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接到陈默电话时,正在画廊的储藏室里清点一批新到的画作。
“艺术投资?”她用手肘夹着手机,小心地将一幅油画靠在墙边,“傅先生对这方面感兴趣?”
“傅总一直有关注文化产业,最近在筹划一个专项基金。”陈默的声音礼貌而专业,“他认为您的画廊很有潜力,希望能当面聊聊。时间地点由您来定。”
林星晚想了想:“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吧,在我的画廊,正好可以看看我们最近的作品。”
“好的,傅总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星晚拍拍手上的灰尘,心里有些意外。傅屿深是华城出了名的投资眼光精准,但主要领域在科技和地产,艺术投资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这对画廊来说是个机会。如果能争取到资金支持,明年那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就能启动了。
她走到画廊前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抛光的水泥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墙上的画作在光线下呈现出更丰富的层次——这是她三年前租下这个空间时特意设计的效果。
“晚姐,这批画已经登记完了。”助理小苏抱着平板电脑走过来,“对了,刚才伯母打电话来,说让你晚上回家吃饭。”
林星晚按了按太阳穴:“又安排了相亲?”
小苏吐了吐舌头:“听语气……八成是。”
林母这半年来对她的婚姻大事越来越焦虑,尤其是得知她和前男友彻底分手后,几乎是每周一催。
林星晚不是不明白母亲的担心。二十八岁,在传统观念里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但她刚刚结束一段三年的感情,实在没有心思立刻投入下一段。更何况,经历过一次失败的恋爱后,她对婚姻更多了几分审慎。
傍晚六点,林星晚回到父母家。
刚进门,就被母亲拉到沙发上:“晚晚,这次这个真的不错。你李阿姨的侄子,海归博士,现在在大学当副教授,性格特别好……”
“妈,”林星晚无奈地打断,“我说了,最近工作很忙,真的没时间考虑这些。”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林母叹了口气,“你都二十八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妈妈是担心你。”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现在是好,以后呢?”林母握紧她的手,“你画廊生意是不错,但一个女人,总得有个家。你那个前男友……算了不提了。但你不能因为他,就对感情失去信心啊。”
林父从书房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晚晚刚回来,让她喘口气。”
饭桌上,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婚姻上。
林星晚低头吃着饭,心里涌起一股疲惫。她知道父母是关心她,但这种关心有时候像温柔的绳索,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对了,”林母突然想起什么,“你记得傅家那个儿子吗?就是傅屿深。前几天我碰到他妈妈,听说他现在还是单身。”
林星晚筷子一顿:“妈,您想什么呢。”
“我就是说说。”林母眼睛亮了亮,“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人品能力都没得挑。要是你们……”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林星晚加重语气,“而且傅家那种家庭,不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这话半真半假。傅家和林家确实不在一个层次上,但更重要的是,傅屿深那个人……太远了。
那种距离不是社会地位造成的,而是他本身就像一座孤岛,礼貌、得体,却没有人能真正靠近。大学时他就是那样,永远独来独往,成绩优异却几乎没有朋友。毕业后在商界崭露头角,愈发显得高不可攀。
林星晚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需要婚姻,或者说,会为婚姻这种东西费心。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傅屿深准时出现在画廊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比起宴会上的正式,多了几分随和。但那种清冷矜贵的气质,依旧让他与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空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傅先生真准时。”林星晚迎上去,笑着伸出手。
傅屿深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一触即分:“林**的画廊很特别。”
他说的是实话。这个空间的设计很巧妙,保留了原本的工业风格,又用灯光和布局柔化了冷硬感。墙上的画作大多出自年轻艺术家之手,风格大胆,充满生命力。
“我带您转转?”林星晚引着他往里走,开始介绍最近展出的作品和合作的艺术家。
傅屿深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专业问题,显示出他确实做过功课。
转到内侧一个小展厅时,林星晚停下脚步:“这里是我最看重的一位艺术家的作品,苏言。中央美院毕业,刚办过一次个展,反响很好。”
墙上挂着一组油画,主题是城市夜晚。深蓝色的基调中,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被困在钢筋水泥里的星辰。
傅屿深在其中一幅画前驻足良久。
画的是雨夜的城市,窗玻璃上流淌着水痕,窗内的灯光温暖,窗外的世界模糊而潮湿。右下角的标题是《等待天晴》。
“这幅画我很喜欢。”傅屿深终于开口。
“苏言说,这幅画的灵感来自一个雨夜,她在工作室等到凌晨,看着雨停,云散,星星重新出现。”林星晚轻声说,“她说,有时候等待不是因为喜欢等待本身,而是相信等待之后会有值得的东西。”
