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石子未沉时

她的石子未沉时

主角:林薇周明陈跃
作者:没名字的哈基米

她的石子未沉时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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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的婚姻像一台精准却沉闷的座钟。丈夫周明,三十八岁,是位出色的心脏外科医生,

他的生活如同手术刀切割般精确:每周二、四健身,周末打理庭院,

每月最后一个周日进行夫妻生活。周一、三、五,

丈夫周明值夜班;周二、四晚七点四十五分,他准时到家;周六上午手术,

周日下午整理学术论文。七年,二千五百五十五天,误差不超过人类可感知的范畴。

他们的家整洁得像样板间,对话礼貌如酒店客服。问题在于,

心脏外科医生能修补无数颗心脏,却似乎从未想过,

妻子的心是否正在以一种静默的方式缺氧、坏死。林薇,三十五岁,她是那座时钟的守望者,

是一间小型出版社的策划编辑。她擅长把潦草的手稿修整成端庄的铅字。

她的生活也像经她手出版的书——装帧精美,内容正确,摆在书店最稳妥的那排书架。

她感觉自己的人生书页被压得太平整,连一丝阅读的折痕都没有,乏味得让人绝望。

改变发生在五月某个暴雨突袭的黄昏。林薇抱着刚终审完的书稿冲出地铁站,

夏季的雨来得蛮横,瞬间浇透她的米色风衣。她躲进公交站台,

小心护着怀里牛皮纸袋——那里装着下月要印刷的、她花费三周心血校对的稿子。

一辆摩托车轰鸣着碾过积水,泥泞的水墙陡然升起,扑向站台。人群惊叫散开,

林薇转身已来不及。污水泼上风衣下摆,纸袋底部迅速软化、破裂。“**!对不起对不起!

”急刹车的刺耳声响。一个身影从摩托车上跳下,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溅满颜料的工装裤,

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包纸巾。林薇抬起头,

对上一双盛满懊恼和急切的眼睛。很年轻的一张脸,头发被雨水和头盔压得乱糟糟,

却洋溢着一种她早已陌生的、蓬勃的生命力。林薇愣了一秒才认出他——陈跃,二十八岁。

是美术学院毕业的自由插画师,正为林薇社里的一本童话书绘制插图。“林姐?怎么是你!

”他更慌了,手忙脚乱掏纸巾,却发现纸巾早已湿透成团。书稿散落在地,被污水浸染。

林薇蹲下收拾,手指有些抖——不是为弄脏的稿子,而是为某种突然失衡的东西。

像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有人拨动了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全完了……”她低声说,

不知指稿子还是别的什么。“我能补救!”陈跃也蹲下来,不顾满地泥水,“给我三天,不,

两天!我认识专业修复师——”“这是要下厂印刷的终稿,”林薇打断他,

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时间了。”暴雨渐歇,转为淅沥小雨。站台只剩他们两人,

和满地狼藉。陈跃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工作室离这儿不远,有烘干机,

还有……热巧克力。”这个组合太奇怪,林薇抬头看他。“我弄坏的,我负责。

”他眼神恳切,湿发贴在额前,像个闯祸后急于弥补的少年,“至少让我把外套烘干,

不然你会感冒。”理性告诉林薇该拒绝。她该打电话叫出租车,回家换衣服,

然后熬夜重新核对稿子——这才是三十五岁已婚女性该有的动线。她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手,

和周明婚礼上戴的那枚素圈戒指,轻声说:“带路吧。

”第二章克莱因蓝的午后陈跃的工作室在旧城区一栋老楼顶层。

爬了六层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门,林薇怔住了。那不是房间,是一个颜色的爆炸现场。

