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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被从天牢里提了出来。
推开将军府前厅大门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沈崇霆坐在主位上。
大哥沈昭远穿着一身簇新的暗花缎袍,站在一旁擦拭长剑。
沈婉宁坐在韩氏身后,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肿。
几个族中长辈坐在下首,正压低声音议论着。
“在外面野了十三年,规矩都不懂。”
一位姑母斜着眼瞧我。
“如今回来了,能给家里出点力,也算她尽了孝心。”
沈崇霆放下手里的公文,语气平得像是在交代军务。
“你母亲同我商量过了,婉宁的脸等不得。今日把这事办了。”
沈婉宁在后面低声抽泣起来,声音正好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清。
“姐姐,我真的好想有一张正常的脸。”
周围开始附和。
“姐姐让着妹妹是天经地义。”
“就是,一张脸而已,又不要你的命。”
我站在厅中央,环视着这张张熟悉的脸。
父亲在看公文,大哥在看他的剑,沈婉宁在看她的帕子。
没有一个人的眼神里藏着愧疚。
我忽然觉得手指尖凉得厉害,像是浸在了深冬的井水里。
我没说话,只是缓缓跪下。
对着沈崇霆行了一个大礼,额头重重触在青石板上。
起身,转向韩氏,再行一礼。
礼行完,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直起腰,看着沈崇霆。
“爹,回府八个月,我最后问一次。在您心里,我是不是始终不如哥哥和婉宁?”
沈崇霆皱紧眉头,有些不耐烦。
“昭远跟了我十五年,婉宁在你娘身边长大。你才回来几天?莫要不懂事。”
我转向韩氏。
“娘,您有没有哪一天,是因为想我这个女儿来看我,而不是因为需要我做什么?”
韩氏张了张嘴,眼泪流了满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最后看向沈婉宁,轻声问。
“婉宁,我给你的回春膏,你用了吗?”
沈婉宁愣了一下,点头:“用了。”
“那你跟母亲说我是在炫耀的时候,也记得吗?”
沈婉宁的哭声停了一秒,随即猛地扑进韩氏怀里,嚎啕大哭。
“姐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韩氏立刻搂紧她,朝我吼道。
“这种时候你还要欺负**妹?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沈婉宁缩在母亲怀里发抖的样子,嘴角牵动了一下。
心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我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面朝大门。
我伸手拾起地上一片碎裂的茶碗瓷片。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朝左臂划了下去。
血猛地滋了出来,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白骨。
我咬着牙,指尖抠住那块肉,生生剜了下来,随手掷在沈崇霆脚下。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今日剔骨削肉,生育之恩,我全还给你们。”
我回头看了沈崇霆一眼,眼神只剩下漠然。
我盯着沈婉宁,看她脸上的笑僵在面纱下,脸色比白纸还难看。
“婉宁,你要的脸,我给不了了。”
我轻声说,“那些药,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我转身走向大门,每走一步,血就滴在青石板上一滴。
“从今日起,我与将军府恩断义绝。生死不见。”
韩氏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沈崇霆怔在原地,沈昭远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
我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死死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但我没有回头。
走出将军府大门的瞬间,暗巷里闪出一个黑衣身影。
燕戟单膝跪地,解下外袍裹在我身上。
他的手在发抖,掌心里全是碎裂的剑柄残渣。
“城主。”他心疼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八个月来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
“燕戟,带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