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苏月抱着资料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呼吸三次。
衬衫熨得平整,米色西装裤,低跟鞋。
她把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朵——这是她工作时惯用的盔甲。
隐藏情绪,展现专业。
“来了?”主编林薇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四十出头,干练精致,“江屿老师刚下飞机直接过来,可能有点累,等会你主要记录,我主谈。但他如果问你意见,要答得专业,明白吗?”
“明白。”
“他上一本《沉默的岛屿》卖了八十万册,影视版权被星耀传媒七位数拿下。这次《十年》光是选题申报就有五家出版社在抢。”林薇压低声音,“我们能拿到面谈机会,是因为他指定要女性编辑负责——他说想听听女性视角对情感线的反馈。你运气好。”
苏月指尖掐了掐掌心。
不是运气。
是那些没有寄到的信,在十年后,以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把线头递回了她手里。
会议室门被推开。
男人走进来。
苏月抬起头,呼吸滞了一瞬。
二十八岁的江屿比高中时更高,肩线宽阔,穿简单的黑色衬衫和深灰长裤,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他没有打领带,第一颗纽扣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剪短了些,额前碎发扫过眉骨,那双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
眼角那颗痣还在,只是当年的少年气被磨成了某种冷峻的质感。他抬眼扫过会议室,目光掠过林薇,落在苏月脸上。
停留了大概两秒。
然后移开。
“江老师,欢迎欢迎。”林薇热情地迎上去,“这位是我们社的编辑苏月,这次《十年》的项目对接人。”
江屿点了点头,没伸手,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吧。”
声音偏低,带着刚下飞机的微哑,没什么温度。
苏月把准备好的资料推过去:“江老师,这是我们对《十年》初稿的市场分析和初步编校意见。您的小说主线是……”
“我看过邮件。”江屿打断她,没碰那份资料,“直接说你们觉得有问题的地方。”
林薇在桌下轻轻踢了苏月的脚。
苏月稳住声音:“第37页,男主回忆高中时第一次注意到女主的场景。您写‘阳光穿过梧桐叶照在她头发上,她低头写字时,睫毛在脸颊投下影子’——这个画面很美,但放在男主视角,是否过于细腻?通常男性记忆不会这么……”
“不会这么什么?”江屿抬眼看她。
会议室的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苏月感到后颈细微的颤栗。
“不会这么……视觉化。尤其是十年后的回忆,更多会是概括性的印象,而不是如此具体的动态细节。”
江屿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苏编辑谈过恋爱吗?”
问题来得突兀。林薇咳嗽了一声。
苏月停顿片刻:“这和编校意见有关吗?”
“有。”江屿直视她,“如果你真正在意过一个人,十年后你可能会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说过什么话,但你会记得某个下午的阳光如何照在她头发上。因为那一刻,你心跳的频率,和光斑晃动的频率,是一样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苏月垂下眼睛,翻开笔记本。“我明白了。那第89页,女主转学后,男主继续写信的设定。现实中,如果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大多数人可能会放弃。这里的人物动机是否需要更充分的铺垫?”
江屿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你认为是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明明收不到回信,还要写下去。”
苏月捏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那些浅蓝色的信纸在脑海里铺开——第十二封,他说会写到不喜欢她为止。他说那一天不会来。
“也许……”她声音很轻,“写信本身已经不是写给对方,而是写给自己。是确认自己的感情还活着的一种方式。”
江屿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移到他手边,照亮他无名指上一道很浅的疤痕。
苏月记得那道疤——高二篮球赛,他扣篮时手刮到篮筐铁丝,流了很多血,校医包扎时他皱着眉却没吭声。
女生们围着医务室窗户,她挤在后面,只看到他侧脸的汗珠。
原来那道疤还在。
“继续。”江屿移开目光,“下一个问题。”
会议开了两小时。
江屿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对出版流程熟悉得不像第一次合作的作家。林薇几次想拉近关系聊些闲话,都被他简短地带回正题。
结束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半。
“江老师,一起吃个便饭吧?”林薇起身,“我们社楼下有家不错的杭帮菜……”
“不用。”江屿收起笔记本,“我还有事。”
他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更明显了。
苏月也站起来,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和高中时一样,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苏编辑。”江屿忽然开口。
“嗯?”
“小说里女主喜欢的书是《雪国》,你觉得这个设定俗吗?”
苏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仓库里那些信纸在眼前晃动——‘你翻到《雪国》第37页时停了很久’。
“不算俗。”她努力让声音平稳,“《雪国》的开头很有辨识度,适合作为记忆锚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喜欢《雪国》的人,通常对‘徒劳’和‘错过’有某种共鸣。这和您小说的主题是契合的。”
江屿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只是走神。
“说得对。”最后他说,“稿子修改版我周三前发你邮箱。排版和封面设计,我要亲自过目。”
“好的。”
他转身离开,黑色衬衫的衣角掠过门框。
林薇长舒一口气:“我的天,这人气场也太强了。不过小苏你刚才表现不错,问题提得专业。他对你印象应该还行。”
苏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走廊。
印象还行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两个小时里,二十八岁的江屿没有笑过一次。和信里那个会写“这算不算一起看过雪”的少年,判若两人。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江屿。下午三点,光华路27号‘旧时光’书店,讨论《十年》的情感线细节。如果你有时间。”
苏月盯着那行字。
旧时光书店。
高中时她每周六下午都会去的那家。
信里他写过三次:第一次是“今天在书店看见你在科幻区停留了很久,原来你也喜欢阿西莫夫”;第二次是“你买走了最后一本《边城》,我只好等下周进货”;第三次是“老板娘说你要转学了,我买的《挪威的森林》来不及送你了”。
她从来没在那里遇见过他。
一次都没有。
苏月回复:“好的,我会准时到。”
发送前,她删掉“我会”,改成“我会准备好意见”。
要专业。
要冷静。
就像她这十年学会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