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贩子当着我的面抱走3岁外孙。我却笑眯眯地,给那人递上了温热的奶瓶。十分钟后,
女儿疯了一样冲进家门。“妈,宥宥呢?”宥宥?我茫然地看着她。
“女婿不是刚把孩子抱去楼下散步了吗?”女儿的脸色瞬间煞白,嘶吼着报了警。
监控录像里,我亲手把孩子交给了陌生人。她红着眼眶狠狠推倒了我。“我让你别熬夜打牌!
你是不是困得连自己亲孙子都不认识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台风!”我跌在碎玻璃上,
她却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冲进暴雨。“如果宥宥找不回来,你就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她不知道。我脑子里的那块拼图,又错位了。在我的痴呆世界里,那个人贩子。和女婿,
一模一样。01茶几的玻璃碎了一地。我的左手掌心,扎进去一块三角形的碎片。
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地板砖上,一滴一滴的。疼。我张嘴喊了一声。
女儿晓月已经拉开了门,风灌进来,客厅的窗帘全飘起来了。她没有回头,
门框撞在墙上弹了两下,然后被风重新甩上。屋子里又安静了,只有台风在窗户外面叫。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玻璃。血把它裹住了,亮闪闪的。然后脑子里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我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血,看着碎玻璃,看着翻倒的茶几。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坐在地上?想不起来了。我用右手去拔那块玻璃碴子,
**的时候又疼得吸了一口气。厨房里有抹布,我晃晃悠悠站起来走过去,
扯了一块裹在手上,布很快被血浸透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宥宥该吃晚饭了,
我得去楼下把他接回来。女婿建业带他下去散步,都快一个小时了,该回来了。
我趿拉着拖鞋下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走廊黑漆漆的。到了一楼大厅,
邻居王大妈和几个人挤在门口,没出去,外面雨太大了。我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
王大妈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就是她,你看看,心多大,外孙叫人贩子抱跑了。
”“她倒好,乐呵呵给人家递奶瓶。”旁边的人啧了一声。“真的假的?
”“监控都拍下来了,她女儿在楼上哭得快背过气了,她还在这晃呢。
”我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嘟囔了一句“我去接宥宥”就往外走。一出门,
风就把我推了个趔趄。雨打在脸上,密得睁不开眼。我抹了一把脸,
顺着小区的路往大门口走,鞋子全湿透了。啪唧啪唧地响。走到马路边的时候,
我的眼睛又出毛病了。对面人行道上,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背对着我在走。那个背影……是女婿建业。我认得他那件黑色冲锋衣,还有他走路的样子。
右肩比左肩高一点。“建业!”我喊了一声,雨太大,他没听见。我直接迈进了马路,
一辆面包车急刹。车头差点怼上我的腿,喇叭按得刺耳。我顾不上这些,
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男人的大腿。“建业,快把宥宥给我,外面台风呢,孩子会淋生病的!
”那人低头看我,满脸络腮胡子,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一脚把我踹开了。
我摔在路牙子下面的积水坑里,泥水灌进嘴,呛得直咳嗽。原来,
那人怀里抱的根本不是孩子,是一捆废纸板啊。他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跪在水坑里,
脑子又空了一瞬。刚才我在干什么来着?一道车灯扫过来,刺得我闭上眼。车门开了,
有人冲下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泥水里拖起来。是晓月。她头发全贴在脸上,
眼睛红得快出血,声音已经哑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嫌我还不够乱吗!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胳膊。我痛得缩了一下,但没吭声。我只是想去接宥宥回家吃饭啊。
02晓月把我塞进副驾驶。车子猛地调头,开了十几分钟后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她拽着我进去的时候,值班民警正在电脑前回放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是我家客厅的门口,
时间戳显示是三个小时前。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宥宥。而我,
我站在旁边,笑眯眯的。手里举着一个奶瓶,正递过去。宥宥的小手还在朝我伸着,
嘴里喊着“姥姥”。我在屏幕里接过了宥宥递出来的小拖鞋,放在鞋柜上,
然后跟那个男人挥了挥手。警察倒回去又放了一遍,然后转头问我。“苏玉珍同志,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孩子交给这个人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指着那个黑衣服的男人说。“这是建业啊,是我女婿,宥宥的爸爸。
”“他带孩子下去散步的。”警察皱了皱眉,又倒回去放。我认认真真地看了第三遍,
没错啊,就是建业。那张脸,那个肩膀高低不一样的走路姿势,就是他。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建业冲了进来,浑身淋得透湿,
额前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满脸写着急。“晓月,宥宥找到没有?