画布靠墙堆叠,颜料管像挤瘪的彩虹散落满地,

墙上贴满草图:飞翔的鱼、倒长的树、用星星缝合天空的女孩。

落地窗外是灰瓦屋顶和探进窗的梧桐枝,雨后的阳光穿过灰尘,在空气里切出光的剖面。

“乱吧?”陈跃挠头笑,“但乱中有序,我找什么都找得到。”他踢开地上的画册,

清出沙发一角。林薇脱下污损的外套递给他,他接得小心,像接过什么易碎品。

烘干机在阳台上嗡嗡作响。陈跃在狭小厨房忙活,片刻后端出两杯热巧克力,

杯沿歪歪扭扭挤着奶油——显然是他自己打的。“尝尝,我特调,加了海盐和一点点辣椒粉。

”林薇抿了一口。浓稠、滚烫,咸与甜与一丝微辣在舌尖碰撞,复杂得令人措手不及。

“怎样?”他期待地看着她。“很……特别。”她斟酌用词。“那就是不好喝。

”陈跃笑出声,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但我喜欢特别的东西。普通的多无聊。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仰头看她:“林姐,你今天本来要去哪?”“回家。”她说完,

顿了顿,“然后校对稿子。”“现在稿子没了,是不是忽然多出时间了?”这话太天真,

林薇想解释出版的流程、deadlines、作者和印刷厂的协调。

但看着他被颜料染出淡蓝印记的侧脸,她只是说:“时间不会多出来,只会转移。

”“就像能量守恒。”陈跃点头,忽然跳起来,“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在画稿堆里翻找,抽出一张水彩。画的是窗外的梧桐,但叶子不是绿色,

是层层叠叠的蓝:钴蓝、湖蓝、靛蓝、午夜蓝。“我画了一周同一棵树。”他把画递给她,

“发现没有一片叶子颜色相同。”“光在变,风在变,叶子自己在变。可我们总说‘绿树’,

多粗暴的概括。”“他眼睛发亮,话语像他的调色盘一样浓郁、跳跃、充满意外。

林薇接过画。纸上的蓝在流动,仿佛能听见风声。“这是什么蓝?”她指着一处最浓郁的。

“克莱因蓝。”陈跃眼睛亮了。“理想之蓝,绝对的蓝。它的发明者说,

这是最能代表非物质世界的颜色。”林薇不懂克莱因蓝,她的生活,已经太久没有颜色,

只有周明喜欢的“高级灰”和“米白”。陈跃的世界,

对她而言像一个突然打开的、过于鲜艳的万花筒,令人晕眩,也令人……心跳加速。

“非物质世界?”“就是看不见但存在的东西。比如……”他想了想,“比如你此刻的心情。

”林薇的手指微微收紧。画纸边缘起了褶皱。烘干机停了。寂静突然降临,

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陈跃起身去取外套,回来时,他轻声问:“林姐,你快乐吗?

”问题太直接,直接到不该出现在成年人的对话里。林薇该说“快乐”,该说“幸福”,

该用任何社会认可的词语。可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的天色,和手里这片蓝色的梧桐,

竟一时失语。手机在这时响起。周明的来电。她接通,丈夫平稳的声音传来:“雨停了,

需要我来接你吗?”“不用,我在……在出版社处理点事。”“好。记得吃晚饭,

冰箱里有中午的鸡汤,热十五分钟刚好。”电话挂断。陈跃把烘干的衣服叠好递给她,

动作忽然变得拘谨。“你丈夫?”他问。“嗯。”“他对你一定很好。”林薇接过外套。

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是很好。”她穿上外套,走到门边,“谢谢你,

我该走了。”“林姐。”陈跃叫住她,从桌上抓起一支颜料管塞进她手里,“赔礼。

”是支克莱因蓝。“挤一点在洗手池,用水冲开,你会看见星星。

”他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像分享秘密的孩子。林薇握紧那管颜料,金属外壳微微硌手。

