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十一月十九日，妈妈的康复预约被她自己取消了。

她在医院等候区看到同病房家属刷那段视频，听见有人骂“老东西装伤讹房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晚上她把助行器推到床底，跟我说以后不练了，反正也走不了多远。

我蹲下替她绑好鞋带，她突然哭了。

“你爸留下的房子，妈没守住。现在还连累你没有工作。”

我扶着她的手，陪她一步步走完病房那条不足十米的过道。

医生要求继续治疗，我当天把下周的费用交齐。

为了凑钱，我接了两份不接触客户商业秘密的临时文案工作，晚上在出租屋里写到凌晨。

赵明川却发来一张童芮带孩子做心理咨询的收费单。

【她们这阵子没有安全感，你好歹是房主，先垫一下。】

我直接拒绝。

他随即给医院打电话询问妈妈病情，碰壁后竟在志愿者群里暗示我利用老人住院博同情。

陶敏帮我申请处理涉及住院信息的侵权内容，也联系项目方要求保存全部宣传素材。

负责回访的社工方雪找到我们。

她不能私下交出受助人档案，只告诉陶敏一个审核异常：童芮声称十月十一日遭前夫尾随、连夜无处可去，可家具商家记录显示，她十月八日已预约儿童床送货，十月九日就向物业预约了十三日的安装时间。

赵明川在十月十二日上门求我时，还说孩子在车里冻了一宿。

原来那个“马上要出人命”的紧急状况，可能是他们早早编排好的。

方雪向基金会提交了正式核查报告，请求重新评估安置真实性与利益冲突。

我要求她不要因为童芮的疑点就否认其他求助女性。她点头：“保护受害者，跟核查不实资料，本来就不冲突。”

赵明川很快知道了核查的事。

电话里，他没有问妈妈恢复得怎样，劈头盖脸就是：

“你把童芮的资料翻出来，万一她前夫找来怎么办？”

我告诉他查的是项目自己的审核漏洞。

他冷笑：“没有我的人脉，你连房子都不一定拿得回来。适可而止。”

我一声不吭地挂断。

病房里，妈妈已经扶着助行器站起来，偷偷练习走路。

她看见我，忙松开扶手：“我没逞强，护士在旁边呢。”

我把热好的饭端到她手边。

“妈，你慢慢练。我们还有很多年能住那套房子。”

她没再提让房，却把餐盒里唯一的一块肉夹给了我。

我把肉夹回她碗里，她又想推回来，被旁边的护士笑着拦住，说术后的人得补充营养。

妈妈这才不好意思地吃下去。

那几口饭，她吃得比任何时候都慢，却终于没有再说自己不配花钱。

那时我忽然明白，真正一直照顾我的人，反而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购物平台寄来电子发票，我顺手将过去几年的家庭订单导出。

收货地址一筛选，童芮曾住的公寓，早在四年前就收到过赵明川购买的母婴用品。

2021年十一月，怀孕的童芮收到婴儿车、温奶器和婴儿服。

2022年五月十六日，乐乐出生。

那时我刚发现怀孕，正在纠结要不要买一张普通的小婴儿床。

赵明川看见购物车，说暂时不要浪费钱。

“家里开支大，生下来以后怎么办？”

我把床删掉，认真算我们手里的存款。后来他告诉我律所项目遇到难处，需要再等一两年才养得起孩子。

六月十日，我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

没有人逼我躺上手术台，可他把家里的经济状况说得一清二楚，却唯独瞒着另一段关系。

六月十六日，乐乐满月。

我已经回家休养，腹部隐隐作痛。

赵明川带来一盒印着小脚印的喜糖，说是一个受助家庭迎来了新生命，让我沾沾喜气。

他亲手替我剥开一颗。

我还笑着说：“等将来我们有孩子，也买这样的喜糖。”

他答应得很快。

而我现在找到那家宴会厅的账单。满月宴尾款就是他六月十六日付的。

**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最刺眼的是那盒糖的付款记录。

收货人填的是赵明川，备注写着“爸爸亲自来拿”。

当年他给我糖时还说是人家托他转送，嫌我追问太多。

原来那天他不是路过医院，而是先去给儿子过完满月，才回来看我的。

陶敏把订单和转账记录接过去，帮我筛出与夫妻共同财产有关的支出。

其中还有孩子每年的生日、幼儿园费用、给童芮的生活费。

我妈想换有烘干功能的洗衣机，他说旧的还能用；

我给她买术后护膝，他嫌品牌溢价。

可乐乐每一年双十一的购物车，他都结算得干干净净。

我刚关掉账单，妈妈忽然说：“你爸当年不是还给你们留了八万块吗？”

我猛地抬头。

她说我怀孕时，爸爸取出最后一笔定期，交给赵明川，说给将来出生的孩子添置东西，怕我不收，特意不让她提前告诉我。

“你爸还说，宁宁第一次当妈，总得有钱傍身。”

我问：“钱是给赵明川的吗？”

“让他先收着，回头交给你。”

我握着杯子，手心发冷。

四年前，赵明川反复说养不起孩子。

可爸爸已经为我准备了八万。

妈妈见我不说话，还以为我怪她瞒着，急忙解释：

“他当时还给你爸发消息，说一定会用在你身上。”

我抱住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我陪她练完步，去银行申请依法调取父亲留下的转款凭证。

我必须弄清，那笔钱最后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