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听风渡的请柬我叫宿白,是个修补古董的。手艺传了多久,记不清了。三百来年吧,
不能再多了。这行当不开张则已,一开张,接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活儿。比如这次,
一封来自“听风渡”的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口,
里头只有一张手写的信笺和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信上说,村里的祭器“月罍”有了裂痕,
请我务必走一趟。报酬,是我多年前就在寻的一味罕见香料——“风息木”。照片上,
一只形制古拙的青铜酒器,腹部圆润,两侧有兽耳衔环,敞口,高足,
通体布满细密的云雷纹。最奇特的,是罍身镌刻着一圈模糊的浮雕,像一群人在风中舞蹈。
落款是听风渡村长,一个叫“风鸿”的人。我摩挲着照片,目光落在“听风渡”三个字上。
这地方偏僻得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据说要穿过一片无人区,
再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走上三天。我那二百五的徒弟探过头来,咋舌道:“师傅,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手写信?听风渡……这名字听着就像演聊斋的地方,您不会真要去吧?
再说,风息木这玩意儿,只在传说里听过,别是骗子。”我把信纸折好,
淡淡道:“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有些东西,只在传说里,才干净。三天后,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了听风渡的村口。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早已等候在此,
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靛蓝色的对襟短褂,正是村长风鸿。他看到我,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acts的精光,随即堆起热情的笑。“宿白师傅吧?
一路辛苦,可算把您盼来了!”我客气地点头:“风村长客气。”目光越过他,
我打量着这个村子。很安静,甚至有些过分安静了。几十户青瓦泥墙的房子沿溪而建,
错落有致。时近黄昏,炊烟袅袅,却听不见几声犬吠鸡鸣,连孩子们的嬉闹声都没有。
最让我留意的,是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牌。
纸牌质地像某种粗糙的树皮纤维,颜色泛黄,上面用朱砂画着不同的图案——有的画着山,
有的画着水,有的画着云,还有的,画着一只眼睛。“这是?
”我指着离村口最近的一户人家门上的“山”字牌,随口问道。风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恢复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敬畏:“哦,这是‘护门牌’,风神老爷赐下的,
保我们听风渡风调雨顺,人畜兴旺。”“风神?”“是啊,
”风鸿虔诚地望向村子深处一座被雾气笼罩的石庙,“风神老爷一直护佑着我们呢。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神这种东西,我见过一些。护佑?那得看祂的胃口。
风鸿领我到村委会的客房住下,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将那尊破损的月罍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宿白师傅,您看……”我戴上手套,仔细检查。
裂痕在罍口内沿,非常细微,像是被某种尖锐之物长期刮擦所致。以我的手艺,修复不难。
“问题不大,”我放下月罍,“三天后可完工。”风鸿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又嘱咐我晚上不要随意出门,村里夜里风大,怕我着凉。我应下,在他转身离开时,
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村长,我看各家纸牌图案不同,是有什么讲究吗?
”风鸿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发沉:“……没什么讲究,
都是风神老爷的意思。宿白师傅是贵客,安心住着便是。”门被轻轻带上。我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暮色四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风神的意思?我活了三百多年,
与真正的“风伯”喝过酒,也曾见过司掌潮汐的“东海君”。我还真不知道,
哪位风神喜欢管人家门楣上贴什么牌。这听风渡,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一点。夜深人静,
我躺在床上,却没有半分睡意。白天那股子过分的安静,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窗外没有虫鸣,没有风声,静得像一座坟。我闭上眼,将五感放大到极致。很快,
我“看”到了。一道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从村长家的方向飘了出来。
它无声无息地穿行在村中的小道上,挨家挨户地掠过。每到一户门前,它便会悬停片刻,
似乎在端详那张“护门牌”。大多数时候,它什么也不做。
但当它飘到村西头一户人家门前时,停下了。那家门上贴的,是一张“云”字牌。
影子伸出一只虚幻的手,轻轻在纸牌上一抹。那张“云”字牌上的朱砂,瞬间发生了变化。
