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听澜回到出租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她的适应能力不差。
从别墅搬进出租屋，这落差放在别人身上也许要缓很久，但她能很快接受。
只是有一点始终适应不了——和陌生人共用浴室。所以当初找房时，她唯一的要求就是独卫。疲惫后的热水澡，是普通人最小单位的重生。以及，她迫切想洗掉鼻尖若有若无的冷松木气息。
洗完澡出来，许听澜裹着宽松睡衣，一边擦头发一边坐到电脑前翻邮件。宋芙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安全到家没？”
“到了。”许听澜开了免提，指尖还带着潮湿水汽，顺手点开一封和工作无关的邮件。
邮件来自香港大学。
上个月发来的录取通知。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会重新点开一遍。怕是梦。
十几个月稀薄又混乱的睡眠，总算得到一点像样的回应。
“萌萌，”电话那头，宋芙迟疑了很久，还是小声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申请学校这件事，许听澜谁都没说。当然不是刻意瞒宋芙，有句话叫“事以密成”，她忌讳大张旗鼓后的偃旗息鼓。
她望着墙上两人的合照，抿了抿唇，声音难得带点不好意思。
“小芙，我过两个月要去香港读书了。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想到真的能申请上。”
即便此刻亲口说出来，她仍觉得不太真实。
她本科念的是计算机相关专业。毕业那年，却阴差阳错答应了周亦的求婚。每个月六万生活费，除此之外衣食住行全部由周亦承担。
刚开始那两个月，她甚至短暂地沉迷过。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在缦合的露台晒太阳，看着楼下大片绿荫和人工湖，像活在没有压力的真空层里。
可时间一久，她忽然开始恐慌。太安逸了，安逸得像被圈养。
于是她再次瞒着周亦偷偷出去找工作。京大学历摆在那里，再差的行情也总该有份像样的工作。
工作最后确实找到了，可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耳光。
互联网行业裁员潮最严重的时候，她一个刚毕业的新人，拿着不到生活费五分之一的工资，每天加班到深夜，什么杂活都做，会议纪要，竞品分析，用户反馈，没人愿意碰的琐事全推给她。
新晋豪门太太，被职场按着头重新做人。
许听澜也是那时才意识到——协议婚姻只有两年。
周亦给她的安稳，也只有两年。
而她在原本那条职业路线上，看不到太多上升空间。互联网行业更新太快，纯执行岗位随时都能被替代。她不想几年后履历平平且年龄尴尬，再被市场重新淘汰一次。
后来，她慢慢把目光放到了周亦身上。准确来说，是放到了他所在的一级市场。
周亦那段时间明显察觉到，自己一向安静少言的妻子开始频繁出现在书房。元诏资本海外项目多，他晚上经常连着纽约和新加坡开会。有时凌晨一点，许听澜抱着电脑推门进来，安安静静窝进沙发，说是在陪他，实际偷偷听会议内容。
周亦没拆穿。
直到某天视频会议结束，她冷不丁问了一句：“为什么明明亏损，公司估值还能一直涨？”
周亦摘耳机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许听澜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又大又黑，电脑里还开着她刚搜的资料，眉头轻轻皱着，是认真研究过的样子。
周亦笑了。
“谁跟你说亏损就一定不值钱？”
“可企业不赚钱，不就是经营有问题？”许听澜不理解。
周亦靠进椅背，语气难得耐心。
“传统行业看利润，互联网和科技行业很多时候看的是未来现金流。投资人买的不是它现在赚多少钱，而是它以后能不能垄断市场。”他说完，随手把桌上一份材料递给她，“比如这家公司。去年亏了十几个亿，但用户量翻了三倍，留存率很高，说明它有可能形成生态。只要市场相信它未来能挣钱，它现在就值钱。”
他见她半天没说话，温声问：“最近不开心？”
许听澜回神，下意识嘴硬：“没有。”
周亦淡淡看着她。
沉默几秒后，她还是小声开口：“就是觉得……我现在做的事，好像谁都能做。”她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挺矫情？”
周亦没笑。他安静片刻，认真问她：
“知道投资行业为什么门槛高么？”
她摇头。
“这个行业本质上就是赌认知。钱只是工具，真正值钱的，是你比别人更早看懂趋势。有人看到亏损，有人看到市场。”
许听澜一直知道这个男人魅力十足，但那晚，她还是被他所散发出来的笃定和自信深深吸引住了。书房灯光很暖，男人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腕表压着冷白的腕骨，说话时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在走神。
周亦察觉到，笑了笑：“看什么？”
她立刻低头：“没什么。”耳根却慢慢红了。
周亦伸手，把她乱翻的文件抽走。
“看不懂还硬看？”
她小声反驳谁说看不懂。他又轻轻把人拉近了点，让她靠进自己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她的指缝，合拢。
“想学的话，我教你。”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好自然，自然得像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
果然。
电话那头，宋芙诡异安静了两秒，下一秒直接尖叫。
“什么？！许听澜！你再说一遍？！你要去香港读书？！”
宋芙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她最近一直觉得许听澜状态不太对，还以为是周亦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影响了情绪，结果居然是在偷偷申请学校。
震惊之余，她又由衷替许听澜高兴。
两人隔着手机激动了半天，等终于冷静下来，宋芙才咬牙切齿地质问：“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许听澜，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许听澜靠着椅背笑了笑。
“没离婚的时候就有念头了。那时候天天看周亦赚钱，多少有点眼红。后来发现金融和投资跟我以前的行业逻辑完全不同。”
互联网更看重执行和产品，投资行业拼的却是信息差和判断力，门槛高得吓人。她那时也只是想想。
真正下定决心，其实是在离婚后一周。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许听澜自己都不愿承认——因为沈念。
周亦曾经的联姻对象，京圈里出了名的大**。沈念和周亦一样，都毕业于宾大沃顿，只是她小他两届，毕业后就回国进了家族基金。
许听澜曾听见周亦打电话时说过一句话——
“沈念很适合做投资，她对风险和市场情绪很敏感，这是天赋。”周亦从没这样夸过他的妻子。
宋芙听完忍不住感叹：“难怪你死心眼偏要进那家投资公司，毕业两年做的还是研究员助理的工作。可不是被**到了嘛？我要是你，我也必须咬紧牙关干出一番事业，让所有小瞧我的人都后悔！”
许听澜只是笑笑。
这是现实，不是爽文。
她至今也不敢确定辞职读书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她没有停下脚步的道理。
……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听澜嘴里叼着包子一路冲进地铁站。
早高峰挤得人头昏脑涨，她没抢到位置，只能靠在角落低头看手机。不料下一秒，屏幕忽然跳出一条到账短信。
那是一张她平时几乎不会动的卡，里面放着协议婚姻期间存下来的钱，余额数字说出去足够让旁边打工人怀疑人生。
短信显示：转入四万五。
许听澜眼皮一跳，立刻给宋芙拨电话。
“干嘛？”那头的人还没睡醒。
许听澜声音软下来：“你给我转钱干什么？我还没穷到要你救济。”
她有点想哭。不用猜都知道，宋芙是怕她去香港后手头紧，孤身一人，日子过得稀巴烂。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宋芙含糊嘟囔：“给你就拿着，本**少买个LV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