下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跃站在门口挥手,背后是满室狼藉的色彩,

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第三章心脏与裂痕周明发现那管颜料,是在三天后的早晨。

他值完夜班回家,看见洗手池边缘有一抹极淡的蓝色痕迹。不是他们惯用的家居颜色。

他们家的色调是高级灰、米白、原木色——平静,中性,不会出错。“水池边有点脏。

”吃早饭时他随口说。林薇正在切水果,刀尖顿了顿:“可能是清洁剂溅到了。

”周明没再追问。他是心脏外科医生,相信证据而非直觉。那抹蓝色或许是清洁剂,

或许是别的什么,但不足以构成诊断。但他的观察开始了。

他注意到林薇最近常看手机——不是工作群,是某个私人对话框。她会在看后短暂出神,

手指悬在屏幕上,像在权衡是否回复。他注意到她换了香水。

不再是婚礼时他送的、用了七年的那款,而是更清新的柑橘调。他注意到,

上周六他说“明天李主任女儿婚礼,穿那套灰色套装吧”,

她第一次反驳:“我想穿蓝色那条裙子。”细小变化,如心电图上微妙的波动。

不足以诊断心律失常,但值得记录。周三晚上,林薇洗澡时,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起,

弹出一条消息:“林姐,今天看到一片云长得像你昨天说的那个故事主角,

拍了发你【图片】”发件人:陈跃。周明拿起手机,密码没换,还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点开图片——一朵蓬松的云,确实像某个绘本角色。往上翻,聊天记录不多,

但持续了两个月。关于工作,关于画,关于“你觉得天空什么时候最像天空”这类问题。

浴室水声停了。周明放下手机,像从没碰过。那晚躺下后,

他在黑暗中说:“下个月学会有去苏黎世的进修名额,三个月。我想申请。

”林薇侧躺的背影微微一动:“怎么突然想去?”“技术更新很快,

达芬奇机器人第七代要出了。”他顿了顿,“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去。就当度假。

”漫长的沉默……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条纹。“出版社最近项目多,

”林薇声音很轻,“可能走不开。”“好。”周明闭上眼睛。他知道问题不在苏黎世,

不在出版社,甚至不在那管蓝色颜料。问题在于,

他们的婚姻像他每天修补的心脏——外观完好,内里却可能有微小裂痕。

而裂痕最危险之处在于,它静默生长,直到某天突然崩裂。他该和她谈谈吗?

该问“那个陈跃是谁”吗?但周明是外科医生,不是诗人。

他擅长处理确定的病变:切除、缝合、置换。对于模糊的情感波动,他没有处方。

他只是更精确地执行婚姻的日程:周四晚共进晚餐(七点四十五分),

周六下午陪她去超市(两小时),周日上午家庭时间(阅读或散步)。

像给危重病人增加监测频率,以为密切观察就能防止恶化。直到那个周六下午,

裂痕有了第一道可视的影像。第四章画室与摩托车绘本项目需要最终定稿,

林薇不得不再次去陈跃的工作室。这次是白天。阳光大好,工作室的混乱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陈跃正对着一幅大画布发愁,脸上蹭着好几道颜色。“林姐!”他眼睛一亮,

“快来帮我看看,这团风暴画得像不像一坨巨大的……”他咽回不雅形容词,但林薇看懂了。

画布上的风暴确实混沌,缺乏力量。“风暴应该有条眼睛,”她忽然说,“在风眼处,

最平静的中心,其实有另一种暴力——那种绝对的静止。”陈跃怔怔看她,

然后抓起画笔:“你说得对!静态的暴力!”他修改时,林薇走到窗边。梧桐叶已经浓绿,

风吹过时哗啦作响。她看见楼下停着陈跃的摩托车,黑色车身贴满彩色贴纸,

像只花哨的甲虫。“你喜欢坐摩托吗?”陈跃在她身后问。“从来没坐过。”“那今天试试?