”“我一接到你电话就从公司赶过来了,我的儿子!”晓月猛地站起来,
一把揪住我的肩膀把我掰向陈建业的方向。“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建业一直在公司开会!监控里那个人哪里像他!”我看着站在门口的陈建业,
又扭头看屏幕里那个黑衣男人。两张脸在我眼前重叠了。又分开了。又重叠了。
脑子里一阵剧烈的刺痛,我捂住太阳穴,蹲了下去。“一样的,就是一样的……”我小声说。
陈建业走过来,搀了我一把,然后红着眼对晓月说。“晓月,你先别急,
妈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前阵子我提离婚的事她就一直不高兴。”他顿了一下又说。
“上礼拜我去小区门口接宥宥,还碰见妈从奇牌室出来,看着输了不少。”晓月的表情变了。
她松开我的肩膀,退了一步,盯着我。
“你最近丢的那些钱……你说找不着了、不记得放哪了。”“是不是都拿去打牌了?
”我拼命摇头。我没有打牌,我已经好几年没进过奇牌室了。可我嘴张了几下,
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没,我没……”晓月没在听。
她的眼眶已经红到了极限,声线拔高。整个派出所都在回响。“你为了逼我不跟建业离婚?
为了还你的赌债?”“你连亲外孙都卖?”“苏玉珍你还是不是人?
”我跪在地上疯狂地摆手。想说我生病了,我的脑子出了问题,我没有打牌也没有卖孩子。
可嗓子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晓月的巴掌实实在在扇在我的右脸上。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半边脸失去了知觉。“苏玉珍,你不配当妈,更不配当姥姥!
”陈建业在旁边拉了一下晓月的胳膊,说了句“别在派出所动手”。
但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直插着。03因为我咬死了那个人就是陈建业,
警方调了六个探头的录像交叉比对,又派人去排查陈建业近三年的社会关系网。四个小时,
什么也没查出来。负责的警官把晓月叫到走廊里,我听到他说了一句“黄金时间已经过了,
人贩子很可能带着孩子出了省”。走廊里传来晓月一声压抑的哭嚎。然后她冲回来,
揪住我的衣服领子,把我从椅子上拖起来,一直拖到派出所大门口。“滚,我没有你这个妈!
”“你给我滚!”她松了手。我踉跄了两步,背撞在门框上。外面的台风还没停,
雨比进来的时候更大了。晓月已经转身进去了,留给我一个背影和一扇合上的玻璃门。
我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块拼图又被抽走了一块。我低头看看自己,
左手缠着已经被血和泥水糊成铁锈色的抹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在这里干什么?站了几秒钟,有一个画面浮上来。宥宥昨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
姥姥我想吃街角那家老式鸡蛋糕。对。我还没给宥宥买蛋糕,买了蛋糕宥宥就回来了。
我走进雨里,风把我吹得歪歪斜斜。手上的伤口在发烫,整条胳膊肿了一圈。
我忘了自己兜里揣着钱,蹲在垃圾桶旁边翻塑料瓶。翻出了三个,一条流浪狗冲过来抢地盘,
在我小腿上咬了一口。裤管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渗出来。我拖着腿继续走。
在积水没过脚踝的路上走了不知道多久,腿被狗咬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
终于摸到了那家蛋糕店。老板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在垃圾桶旁边捡的瓶子放在柜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湿透的零钱。
钱上面沾着抹布上的血。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了一块蛋糕给我。我把蛋糕盒子护在怀里,
一步一步往小区走。雨沿着额头往下灌,我弓着背把蛋糕遮住,袋子还是进了水,
沾湿了一个角。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晓月和陈建业正从单元门出来,准备上车。
晓月两只眼肿得像桃子。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我把蛋糕举起来,冲她笑了笑。
“晓月,蛋糕买回来了,宥宥呢?叫他下来拿。
”晓月盯着我手里那个被雨水打得软塌塌的纸盒,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她走过来,
一巴掌把蛋糕盒抽飞了。蛋糕掉在地上,摔散了。她抬起脚,穿着高跟鞋,一脚踩了下去。
“孩子都丢了,你还有心情买蛋糕!”“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宥宥被人抱走了!
