,夫人她……有可能再度怀孕?”
“是。”马桥桥眼神狠厉,“若是她真的怀了孕,生下嫡子,那咱们灵月,就永远只能是庶女,永远被嫡脉压一头,我在慕府,就永远翻不了身!”
“所以,她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生下来!”
绿萼浑身一颤,却还是连忙点头:“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查!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马桥桥重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慕灵月,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李意欢,你抢我的恩宠,占着主母之位,生下嫡长子压我一头,我忍了。
可你竟敢再度怀孕,想再生下嫡子,断了我和我女儿的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这慕府,有我马桥桥在,你就别想安安稳稳生下第二个孩子!
而此时的凝晖堂,李意欢正坐在窗边,看着太医院院正诊脉。
院正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片刻后,脸上露出笑容,对着李意欢躬身道喜:“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已有一月身孕,脉象安稳,胎儿康健,是大好的喜事!”
苏嬷嬷和青竹闻言,瞬间喜极而泣。
“太好了!夫人!您又有身孕了!小公子或小小姐又要来了!”
李意欢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却也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她怀孕的消息,若是传出去,马桥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前院的慕元安,很快也会得知这个消息,夫妻关系的缓和,加上再度怀孕,看似风光,实则已经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苏嬷嬷看出她的担忧,连忙低声道:“夫人,您放心,老奴立刻安排心腹伺候,日夜守着您,绝不让任何人靠近您半步,更不会让马桥桥那个毒妇有可乘之机!”
李意欢点了点头,眸色沉静:“封锁消息,暂时不要对外声张,尤其是西跨院,一丝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是。”
可她心里清楚,纸包不住火。
马桥桥早已对她虎视眈眈,必定会想尽办法打探消息,这场无声的厮杀,很快便会拉开序幕。
她不争不抢,不是懦弱。
她安稳度日,不是好欺。
如今她腹中怀着孩子,身边守着嫡长子,身后站着太傅府,谁敢动她分毫,谁敢害她的孩子,她定让对方,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马桥桥,你尽管放马过来。
这后宅的毒计,我见得多了。
你想害我的孩子,那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秋风渐紧,卷起满地落叶。
慕府的平静,不过是表象。
一场围绕着主母身孕、嫡庶之争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而李意欢,端坐主母之位,抚着小腹,眼神坚定,静待风雨来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