”他洗了手,抓起钥匙,“我载你去个地方,十分钟,保证比任何therapy都有用。

”林薇该拒绝。可她想起昨晚周明说“下季度家庭支出预算我重新核算过了”,

想起今早冰箱上贴的“下周食谱”,想起自己有条不紊的、永不脱轨的人生。“好。”她说。

陈跃递给她一个头盔。她戴上,太大了,晃晃荡荡。他笑着帮她调整束带,

手指无意间擦过她下颌。很轻的触碰,却让林薇浑身一僵。摩托车发动时轰鸣如野兽。

她犹豫一秒,环住他的腰。然后世界开始倒退。风压扑面而来,灌进头盔缝隙,呼啸如海。

街景流成色块,红绿灯融成光斑,所有的规矩和边界都在速度中模糊。

陈跃在风中大喊:“抓紧了!”她不由自主收紧手臂,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绷紧和体温。

他带她上高架,车流在身边穿梭。某一刻,他加速冲上一个坡道,

摩托车短暂腾空——林薇的心脏在那一刻高高抛起,悬停,然后重重落回胸腔。

那种失重的、濒临失控的瞬间,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十分钟后,他们在江边停下。

陈跃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狂乱,眼睛亮得灼人:“怎么样?”林薇腿有些软,

扶着车站稳。她摘下头盔,长发散落,被风吹乱。她没说话,只是望着江面波光,

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恐惧,是因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苏醒了。“林姐,”陈跃轻声说,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矜持的弧度,

而是毫无防备的、牙齿都露出来的笑。回程时下雨了。细雨如丝,他们没停,冲进雨幕。

雨水打湿衣衫,冷意沁入,但林薇不觉得冷。她伏在陈跃背上,隔着湿透的布料,

听见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在雨声和引擎声里混成同一频率。到工作室楼下,雨势转大。

他们在屋檐下躲雨,肩膀挨着肩膀。雨水从屋檐滴落,串成珠帘。“今天谢谢你。”林薇说。

“谢什么?”“谢你让我……飞了一会儿。”陈跃转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睫毛滴下。

他的目光太专注,太直接,林薇想移开视线,却动弹不得。“林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林姐”。“你知不知道,你眼里有种很深的疲倦,还有……很美的光,被那疲倦压着。

”她喉咙发紧。“我想吻你。”他说,声音轻得像雨丝。世界静了一瞬。只有雨声,

只有彼此湿透的呼吸。然后林薇后退一步。“我结婚了。”她说。不是拒绝,是陈述。

“我知道。”陈跃没逼近,只是看着她,“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不会推开。

”真话最锋利。林薇感觉心口被划开一道,所有压抑的、混乱的、不该有的东西都要涌出来。

手机响了。周明。她接通,声音异常平稳:“喂?”“雨很大,需要接你吗?

”周明在那头问,背景是医院走廊的广播声。“不用,我在工作室谈事,等雨小点就回。

”“好。注意安全。”电话挂断。陈跃苦笑:“你撒谎很熟练。”“不是撒谎,

”林薇轻声说,“是生存技能。”雨渐渐小了。她该走了。转身时,

陈跃拉住她的手——只一秒,就松开。“那管颜料,”他说,“你用了吗?”林薇摇头。

“试试。就当……替我完成一个实验。”她点头,走进细雨中。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街角转弯。五章深夜实验那晚周明有急诊手术,

凌晨两点还没回。林薇独自坐在客厅,手里握着那管克莱因蓝。窗外城市未眠,

霓虹光渗进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暧昧的色块。她起身走进浴室,锁上门。

她起身走进浴室,锁上门。拧开颜料管,浓稠的蓝色缓缓挤出,落在白色洗手池底部。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开颜料,蓝色开始旋转、扩散、变幻。然后,奇迹发生了。

蓝色中浮现出细碎的闪光,像碾碎的星辰,像深海的磷光。它们随着水流旋转,明明灭灭,

构成一个微型的、流动的宇宙。陈跃说的星星,是真的。林薇怔怔看着。

水流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蓝色漩涡仿佛有吸力,要把她拽进那个非物质的世界。

她想起他说:“你眼里有种很深的疲倦,还有很美的光,被那疲倦压着。

”她想起摩托车腾空的瞬间,心脏失重的感觉。她想起周明平稳的声音:“注意安全。

”安全。她安全了三十五年。安全的家庭,安全的婚姻,安全的工作。安全得像无菌舱,

连细菌都无法存活,何况鲜活的爱欲。可此刻,看着洗手池里旋转的蓝色星河,

她忽然无法呼吸。那种窒息感不是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内部——来自那个被安全囚禁了太久、终于开始撞墙的自我。手机震动。

