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在精神病院给丈夫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声:“他睡了,你哪位?
”我听见背景音里,他温柔地喊:“宝贝,谁啊?”真巧,今天也是我确诊癌症晚期第三天。
挂掉电话后,我拔掉了自己的输液管。后来他翻遍全城找我,却只收到一盒骨灰。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孕期B超单——日期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当天。---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敲在窗玻璃上,细碎而模糊,像谁在用指尖不耐地轻叩。渐渐地,
那声音密了、急了,连成一片哗然的喧嚣,
冲刷着视野里唯一可见的那方被铁栏切割成小块的、墨黑的天。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泡泥土的腥气,
混着医院走廊永远散不去的、那种消毒水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交织的味道,
沉甸甸地压下来。林薇蜷在窄硬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洇湿的水痕。
那痕迹边缘泛黄,形状扭曲,像一张无声呐喊的脸。床头柜上,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暗着,
旁边搁着一个打开的丝绒小盒,里面两枚素圈戒指,在廊灯透进的微光下,
折射出一点冷而钝的、近乎嘲讽的亮。三周年。棉质病号服摩擦着皮肤,粗糙得令人难受。
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附近,一片淤青正缓慢地晕开,是反复穿刺留下的印记。她没觉得多疼,
或者,那点疼早已被胸腔里某种更庞大、更滞重的空洞感吞噬了。
下午拿到的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枕下,
纸张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医生指尖的微凉。晚期。两个字,笔画简单,
含义却像窗外无边的雨幕,瞬间淹没了所有。可今天,毕竟是三周年。她慢慢坐起身,
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虚软的酸。拿起那部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手心。通讯录里,
“周叙”两个字孤零零地悬在第一个。他的号码,她闭着眼都能拨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这个号码拨出去,那头传来的,总是他或清朗或疲惫、却永远带着独一份暖意的声音。“喂?
”哪怕是在最深的夜里,他出差在陌生的城市,只要是她,他总会第一时间接起。
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窗外的雨声更急了,敲打着神经。她忽然想起去年纪念日,
他特意推了应酬,早早回家,系着那条她送的、其实并不太合身的格子围裙,
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煎糊了一块牛排。最后两人还是点了外卖,挤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他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平稳。电影里演了什么早忘了,只记得他身上的味道,
干净的皂角气,混着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他答应了她要戒,总也戒不彻底。
还有那枚戒指。他说,等以后宽裕了,一定补给她一颗最亮的钻。可现在,她指尖触到的,
只有自己光秃秃的无名指。戒指早上洗漱时摘下了,忘了戴回去。也好。深吸一口气,
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按下了拨号键。漫长的等待音。嘟——嘟——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与窗外的雨滴声诡异地合拍。时间被拉长,黏稠得令人窒息。她攥紧了被角,
布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终于,通了。“喂?”是个女声。柔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
透过电波传来,有些不真切的模糊。林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舌尖发僵,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边似乎有些不耐,又“喂?”了一声。背景里,远远地,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她听了七年、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
此刻却裹着一层她从未听过的、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宝贝,谁啊?
这么晚……”后面的话,被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极轻的、娇媚的笑掩了过去。
世界陡然失声。窗外的暴雨,走廊隐约的脚步声,隔壁病床的**,全都退潮般远去。
只有那个“宝贝”,和那声笑,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钉进她的太阳穴,
细细密密地炸开一片空白又尖锐的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一点急促的、破碎的气音。电话那头,女声又响起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说话呀?你哪位?”指尖冰凉,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猛地按下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团,毫无血色。
寂静重新涌回来,裹挟着更大的喧嚣,在脑海里轰鸣。雨声铺天盖地。宝贝。
他叫她“薇薇”,连名带姓,或者气极了连名带姓叫“林薇”,从来,
从来没有叫过“宝贝”。她以为是他性格使然,是理工男的某种笨拙的浪漫缺失。原来不是。
原来,温柔可以这样具体,这样旁若无人。只是不曾给她。胃里一阵翻搅,熟悉的钝痛袭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弓起身子,额头抵住冰凉的膝盖,大口喘着气,
却吸不进一丝氧气。那痛楚从腹部蔓延,啃噬着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口,
变成一种麻木的、沉重的下坠感。枕下的诊断书似乎发着烫,烙着她的皮肤。也好。
她抬起头,脸上干干的,没有泪。目光落在手背的留置针上。
透明的细管连接着上方悬挂的输液袋,里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坠落,
无声无息,维持着她这具破败躯体最后一点虚假的生机。她伸出手,用没有打针的那只手,
摸索着找到了针管与皮肤连接处的白色胶布。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稳定。捏住,轻轻一扯。
胶布剥离皮肤,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痒。然后,她握住了那截细细的软管,顿了顿,
猛地向外一拔。轻微的噗嗤声。针头脱离了血管,带出一小串血珠,
迅速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极小的红梅。有点疼,
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剧痛淹没。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惨白的床单上,
晕开一小团暗色的湿痕。她看着那血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嫌费劲。慢慢躺回去,
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被子上有消毒水和陈旧棉絮的味道。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
哗啦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水渍扭曲变幻。
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大学校园里,银杏叶子金灿灿地落了一地,
周叙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树下对她笑,眼睛里落满了阳光。他说:“林薇,
做我女朋友吧。”后来,他说:“薇薇,我们结婚吧。”没有玫瑰,没有单膝跪地,
只有紧紧交握的、汗湿的手。再后来,他说:“会好的,薇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她父亲查出尿毒症,家里天塌下来的时候。……声音、画面,交织着,旋转着,
最后都淡去了,融进无边无际的雨声里。也好。她缓缓闭上眼。黑暗温柔地覆盖下来。
……疼。无边无际的疼。像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腹腔里缓慢地、反复地切割、搅动。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的神经,肺叶像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呜咽。
喉咙里是浓重的铁锈味,鼻腔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腐朽和末路的味道。林薇睁不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巨石。
但意识却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中,断断续续地浮沉。她知道自己还在医院。
不是之前那家有着巨大玻璃窗和阳光走廊的私立医院,那里太贵了,
一天的住院费够父亲做两次透析。这里是城西的老医院,墙壁斑驳,
空气里总漂浮着灰尘和叹息。她的床位在走廊尽头临时加的隔间里,嘈杂,但便宜。
“三十七床,林薇家属!缴费单!”护士的声音尖利,穿透昏暗。她费力地掀开一丝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是母亲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扎着,
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母亲正颤巍巍地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往外数着一叠零钞。红的,绿的,皱巴巴的。
“护士**,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两天?我女儿的药……不能停啊……”母亲的声音干涩,
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都宽限几次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护士的声音毫不留情,
“赶紧的,不然明天就停药了!”母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张五块的钞票飘落在地。
她慌忙弯腰去捡,动作迟缓笨拙。林薇的心猛地一缩,那疼痛瞬间盖过了身体的折磨。
她想喊一声“妈”,张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混进鬓角的冷汗里。就在这时,隔间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周叙站在门口,额发被雨水打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