”“你是不是只要自己痛快就行了,我的孩子死活你根本不在意!”蛋糕在鞋跟下面压成泥,
混进了路面的积水里。我蹲下去,想把地上的蛋糕捧起来,
手指头扣着水泥地面上的奶油沫子。捧不起来了。“宥宥的蛋糕……宥宥说想吃的。
”04晓月没有再看我。她转身上了车,副驾驶的门被她带上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
陈建业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之前回头瞥了我一眼。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短的弧度,
只有一秒。车开走了。我跪在地上,膝盖泡在积水里。
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脑子里那块东西又动了。
这次动得比以前都厉害,我整个人晃了一下,面前的路和楼全部扭成了水纹。
“宥宥……我的宥宥……”我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气声。
然后胸口猛地绞了一下。很痛,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东西在拧。我的眼前黑下来。
身体往侧面栽倒,后脑勺磕在花坛沿上。积水漫过了我的半张脸。最后一秒,
我听到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来接我的。晓月把车开到了地下车库,
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没动。陈建业在旁边说了句“我去上个厕所”就下车了。晓月上了楼,
推开我住的那间卧室的门。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我叠好的,枕头旁边放着宥宥的一只小袜子。
是今天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她站了两秒,然后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拽。
毛衣,棉袄,秋衣,全部扔在地上。她又拉开第二个柜门,把我的裤子和围巾也全甩了出来。
“都给我滚。”她扯着我的旧棉袄猛地一撕,扣子蹦了出去弹到墙上。
她蹲下去拽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抽屉卡住了她用力一拉连轨道一起拽了出来。
一个铁皮盒子从抽屉深处滑出来,磕在地板上,搭扣弹开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全是便签纸,二十几张。每张上面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晓月的手停住了。
她捡起挡在最上面的一张,上面是我的字迹,歪歪斜斜地写满了小格子。
【今天又把盐当成了糖放进粥里,晓月吃了一口吐了,骂我老糊涂。
】【我不能告诉她我生病了。她跟建业打离婚官司已经焦头烂额了,我得帮她把宥宥带好。
】晓月的手开始抖。她翻开第二张。【我今天出门买菜走反了方向,
在十字路口站了半个小时才想起来左拐。回来的时候忘了买葱,晓月说我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第三张。【钱又找不着了,
我记得放在了床头柜第二层但翻了三遍都没有。晓月问我是不是拿去打牌了,我说可能吧,
她信了。其实我已经两年没碰过牌了。】晓月一张一张地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铁皮盒最底层压着一本日记本和一张对折的纸。她先打开了那张纸。
是市三甲医院脑神经内科的诊断证明,出具日期是八个月前。
诊断结果那一栏印着一行黑体字:路易体痴呆,伴严重视空间障碍及反复发作性视幻觉。
晓月的手指掐进了那张纸里。她又翻开日记本,翻到最后写过字的那一页。
页面右侧画了一张脸,用圆珠笔反复描过很多遍,线条扭曲,五官挤在一起。
那张脸的下巴上点了一颗黑痣。脸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天建业来抱宥宥了,
他穿着黑衣服。看起来怪怪的,但应该是他吧。我得把奶瓶给他,晓月上班太累了,
我不能让她再操心了。】晓月看着那张画,又看看诊断书上的日期和病症描述。视幻觉,
会把陌生人的脸错认成熟悉的人。视空间障碍,分不清方向,找不到路。她拿出手机,
调出警方发来的监控截图,把人贩子的体态和那张画上的脸放在一起看。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磕在地板上。晓月的膝盖砸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在一秒之内被全部抽走。“妈……”就在这时,
掉在地板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晓月颤抖着抓起手机,
划开接听。“喂,是苏玉珍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个语速极快的女声。
背景音里满是刺耳的仪器滴答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这里是市三院急诊科,
病人头部遭受重击,正在紧急抢救……”05晓月的脑子“嗡”地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晓月呆呆地跪在旧衣服和便签纸中间,看着那张写着路易体痴呆的诊断书。几秒钟后,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划破了死寂的房间。突然,她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是在三天后醒过来的。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白亮亮的,刺得我眯起眼。
左手掌心被纱布裹着,小腿上也缠了一圈。输液管插在右手手背上,针头周围一圈淤青。
我转头,看见一个护士在调滴速。“我外孙呢?”护士没回答,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瞳孔,又问了我几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苏玉珍。”“今年多大?”“五十……五十八。”“现在是几月?
”我想了很久,有些想不起来。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合上了。“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