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发生了奇异的膨胀。
季晨的肩膀擦过苏晏手臂的瞬间,展厅里所有的声音——压低的谈笑、酒杯轻碰的脆响、背景音乐里飘渺的电子音——都像潮水般骤然退去,缩成模糊遥远的背景。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苏晏。
他看起来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同,季晨的脑子像生了锈,一时无法解析。也许是嘴角那点近乎温和的弧度,取代了曾经总是紧抿的、透露着野心的线条。也许是眼神,沉淀了,像深潭,映出此刻季晨自己僵住的身影。
苏晏显然也吃了一惊。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骨瓷咖啡杯,另一只手捏着咬了小半口的牛角包。他的目光在季晨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将拿着面包的手往身侧收了收。
一个微小、突兀、且完全不必要的动作。
季晨看见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长到足够让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闪回:音乐学院狭小的琴房,苏晏总在练琴间隙啃干面包,被他嫌弃“碎屑会掉进键缝”;第一次合作前夜,他把自己的三明治分给紧张到胃痉挛的苏晏,说“空腹上台是自杀”。
回忆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季晨。”苏晏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苏晏。”季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苏晏的咖啡杯上,杯沿有个浅浅的唇印。
“好久不见。”是陈述句。
“嗯。”季晨应道,目光扫过苏晏挽到小臂的衬衫袖子,手腕上那块表盘简洁的机械表,最后落回他脸上。“你……也来了。”
“画廊主是我朋友,捧个场。”苏晏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读取数据,“你呢?”
“经纪人要求的。”季晨说完,立刻意识到这句话的可悲,又生硬地补了半句,“……路过。”
苏晏没有拆穿。他的视线向下移动,极快地在季晨垂在身侧的右手上一掠——季晨发誓他看见了,那目光轻得像羽毛拂过伤疤——然后又抬起来。
“最近怎么样?”很普通的寒暄,却有种奇异的重量。
“老样子。”季晨扯了扯嘴角。右手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听过你去年在巴黎的那场录音。”苏晏忽然说,语气自然得像讨论天气,“舒伯特《阿佩乔尼奏鸣曲》。”
季晨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场演出。如果还能称之为演出的话。手伤已经严重到无法掩饰,他在舞台上与疼痛和失控搏斗了整整五十分钟,拉出的音符支离破碎。乐评人用“一场令人心碎的车祸现场”来形容。录音是未经他允许流出的,他为此砸碎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都是噪音。”季晨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
“第二乐章,中段那个减七**的解决,”苏晏仿佛没听见他的自贬,继续说,眼神里有种专注的东西亮了起来,“你延迟了整整两拍,然后用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泛音滑入主**。那种……悬而未决之后极度脆弱的归宿感,我在任何其他版本里都没听到过。”
季晨愣住了。
他记得那个瞬间。那是整场灾难中,他唯一一次完全放弃控制、任由手指跟随本能移动的瞬间。他甚至不认为那是一个“音乐处理”,更像是疼痛和绝望中一次无意识的失手。
而苏晏,竟然从中听出了……意图?
“那不是处理,”季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反驳,却虚弱了许多,“是失误。”
“我知道。”苏晏平静地说,“但有时候,最美的声音恰恰来自对‘失误’的坦诚。”
这句话太像苏晏会说的话了——精准,深刻,直指核心。一股熟悉的烦躁混合着更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来。季晨想反驳,想冷笑,想转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亚麻西装、扎着小揪的男人笑着走了过来:“苏晏!躲这儿干嘛?王老师正找你呢,想聊聊你新项目里那个环绕声场的设计……”
苏晏转头,对来人笑了笑:“马上来。”然后他转回身,看向季晨。
他的目光很深,像在做快速计算。几秒后,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纯黑色皮质名片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抽出一张纯黑色名片,只有一角压印着银色的“溯音”字样。
但他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又从衬衫口袋取出一支极细的银色钢笔。他微微侧身,将名片按在身旁的窗台上,飞快地写下两行字。
写完后,他将名片转过来,推到季晨面前。
【周三下午三点】【建国西路287号溯音工坊】
银灰色的墨水在黑色纸面上泛着冷光,字迹清晰有力。
“我现在在做的这个项目,”苏晏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平稳,“需要一个独特的器乐声音。不是演奏,是……另一种可能性。如果你周三下午有空,可以过来听听看。”
他没有说“合作”,没有说“邀请”,他说的是“听听看”。
说完,他朝季晨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转身融入人群,走向那个等待着他的亚麻西装男人,脸上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
季晨站在原地,盯着窗台上那张黑色卡片。展厅的灯光在它光滑的表面反射出一点刺眼的白斑。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它。纸质很厚,边缘锋利,几乎能割伤手指。
他将卡片翻过来。背面空无一物。
一个时间。一个地址。没有多余的字。
季晨将卡片塞进西装内袋,动作有些仓促。他需要空气。转身时,余光瞥见展厅另一端,他的经纪人林薇正朝他走来,身边跟着一个滔滔不绝的男人。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出口走去,步伐很快,甚至有些踉跄。
推开画廊沉重的玻璃门,初夏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里面甜腻的香槟和香水味。他走到路边的梧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才感觉能重新呼吸。
右手又开始细微地颤抖,不受控制。他把它**裤袋。
口袋里,那张黑色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熨帖着他大腿的皮肤,也熨烫着他所剩无几的、摇摇欲坠的自尊。
苏晏。
那个名字,连同十六岁琴房里飞扬的灰尘、那些为了一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下午、还有他曾经轻蔑掷出的那句“没有灵魂”——所有他以为早已被时间埋葬的东西,都随着这张轻飘飘的卡片,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而他现在,可能真的需要去求这具“骸骨”,赏他一口饭吃。
不远处,画廊的玻璃门再次打开,温暖的灯光和笑语流泻出来。季晨看见苏晏和几个人一起走出来,站在门口笑着道别。他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清晰而从容。
季晨收回视线,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口袋里的名片,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