陈跃发来一张画:夜空下的湖面,一颗石子悬在水面正中,涟漪刚刚荡开。配文:“未沉时。

”林薇盯着那两个字。石子未沉,意味着一切尚未成定局,意味着可能性还在空中悬浮,

意味着她还有选择——或者,已经没有选择。玄关传来钥匙声。周明回来了。她迅速关掉水,

蓝色漩涡被冲入下水道,消失无踪。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走出浴室时,周明正在脱外套。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青。“手术顺利吗?”她问。“嗯。主动脉瓣置换,

病人六十二岁,术后指标稳定。”他揉揉眉心,“你怎么还没睡?”“睡不着。

”周明看她一眼。医生敏锐的观察力让他注意到:她的眼眶微红,

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焦虑的体征。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睡吧,明天周六,

我们可以晚点起。”躺在床上,黑暗笼罩。林薇睁着眼,天花板上光影流动。“周明,

”她忽然开口,“你爱我吗?”问题来得太突然,结婚七年,

他们从未如此直白地谈论“爱”。爱是年轻人的词汇,是荷尔蒙,是诗歌。

成年人的婚姻是责任、是陪伴、是共同生活。漫长的沉默后,周明说:“当然。”“怎么爱?

”他侧过身,面对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我每天回家。我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确保你生活无忧。”他停顿,“这不算爱吗?”算。当然算。这是最实在的爱,

落地生根的爱。可林薇此刻想要的,也许是另一种爱。

那种让她心脏失重的、危险的、不安全的爱。“睡吧。”周明拍拍她的手背,翻身平躺。

不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深沉。他睡着了,带着手术后的疲惫。林薇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她打开手机,点开陈跃发的那张画。放大,看那颗悬停的石子,看涟漪精细的纹路。

她打字回复:“如果石子注定要沉呢?”发送。等待。几分钟后,

回复来了:“那就享受它坠落的过程。至少在下坠时,它是自由的。”林薇关掉手机,

走到阳台。凌晨三点,城市尚未苏醒。远处有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神话:伊卡洛斯用蜡和羽毛造翼飞向太阳,明知道翅膀会融化,

还是要飞。愚蠢吗?也许。但人活一世,总要有一次,为自己的“想要”而非“应该”燃烧。

哪怕燃烧的尽头是坠落。哪怕坠落时,无人接住。第六章母亲与病房平衡在两周后被打破。

林薇母亲突发心脏病,凌晨送进周明所在的医院。消息传来时,

林薇正在和陈跃通电话——讨论绘本最后一幅画的色调。

电话那头陈跃还在说“我觉得黎明前的蓝最绝望也最希望”,这头周明的电话就切了进来。

“妈在急诊,疑似心梗,我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世界瞬间失声。林薇抓起包冲出门,

打车时手抖得按不准手机屏幕。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气味刺鼻,

所有声音——哭声、仪器声、广播声——混成压迫性的白噪音。抢救室门口,

周明已经换上白大褂,正在和心内科主任快速交流术语。看见林薇,他走过来,

手按在她肩上——稳定,有力,医生的手。“造影刚做完,前降支堵塞85%,需要放支架。

”他语速很快但清晰,“手术由李主任做,国内最好的介入专家。我已经签了同意书。

”林薇点头,说不出话。她看见母亲躺在转运床上,脸色灰白,闭着眼,像突然老去十岁。

“妈……”她握住母亲的手,冰凉。母亲眼皮动了动,微弱地捏了捏她的手,像安慰。

手术需要准备。护士推床进导管室,自动门关闭,红灯亮起。林薇站在门外,看着那盏灯,

忽然腿软。周明扶住她:“坐会儿。手术大概两小时。”他们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黏稠沉重。林薇盯着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有细微的倒刺——她最近没顾上修剪。“会没事的。”周明说。不是安慰,