云纹消散,重新汇聚成了一座山的图案。做完这一切,影子似乎有些疲惫,晃了晃,
便迅速退回了村长家的方向,消失不见。我缓缓睁开眼,坐起身。原来如此,
“护门牌”不是赐下的,而是会变的。我走到窗边,望向村西的方向。那户被换了牌的人家,
黑漆漆的,像一只沉默的野兽。我有点好奇,明天,这家人会发生什么。
2失效的护身符第二天一早,村里炸了锅。打破死寂的,是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正是从村西头那户人家传来的。我出门时,看见不少村民聚在远处,对着那家指指点点,
脸上满是惊恐和……庆幸。风鸿村长正带着几个壮年男人,从那户人家里抬出一个担架,
上面躺着个面色灰败的年轻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年轻人的母亲跟在后面,
哭得撕心裂肺:“我儿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就病成这样了?村长,求求你,
救救他啊!”风鸿面露难色,叹了口气:“是风神老爷的意思,我们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弟妹,认命吧。先抬去祠堂,看看大祭司怎么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们过去。
我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对那个“病倒”的年轻人的同情,但没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的眼神深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仿佛那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我走到那家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一张崭新的“山”字牌,朱砂鲜红,刺眼得很。
一个村民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劝道:“宿师傅,离那儿远点,不吉利。”我回头看他,
是个憨厚的汉子,他指了指那张纸牌,压低声音:“他家的护门牌,昨天还是‘云’,
夜里就变成‘山’了。被换了牌,就是要出事的。”“哦?”我故作惊讶,“这牌子,
还会自己变?”“可不是嘛!”汉子一脸后怕,“风神老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点卯’。
谁家牌被换了,谁家就得遭殃。不是大病,就是横祸。”“既然是护门牌,为何不护人平安,
反而招祸?”汉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囁嚅了半天,
才憋出一句:“……风神老爷的心思,我们哪猜得到?反正,只要牌子不变,就是安全的。
”我没再问下去。这套逻辑很完美。纸牌失效,不是神的问题,是你倒霉。神要你倒霉,
你就必须倒霉。你不仅要接受,还要对那些暂时没倒霉的邻居心怀愧V。毕竟,
灾祸落到你头上,就意味着暂时不会落到他们头上。集体主义式的恐惧,
最容易滋生盲目的信仰。我回到客房,开始修复月罍。铜器修复是精细活,要先除锈,
再整形,最后用特制的材料填补裂缝。我做得不紧不慢,心里却在盘算。
那道夜里出现的影子,应该就是村里的大祭司。他负责更换纸牌,也就是“点卯”。
而被“点卯”的人,会迅速衰败。这不像是生病,更像是……生命力被瞬间抽走了大半。
抽走的生命力,去了哪里?我拿起一旁的放大镜,凑近月罍腹部的浮雕。
那一群在风中舞蹈的人,姿态各异,有的狂放,有的虔诚,有的痛苦。我忽然发现,
其中一个舞者的面孔,依稀和今天被抬走的那个年轻人有点像。这不可能。
这月罍少说也有上千年的历史。除非……这浮雕,也是会“变”的。我心头一动,
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用朱砂画了符的银针。
这是我用来探查古物上附着的气息的。我将银针贴在浮雕上,闭上眼。
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顺着银针缓缓传来。那不是青铜器本身该有的气息,
而是一种……活物的气息。它很微弱,像个睡着了的婴儿,呼吸悠长,但每一次呼吸,
都带着一丝贪婪的掠夺感。我立刻收回银针,针尖已经变得漆黑。这月罍,不是死物。
或者说,它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某个沉睡的东西。而修复它,
恐怕不只是为了祭祀那么简单。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村子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庙。
听风渡,听的到底是谁的风?渡的,又是什么人?傍晚,风鸿又来了。
他带来了我的报酬——一只古朴的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截干枯的树枝,貌不惊人,
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异香。是风息木没错。“宿白师傅,月罍修得如何了?
”风鸿的姿态比昨天更谦恭了。“快了,”我盖上木盒,“明天祭祀前,一定能完工。
”风鸿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欲言又止。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村长有话不妨直说。
”他搓了搓手,干笑道:“是这样。宿白师傅,您是贵客,我们听风渡有个规矩,贵客来了,
月罍夜祭那天,要请您去一个地方……算是,请您代替我们,接受风神老爷的祝福。
”“什么地方?”“溪桥。”风鸿的眼神有些飘忽,“您只需在桥上坐一炷香的工夫,
什么都不用做。这是我们对贵客的最高礼遇。”我心里冷笑。最高礼遇?
