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姑娘,信送到了,谢公子亲手接的。"
秋禾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天才刚亮。
那封信我写了一整夜。
字斟句酌,把七年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全写了进去。
没提姜言珞,没提铜钱,没提沉香珠,更没提太后的懿旨。
我只写了一句。
"谢砚,我等了你七年,你可愿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坐在窗前,看着日头一点点升起来。
辰时,没有回信。
巳时,没有回信。
午时,秋禾端了饭菜来,被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未时,谢砚的小厮终于来了。
我几乎是跑着冲到门口的。
小厮递上一张字条,折得方方正正。
我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知道了,容我再想想。"
六个字。
我写了一整夜的信,他回了我六个字。
秋禾站在旁边,看着我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我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
"备马车,去长安街。"
我想亲自找他。
这是最后一日了,我不能只坐着等一张字条。
马车到长安街时,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辰。
我沿着他常走的路线找过去。
户部衙门的人说谢大人午后告了半日假。
告假?
他分明说公务繁忙。
我又往他常去的几处茶楼找了一圈。
最后,在银楼门口停住了脚。
谢砚站在柜台前,侧身和掌柜说着什么。
他身边站着姜言珞。
掌柜从锦盒里取出一只碧玉镯,薄如蝉翼,水头极好,在阳光下莹莹生光。
姜言珞双手捧着看了又看,眼睛亮得不像话:
"谢公子,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
谢砚按住她要还回去的手,语气温和。
"你初来京城,身边也没个长辈替你置办这些,我当兄长的送你几件首饰,不算什么。"
兄长。
我和谢砚定亲四年,他送我的唯一一件首饰,是第一年用月俸买的一枚铜簪。
他说等将来攒够了银子,一定给我换成金的。
四年了,铜簪还是铜簪。
可姜言珞才认识他不到两年,已经戴上了碧玉镯。
我站在银楼对面的廊柱后面,看着他把镯子替姜言珞戴上,替她拢了拢袖口。
动作自然又妥帖,像是做过很多次。
退后一步时,我的手背撞上了廊柱边一只碎裂的陶花盆。
锋利的碎片划过掌心,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秋禾惊叫了一声:"姑娘!"
我捂住手,下意识往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砚正低头替姜言珞系腕绳,没有听见。
秋禾撕了帕子替我缠上,嘴唇发白:
"姑娘,伤口好深,得赶紧去医馆。"
"先不去。"
我看着帕子上洇开的血迹,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在里面替别的姑娘挑首饰,我在外面流着血,我们隔着一条街,却像隔了一辈子。
"秋禾,去告诉谢公子,就说我受伤了,请他来见我一面。"
秋禾跑进银楼,很快又出来了,脸色难看极了。
"姑娘......谢公子说,手上小伤不必大惊小怪,让你先回去上药。"
"他还说了什么?"
秋禾咬了咬唇:
"他说......他说姜姑娘今日第一次出门逛市集,他答应过陪到傍晚的。"
第一次出门逛市集。
姜言珞来京城快两年了,我从不知她连市集都没逛过。
但谢砚信了。
他信姜言珞说的每一句话,我不懂,我太笨了,我从小没人管,我第一次。
可我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觉得是小题大做。
血顺着帕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开出一小朵暗红的花。
我看着那朵花,忽然就不疼了。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
秋禾撑着伞,把我护得严严实实,自己却淋透了。
到家时,母亲看到我缠着布条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阿念。"
"娘。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明日太后的嬷嬷来时,让她进门吧。"
母亲怔住了。
我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着母亲。
"那位镇北王世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母亲声音微颤:"楚恒。"
楚恒。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推门进了屋。
秋禾追进来,替我重新包扎伤口,一边包一边哭。
我看着她,倒笑了一下:"哭什么?"
她抽噎着说:"姑娘等了七年,不值得。"
我没说话。
窗外雨声渐大,我把妆奁匣子里那枚铜钱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大师说,红鸾星动,佳偶天成。
这支签没有错,只是佳偶不是他。
"也好。"我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