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霆环着胳膊,倚在柱子边,看着她两眼放光的模样,低低一笑:
“嗯,明天要是能早起,还有一百。”
说完,他刚要往楼上走,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问她:
“你洗澡了吗?”
乔苒光顾着看电视,澡都是拖到没办法了再洗,她跑上楼,在二楼阳台收了衣服,直奔浴室。
江霆也上楼收衣服,刚好看见乔苒从里面走出来,好在知道穿正常衣服了,没穿着那件渔网,一件连体的碎花睡衣,毛巾包着头发,把换下来的衣服塞在洗衣机里。
她来了以后,江霆特地去买了一台新的洗衣机,装在阳台上。
江霆收了衣服转过身,看见她还在滴水的头发皱了皱眉,平时店里头只有他跟乔老爷子两个人,男人也用不上什么吹风机。
“睡之前,头发要擦干。”
“嗯。”
乔苒低低应了声,飞快地往屋里跑了。
第二天一早,乔苒准时起床,换好衣服在卫生间里洗漱,牙刷在杯子里转得砰响,十分钟后,她准时到达了“工作岗位”。
江霆把蒸好的糕团递给王婶,没看到人,王婶看见了,不忘打趣一句:
“小苒今天倒是起得早。”
夏天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乔苒开学的日子,这两个月里,她勤勤恳恳地白天在店里打工,傍晚在柜台里写作业,来的时候一个小行李箱,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塞在马自达的后备箱里。
不但有新买的衣服,江霆还给她买了几本书,杂七杂八地塞进行李箱里。
走的时候,乔老爷子往她手里塞了八百块钱:
“这两个月辛苦了,这钱是姥爷给你的,别乱花,回去好好上学,过年的时候,再来江州。”
乔苒看了一眼厨房,江霆掀开笼屉,装了四块桂花糕,两块茶糕,让她带在路上吃。
车子驶出九里巷的时候,乔苒忍不住问他:
“那个钱是你出的?”
“什么钱?”
“工钱啊。”
江霆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也没否认。
过了一会,他说:
“钱省着点花,我给你买的书好好看看,接下来初三是关键时刻,争取考个好一点的高中。”
江霆把车子停进火车站的停车场,帮她拎着行李箱,又去买了一张站票,亲自送乔苒上了火车,将她安顿好。
乔苒从包里翻出尚有余温的糕团,咬了一口,火车开动了,脚下的铁轨在震颤,江霆的身影被框在窗外,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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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时候,乔苒没有回九里巷,也没来个电话,乔老爷子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都嫁了出去,儿子也在别的城市组建了家庭。
江州下雪了,三十这夜,糕团店早早打了烊,江霆骑着小绿驹买来好多菜,还亲手做了老爷子爱吃的鱼丸。
日子一晃又是半年,夏天的时候,乔老爷子在店里头和那些老客说起,说自己的外甥女考了一个还不错的高中。
乔苒再次出现在九里巷,已经是两年后,她一如既往地在盛夏而来。
乔美芳和张文刚的婚姻正式宣告终结。
乔美芳强势了半辈子,临走的时候连乔苒都没要,说自己一生都热爱自由,她为了这段婚姻已经蹉跎了那么久,现在乔苒长大了,是时候该放她去追求自由了。
离婚不久后,乔美芳就再婚了,对方带了个儿子,比乔苒小了几岁。
继父没什么大本事,开了个小超市,一年也就挣个三瓜两枣,但乔美芳说是看中了他的人品和颜值,说他长得像焦恩俊。
继父带着儿子一住进家里,原本不大的屋子就显得逼仄,乔苒对那弟弟没什么好感,每周六回来,也只是睡一晚就返校。
有次回来,她看见自己书桌里的东西被动过了,日记本也被撬开,一问才知是小杰动了她东西。
她一气之下就冲出门,当着继父的面,质问是不是你儿子干的?
这个继父在乔美芳面前是一副和善的面孔,她不在时,对乔苒也没什么好脾气:
“一本破日记,破了就破了,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反了天了。”
乔苒也不愿意在家多呆,就这样熬完了高中两年,家庭氛围长期压抑下,人处于叛逆期,原本全校前十的成绩,一下子滑到两百多名。
张文刚倒是对女儿上心,但包工头的身份,三天两头都得在外面,吃住都在工地上,时常不回家,对她的关照有限。
乔老爷子对张文刚这个上门女婿倒是满意。
这么多年低眉顺眼,什么都依着乔美芳,大气都不敢喘,挣了钱都交到她手上,怎么着都比现在这个开超市的强。
张文刚接了个大工程,忙起来管不到乔苒,跟乔老爷子打电话,能不能在那住两个月,老爷子很快答应下来。
火车又把乔苒送来了九里巷,三年不见,活脱脱地长成了个大姑娘,个子也快到了一米六五,头发也养长了。
大盛糕团店依然还是那副老样子,旧空调换掉了,玻璃窗也换了新,其余什么都没变,笼屉里还热着两块茶糕,老爷子拿给她,乔苒也没吃。
她坐在长椅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店里,一条碎花的长裙,头发披在肩上,人瘦了一大圈。
乔老爷子看她这副模样,心疼坏了,刚要给乔美芳打电话,糕团店里进来个人,门扉“吱吖”一声,乔苒抬眼望去,正是江霆。
他披星戴月而归,身上还有未散的夜色,三年未见,江霆变得更挺拔利落,黑色的短袖绷在身上,映出窄腰的线条,老爷子看见他,出声道:
“饿了吧,正好你两都回来了,我去给你们热热饭菜。”
江霆这才看见坐在小板凳上的乔苒,他抬起视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长高了,巴掌大的脸褪去了稚嫩,人更瘦了些,没说话,只是也这样看着他。
“我自己来吧。”
“对了,冰箱里有张婶包的饺子。”
正说着,乔老爷子转过头对乔苒说:
“那让你小叔给你下点饺子,吃完早点睡。”
这三年里,老爷子的腿伤复发了一次,半夜疼得不行,那天江州下了很大的雪,马自达发动不起来,江霆爬起床,踩在雪地里,背着他去了医院,医生嘱咐了不能久站,平日里得多注意休息。
自此以后,店里的事全权交给了江霆,老爷子没再操心过。
江霆看着老爷子上了楼,关好店门,转过身问她:
“十只饺子够吗?”
乔苒点点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店里的陈设发呆。
江霆走进厨房,十来分钟后,他端着两盘饺子走出来,对她说:
“过来吧。”
乔苒的身影动了动,看着面前的一盘饺子,眼泪掉下来:
“我觉得我挺多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