怕不是最高规格的祭品吧。白天那个年轻人,怕是“开胃菜”,
而我这个外来的、命格特殊的“贵客”,才是他们为那位“风神”准备的“主菜”。
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荣幸。“哦?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有劳村长安排了。”风鸿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大喜:“不劳烦,
不劳烦!宿师傅果然是爽快人!那明晚子时,我来接您。”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把玩着那截风息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三百年来,想请我“吃饭”的人不少。
但还没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端上餐桌。风神么?我倒要看看,你长了几张嘴。
3月罍夜祭,引蛇出洞修复月罍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合色”。
要用矿物颜料调出与青铜器氧化层几乎一致的颜色,覆盖在修补的痕迹上,做到天衣无缝。
我一边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孔雀石和赤铁矿粉,一边从行囊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空白的纸牌,材质与听风渡的“护门牌”一模一样。这是我进村前,
在古河道边上发现的。被遗弃的纸牌,朱砂早已褪色,但我依然能从上面,
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风伯的气息。三百年前,那位掌管天地间所有风信的神祇,
曾与我立下过一个旧约。内容很简单,他将自己的一缕本命之风寄存在我这里,
以换取我为他保管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是这种纸牌的**方法。他称之为“风听牌”。
每一张牌,都是一道风的契约。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失联了,
或者他镇压的某个东西失控了,循着风听牌的气息,就能找到线索。三百年来,风平浪静。
直到半年前,我感受到了那缕本命之风的异动。我循着气息,一路找到了这里,听风渡。
现在看来,风伯当年镇压的东西,大概率就藏在那座石庙里。而听风渡的村民,
包括这位风鸿村长,与其说是信徒,不如说是……狱卒。或者,是饲养员。
我将自己的一滴血,混入朱砂,在那张空白的纸牌上,迅速画下了一道风伯教我的符文。
——“逆风符”。此符无色无味,一旦激活,可以短暂地逆转风的流向。做完这一切,
我将纸牌折好,藏入袖中。然后,我用混合了“逆风符”朱砂的颜料,
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月罍的裂痕上。从外表看,月罍完美如初。但只有我知道,这尊祭器,
已经从一个“喂食盆”,变成了一个“鱼钩”。月上中天,子时已到。风鸿准时出现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宿师傅,请吧。”整个村子都亮着灯,
但依旧安静得可怕。所有村民都聚集在村口的溪水边,他们身前,摆着一张张供桌,
上面点着香烛,放着瓜果。大祭司站在最前方,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巨大的傩戏面具,
看不清样貌。他面前,就是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溪水不深,清澈见底,
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溪上,横着一座古老的石桥,正是风鸿所说的“溪桥”。
风鸿领着我,穿过人群,走向溪桥。所有村民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
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送上断头台的死囚。“宿师傅,您在桥心坐下便可。
”风鸿指着桥中央一块被打磨得光滑的石头。我依言坐下,盘起双腿。这个位置,
正好是整个祭祀场的中心,能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风鸿退下桥,对着大祭司点了点头。
大祭司发出一阵古怪的吟哦,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村民们齐刷刷地跪下,
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个小一号的陶制酒罍,投入溪中。扑通,扑通。酒香混合着水汽,
弥漫开来。最后,两个壮汉抬着我修复好的那尊青铜月罍,交到大祭司手中。
大祭司高高举起月罍,口中的吟哦声陡然拔高。他一步步走进溪水,将月罍缓缓沉入水底。
就在月罍完全没入水中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以月罍为中心,
猛然爆发!溪水中那些小陶罍里散出的酒气、村民们焚烧的香烛青烟,
甚至他们跪拜时散发出的精神念力,都被那股吸力拉扯着,汇成一道无形的洪流,涌向月罍。
然后,那股洪流顺着某种神秘的脉络,穿过河床,
浩浩荡荡地流向了村子深处——石庙的方向。好一招瞒天过海!明面上是祭祀溪流,实际上,
是在喂养石庙里的那个东西。村民们献祭的,是他们的虔诚、他们的恐惧,
以及……被“点卯”之人失去的生命力。我坐在桥心,看似闭目养神,
实则已经悄然催动了袖中的“逆风符”。月罍上的符文,开始发热。
那股原本流向石庙的能量洪流,在经过月罍时,被悄无声息地分出了一小股,逆转方向,
反而朝着我涌来!这是我下的饵。我要让石庙里的那个东西,“品尝”到我的味道。
只有让它觉得我“美味可口”,它才会主动现身。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
那气息里充满了贪婪、暴虐和无尽的饥饿感。它像一条毒蛇,试图钻进我的七窍,
吞噬我的神魂。我强忍着恶心,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同时,我感觉到,另一道目光,
也落在了我身上。那目光来自岸上的大祭司。隔着傩戏面具,
我似乎能看到他嘴角勾起的、得意的弧度。他一定在想,这条大鱼,终于上钩了。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风鸿村长立刻上前,将我“请”下桥,满脸关切:“宿师傅,
感觉如何?有没有得到风神老爷的赐福?”我装作一副精神恍惚、如在梦中的样子,
喃喃道:“我……我好像听到了风的声音,很舒服……”风鸿和旁边的大祭司对视一眼,
眼中的喜色更浓。“那就好,那就好!”风鸿搀扶着我,“您累了,我送您回去休息。
”回到客房,我立刻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我已经可以确定。
石庙里的东西,就是风伯提到过的“风厄”。一种以风为载体,以生灵气运为食的古老灾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