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滕州正值盛夏。
江霆把车开出九里巷,路上接到了乔老爷子的电话:
“她小时候长得胖乎,高鼻梁,柳叶眉,好多年没回来了,你一会到了火车站,就在出站口等着,看着初中生模样的,你就上前问问。”
“她妈这事干得不地道,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坐车过来?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江霆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7月的藤州,地表温度最高能到40度,江霆把车停在出站口附近的停车场,抬眼看着出站口的位置,上海到江州的直达火车,一天只有两趟。
要是火车站接不到人,江霆打算去20公里外的汽车站问问。
陆陆续续有人从走出来,不一会儿,江霆就看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背着双肩包,他朝前走去,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乔苒拉着行李箱,警惕地看着眼前壮硕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不打黄牛车,我家里有人来接我。”
“小苒?”
“你是?”
“你姥爷叫我来接你。”
说完,江霆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到停车场,小心地放进马自达的后备箱。
乔苒看着这辆灰色的小破车,心里默默记下车牌号,上车的时候仍然保持警惕。
江霆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瓶矿泉水,火车上一瓶矿泉水就要6块,乔苒没舍得买,但也没敢喝这个男人给的水。
半小时后,江霆把马自达停在巷子里,九里巷避开市中心,这里一整条街都透着斑驳,乔苒抬起头,透过车玻璃窗,看见熟悉的“大盛糕团店”的招牌后,这才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大口喝了起来。
乔苒抱着双肩包从车上下来,马自达年份长了,空调制冷效果不好,火车上人也多,挤来挤去,刚进店里头,就找到了乔老爷子的躺椅,一躺下就睡着了。
乔老爷子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碰见了拎着行李箱进门的江霆,问他:
“小苒人呢?”
江霆昂了昂下巴,老爷子才看见柜台后面躺着的乔苒,旁边的电风扇开了最大档,人长高了不少,比躺椅都长了,人瘦成了竹竿,小脸热得通红,睡得迷迷糊糊的。
“先抱到你屋里吧。”
江霆闻言,上前小心地把乔苒抱起来,一路抱上楼,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拉上窗帘,开了空调。
乔苒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里,床单是浅灰色,干净整洁,靠床是一口衣柜,一张书桌,上头放了不少的书,还有几本摊开着,看着像一个男人的房间。
屋里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是房梁浸在岁月里的味道。
她掀开毯子下床,乔老爷子在楼下打电话,骂声震天:
“你现在翅膀硬了,离不离婚我不管你,小苒一个15岁的姑娘,路上出点事怎么办?你一个当妈的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
电话那头是乔苒的母亲乔美芳,前不久两口子刚离了婚,谁也没顾得上管小苒。
乔苒站在楼梯口,抬眼看着店里,这么多年没回来,陈设还是和从前一样。
店里头摆放着几张老木桌,桌面都已经磨得光滑,竹编的藤椅,椅面都发了光,往里的半间屋子就是蒸糕的地方,除了柜台上面挂的木头招牌重新换了一块外,几乎没什么变化。
大盛糕团店是藏在九里巷的百年老店,到乔老爷子手里已经是第三代。
巷子里的老顾客几十年如一日,路过这里都来买块糕,要不就是进店喝碗茶,再吃块糕,边吃边聊天。
从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到时事新闻,奇闻轶事,糕团店里是整条巷子里最热闹的地方。
开水不要钱,要茶叶就是两块,巷子里所有人都认识乔老爷子,家里排行老五,几个熟悉的老人也叫他乔五爷,说他为人热络又正直。
年轻时参加过抗美援朝战役,跨过鸭绿江,越过三八线,也断过一条腿,现在走路还有点跛脚。
巷子里头的店面换了一家又一家,有些时新的店面开起来,又倒了下去,唯有糕团店,像是和这条古朴的巷子融合在一起,在岁月的长河里,始终无法撼动。
蒸糕是个力气活,从揉面,炒馅,进模,再送进柴火灶里头蒸,全乔都是靠手工**。
前两年有人向老爷子提建议,说可以用全自动蒸箱来蒸糕,一台机器五万块,能节省不少力气不说,长久下来还能降低成本。
乔老爷子一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说九里巷的那些老顾客,嘴巴都被他养刁了,柴火蒸出来的糕,里头才有人间烟火气。
乔老爷子的这通电话打了足足有十分钟,乔美芳挂的电话,他跛着腿转身,看见了从楼上下来的乔苒。
“饿了吧?我让你小叔给你下碗馄饨。”
说完,乔老爷子朝厨房里喊了声:
“江霆。”
“来了。”
江霆早就听见楼上有动静,馄饨也提前五分钟下好了,他端着一碗馄饨和一碟子豆沙糕,放在乔苒面前。
“吃吧,早上接到你要来的消息,特地给你留了两块糕。”
乔苒也没跟他客气,饿了一天了,拿起豆沙糕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江霆怕她噎着,又给她倒来一杯水。
吃饱后,乔苒才想起来问老爷子,这个把自己带回来的男人是谁。
“江霆,我战友的儿子,按辈分,你得喊他一声小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