是陈述事实,“李主任做过上千例,成功率98%以上。”数字应该让人安心,

可林薇想:那2%呢?如果母亲是那2%呢?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是陈跃:“林姐,

电话突然断了,你没事吧?”她看着屏幕,不知如何回复。周明就在旁边,

看着走廊尽头的手术灯。她打字:“家里有事,回头说。”发送。关机。“谁?”周明问,

没看她。“同事,问稿子的事。”周明没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薇看见他眼下的疲惫,胡茬泛青。他今天本来休息。“谢谢你。”她轻声说。“应该的。

”他没睁眼。应该的。又是这个词。手术很成功。母亲被推出来时还没醒,但脸色已经缓和。

送进CCU观察,周明安排好一切:特护病房,最好的护士,他亲自盯监测数据。

林薇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深夜,母亲悠悠转醒,看见她,虚弱地笑。“吓着你了。

”声音沙哑。林薇摇头,眼泪掉下来。“傻孩子,”母亲轻拍她的手。“妈没事。

倒是你……”她仔细看女儿的脸,“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里都是血丝。”“工作忙。

”“工作永远忙不完。”母亲叹息,“薇薇,妈活了六十年,

明白一件事: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快乐吗?”同样的问题。

陈跃问过,现在母亲也问。林薇答不上来。母亲又睡着了。林薇走到病房外,

周明在护士站看监测数据。“你回去睡会儿,”他说,“我今晚在这儿盯。”“我陪你。

”他看她一眼,没坚持。凌晨三点,CCU走廊寂静无声。他们并排坐在长椅上,

像两个守夜的哨兵。“周明,”林薇忽然说,“如果今天手术的是我,你会怎么办?

”他转头看她,眉头微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想知道。

”他沉默片刻:“我会用一切资源救你。”“如果本院不行,就联系国外专家。

如果常规方法无效,就尝试实验性疗法。”“然后呢?”“什么然后?”“救活之后呢?

我们的生活,会改变吗?”周明怔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医学范畴。

救死扶伤是他的专业,但“生活如何改变”——那是哲学,是文学,是他不擅长的领域。

“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他诚实地说。林薇点点头,不再说话。她明白了:对周明而言,

爱是解决问题。可她现在需要的,或许不是解决方案,而是有人陪她一起待在问题里,

承受那份无解的重量。手机在口袋里,关机状态。但她能想象陈跃会怎么回答。

他会说:“那我陪你一起害怕。”或者“那我们趁还活着,去做所有想做的事。”两种回答,

两种爱。哪一种更真实?哪一种更值得?她不知道。天快亮时,周明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林薇僵着不敢动,看着窗外天空从深蓝渐变成鱼肚白。