傅屿深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林星晚觉得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她刚才描述的那个雨夜。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傅屿深已经移开视线:“我们聊聊基金的事吧。”
两人回到前厅的会客区,小苏端来咖啡。
傅屿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初步拟定的方案,针对中小型艺术机构的扶持基金。首期规模五千万,单个项目最高可申请五百万,投资周期五到八年,分红比例比其他同类基金低十五个百分点。”
林星晚接过文件,越看越惊讶。
条件太好了。好到不像商业投资,更像慈善资助。
“傅先生,”她抬起头,迟疑地问,“这样的条件,投资回报率可能达不到您的预期。”
“我做这个基金,不完全是为了财务回报。”傅屿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认真,“文化产业的成长需要时间和耐心,我希望能在早期阶段支持真正有潜力的机构和艺术家。从长远看,这样的投资会带来品牌价值和社会影响力,这些同样是回报。”
很合理的解释,但林星晚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继续翻看文件,看到申请条件时,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对劲的来源——每一条标准,都精准地贴合她的画廊。
从业年限、策展经验、经营理念……甚至对青年艺术家的扶持比例,都和她画廊的现状高度吻合。
巧合?
林星晚抬眼看向傅屿深。他正端起咖啡杯,动作优雅从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也许是她想多了。傅屿深这样的投资老手,制定标准时自然会参考行业内的优秀案例。她的画廊这几年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被当作模板也正常。
“如果您有兴趣,”傅屿深放下杯子,“可以直接进入快速审核通道。最快下周就能走完流程。”
“这么快?”
“前期工作已经做完了。”傅屿深顿了顿,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实际上,这个基金方案的很多想法,是受你启发的。”
林星晚怔了怔:“我?”
“三年前,在一次聚会上,你提到现在好的画廊很难获得资本支持。”傅屿深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这下林星晚真的惊讶了。三年前的一次闲聊,她早就忘了,他却记得,还为此筹备了三年?
“当然,这只是一个契机。”傅屿深补充道,仿佛在解释什么,“最终决定做这个基金,是基于完整的市场分析和商业判断。”
他说得滴水不漏,林星晚只能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傅屿深站起身,“文件留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林星晚突然发现,傅屿深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冷冽的、雕塑般的英俊。只是他平时气质太冷,让人不敢多看。
“还有一件事,”傅屿深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是否冒昧——我家里最近催婚催得紧,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伴侣应付一些场合。我听说林**目前也是单身,或许我们可以达成一个互惠协议。”
林星晚完全愣住了。
傅屿深继续说:“协议婚姻,期限三年。期间互不干涉私生活,只需要在必要场合配合出席。作为交换,刚才提到的基金,我会优先支持你的画廊。另外,在协议期间,你需要任何资金或资源上的帮助,我都可以提供。”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桩普通生意。
画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林星晚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傅先生……这个提议太突然了。”
“我知道。”傅屿深点头,“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的处境有些……紧迫。家里已经安排了几场相亲,我都不想去。一个协议婚姻,对我们来说可能是双赢。”
他用了“我们”。
林星晚的脑子飞速转动。拒绝?这提议确实离谱。接受?更离谱。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或许是个机会。
不用再面对母亲无休止的催婚和相亲,可以专心经营画廊,还能获得梦寐以求的资金支持……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傅屿深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们需要的是互相理解但又保持距离的关系。”他的回答很巧妙,“你了解我的家庭背景,我也了解你的情况。我们彼此熟悉,却又不够亲密,这是最合适的距离。”
“而且,”他补充道,声音轻了些,“我认为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句话打动了林星晚。
信任。在这个提议里,这确实是最重要的基础。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傅屿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不是商业名片,而是一张只印了私人电话号码的简约卡片,“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他离开后,画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星晚走到那幅《等待天晴》前,看着画中模糊的雨夜和温暖的灯光。
等待之后,真的会有值得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名片。
窗外,华城的天空湛蓝如洗。昨天的那场雨,好像真的让今天变成了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