她想起那管克莱因蓝。想起陈跃说:这是理想之蓝,非物质世界的颜色。

可她现在身处最物质的世界:医院,疾病,责任,婚姻。这里没有理想之蓝,

只有心电图上的绿色波形,和点滴瓶里透明的药液。母亲病情稳定后,林薇回家拿换洗用品。

打开家门,寂静扑面而来。阳光照进客厅,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走进浴室,

看见洗手池边缘那抹蓝色痕迹还在——她没彻底擦掉。或许潜意识里想留个证据,

证明那个深夜实验真的发生过。手机开机,涌进一堆消息。陈跃的最多:“林姐,

到底怎么了?”“我很担心你。”“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在。

”最后一条:“我在你出版社楼下,等到你来为止。”林薇看向窗外,晨光正好。

她该去医院,该带换洗衣物,该陪母亲。该回到丈夫身边,回到正确的生活轨道上。

但她拿起手机,回复:“一小时后见。”发送。石子已经离手。在沉底之前,

在回归现实之前,她允许自己,再偷一点自由的空气。哪怕只是短暂一瞬。

第七章背叛与诚实陈跃在出版社楼下的咖啡馆,面前摆着两杯冷掉的拿铁。

林薇推门进去时,风铃作响。他立刻站起来,眼睛里的红血丝说明他可能整夜没睡。

“你没事吧?”他上下看她,像在检查损伤。“我母亲心脏病,在医院。”林薇坐下,

声音疲惫,“现在稳定了。”陈跃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可以帮忙照顾,或者……”“不用。”林薇打断他,“周明安排得很好。

”这个名字让空气凝固了一瞬。陈跃低头搅拌冷掉的咖啡,奶泡早已消散。“你丈夫,

”他轻声说,“他对你家人也很好。”“是,他对我生命里的一切都负责。

”林薇看着窗外行人,“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他管理的另一个项目。重要,但终究是项目。

”陈跃抬头:“那你为什么来见我?”为什么?林薇问自己。

因为母亲在病床上问她“你快乐吗”?因为周明无法理解“生活如何改变”这种问题?

还是因为,她害怕如果不见他,那个深夜在洗手池边看见蓝色星河的自己,会彻底消失?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诚实有时是最残忍的。陈跃苦笑:“至少你没骗我。

”“但我骗了他。”林薇说,“我跟他说,我在出版社加班。

”“所以我是你的……加班内容?”这话带着自嘲的刺。林薇没否认。服务生过来续水,

打断片刻。等周围恢复安静,陈跃忽然说:“林薇,看着我。”她抬眼。他的目光直接,

毫无遮挡。“我知道你结婚了。我知道我不该有非分之想。但我控制不住。”他一字一句,

“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坐在会议室里校对稿子,阳光照在你侧脸,

你微微皱眉的样子——我就完了。”林薇心脏收紧。“我不是要你离婚,不是要你选择我。

”他继续说,声音有些抖,“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值得被热烈地、毫无保留地爱着。

不是像完成项目那样被爱,而是像……像珍惜一件绝无仅有的艺术品那样被爱。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林薇低头,不想让他看见。“别哭,”陈跃慌了,递过纸巾,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没有。”她擦掉眼泪,反而笑了,笑得凄凉,“你说得太对了。

对得让我害怕。”因为如果她承认自己值得那样的爱,就意味着她必须面对现状的贫瘠。

而面对之后呢?她有勇气改变吗?三十五岁,有家庭,有责任,

有社会角色——她还能为“爱情”这种奢侈品打败一切吗?“陈跃,”她轻声说,

“我三十五岁了。”“所以呢?”“所以我不能像你一样,凭感觉活着。我有丈夫,有家庭,

有……”她说不下去。“有义务。”陈跃替她说完,眼神黯淡,“我懂。”又是一阵沉默。

咖啡馆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吧台传来蒸汽咖啡机的嘶鸣。

交织:一个是浪漫的、可能的、充满色彩的世界;一个是现实的、沉重的、黑白分明的世界。

“如果,”陈跃忽然问,“如果你现在二十八岁,未婚,遇见我,你会选择我吗?

”假设性问题最危险,因为它允许你说真话。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二十八岁的、毫无阴霾的眼睛。她想象平行时空里,另一个自己,

自由地走向他,拥抱他,和他一起在画室里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却色彩斑斓。“会。

”她听见自己说。一个字,轻如羽毛,重如誓言。陈跃的眼睛亮了,

随即又暗下去:“但现在不行,是吗?”“我不知道。”林薇再次说不知道,“我只知道,

我母亲还在医院,我丈夫在等她康复。”“而我坐在这里,

和你讨论‘如果’——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背叛。”她站起来:“我得走了。”“林薇。

”陈跃叫住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小的手翻书,“给你。”她接过,是自己**的动画书。

快速翻页时,画面会动: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涟漪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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