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上空,霞光已经持续翻涌了整整七日。
七彩祥云层层叠叠,从九天之上垂落,将七十二峰笼罩在一片神圣的金辉之中。山间灵泉自行奏响仙乐,千年古树绽放出不该在此季盛开的花朵,连最普通的山石都泛起了温润玉光。
这是飞升吉兆。
青云宗立派三千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盛景——全宗上下,从掌门到洒扫弟子,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竟在同一时刻集齐了飞升所需的全部功德与修为。
山巅主殿前的广场上,一百三十六名弟子按辈分排列,人人身着最庄重的宗门服饰,胸前绣着的青云纹在霞光中仿佛真的在流动。他们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却又保持着修士应有的沉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滔天的波澜。
队伍最前方,掌门清虚真人白发垂肩,手持拂尘,目光扫过身后每一个弟子,最终停留在队伍末尾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林婉儿,青云宗最小的关门弟子,入门不过百年。三日前还在为突破化神期而苦恼,却在昨夜观星时突然顿悟,一举冲破最后一道桎梏,生生赶上了这场千载难逢的集体飞升。
“天佑青云。”清虚真人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欣慰。
但他的目光很快转向广场正前方的高台。
那里站着一个玄衣男子。
墨渊。
青云宗第三十七代宗主,执掌宗门已逾两千八百年。玄色长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衣摆处用暗金丝线绣着的青云宗图腾,在光照下若隐若现。他负手而立,仰望着天空中越来越明显的飞升通道,神情平静得不像即将飞升的人,倒像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奇景。
“师尊。”清虚真人恭敬行礼,“吉时将至。”
墨渊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活得太久了。
三千年岁月,足够他看着青云宗从一个小门派成长为修真界第一大宗,看着弟子们一代代成长、老去,或者陨落。他自己也从一个天赋卓绝的少年,修炼到如今连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何境界的地步——天道雷劫早在五百年前就劈不动他了,天机阁的推演罗盘在测算他修为时直接炸裂,就连他最得意的弟子清虚,如今也看不透他半分深浅。
“师尊似乎并不兴奋。”林婉儿不知何时悄悄挪到队伍前排,小声对身旁的师姐说。
师姐瞪她一眼,压低声音:“师尊何等境界,岂会如我等这般喜怒形于色?安静候着。”
林婉儿吐了吐舌头,又偷偷看向高台上的墨渊。她总觉得师尊今日有些不同,那平静的面容下,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时辰到——”
清虚真人朗声宣告,声音借助灵力传遍青云山脉每一个角落。
天空中的霞光猛然一收,随后轰然炸开,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的金色光柱从九天之上垂直落下,精准地笼罩住整个广场。光柱中可见万千符文流转,仙乐从虚无中奏响,比之前山间灵泉的自然之音更加恢弘庄严。
飞升通道,正式开启。
“按序入道!”清虚真人高声喝道。
弟子们整齐划一地行礼,随后由辈分最低的开始,一个个走向光柱中心。当第一个弟子踏入光柱的瞬间,他的身体便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光,顺着光柱向上飘升。
“仙界!我看到仙界了!”那名弟子在完全消散前激动地喊道。
一个个弟子依次走入光柱,化作金光升天。有人流泪,有人大笑,有人最后回头看一眼生活了数百年的青云山,但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带着对仙界的无限向往。
清虚真人是最后一个弟子辈走入光柱的。他在光柱边缘停下,转身,对着墨渊深深一拜:“师尊,弟子在仙界等候您。”
墨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轻轻颔首。
清虚真人这才步入光柱,身形逐渐消散。
现在,广场上只剩下墨渊一人。
他缓缓从高台走下,步履平稳,走向那接引了全宗弟子、此刻正等待着他这个宗主的飞升通道。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光柱的前一刻——
光柱突然剧烈颤抖。
不是正常的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抗拒的、排斥的震颤。光柱边缘的金色符文疯狂闪烁,竟在墨渊面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墨渊挑眉,再次向前一步。
“轰——”
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力量从九天之上压下,不是针对他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存在本身。飞升通道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关闭这条通往仙界的路。
墨渊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深处。
那里,在凡人不可见的层面,他看到了天道的显化——不是具体的形态,而是一种意志,一种规则,一种超越了仙凡两界的存在。
“为何阻我?”墨渊轻声问,声音却穿透虚空,直达天听。
天道没有回应,只有更强烈的排斥力。飞升通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空间裂缝。
“吾修行三千年,恪守本心,护佑苍生,积累功德已超飞升所需百倍。”墨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蕴含着足以崩碎山河的力量,“今日全宗飞升,独留我一人,是何道理?”
这一次,天道终于有了回应。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道直接烙印在墨渊意识深处的信息,冰冷、机械、不容置疑:
“检测到个体‘墨渊’,修为等级:无法测算。灵力纯度:超越仙界基准线。存在稳定性:威胁三界平衡。根据天道法则第七千三百条:凡力量超越临界者,禁止通过常规通道飞升,需留原界镇守,直至三界重归平衡。”
墨渊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功德仍有欠缺,或许是心魔未除,或许是有什么未了的因果——却从未想过,自己不能飞升的原因,竟然是太强。
强到天道认为他会打乱仙界秩序。
强到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威胁。
“若我强行飞升呢?”墨渊眯起眼睛,周身开始有细微的灵力波动——只是他平时收敛后自然逸散的万分之一,却已让周围空间开始扭曲。
天道的回应更加冰冷:“强制执行机制启动。若个体‘墨渊’强行突破飞升通道,将触发三界屏障全面封锁,青云宗已飞升弟子将全部被遣返,永绝仙路。”
威胁。
**裸的威胁。
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那些刚刚踏入仙界的弟子们。
墨渊周身波动的灵力瞬间平息。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逐渐暗淡的飞升通道,看着通道尽头那些弟子们逐渐模糊的身影——他们正在仙界那边等待着他,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期待。
林婉儿那个小丫头,一定在跳着脚张望吧。
清虚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徒弟,此刻应该也在努力维持威严,却掩不住眼中的激动。
还有那么多弟子,那么多他亲自教导、看着长大的孩子……
飞升通道即将完全关闭的最后瞬间,仙界那边的景象清晰了一刹那。墨渊看到弟子们聚集在一片云海仙台上,正兴奋地指着他这个方向,显然在期待他出现。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释然的笑容。
墨渊抬起手,不是要强行突破,而是对着通道那头的弟子们,轻轻挥了挥。
再见。
保重。
通道那头的弟子们看到了他的动作,纷纷挥手回应,以为师尊马上就要跟上来了。他们不知道,这是告别。
金光彻底消散。
飞升通道完全关闭。
最后一点霞光隐入云层,天空恢复了寻常的蔚蓝。山间的灵泉不再奏乐,古树上的奇花迅速凋零,石头上的玉光黯淡消失。
仿佛刚才那场震动整个修真界的飞升大典,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不,不是幻梦。
因为青云宗,真的空了。
墨渊独自站在广阔的广场上,环顾四周。一刻钟前,这里还站满了他的弟子,人声鼎沸,灵气盎然。现在,只剩下风吹过殿堂檐角铃铛的叮当声,以及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慢慢走回高台,在那把原本为飞升观礼准备的宗主椅上坐下。
三千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孤独。
不是修行闭关时的独处,不是弟子外出时的清静,而是一种彻骨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全宗上下,连最晚入门的林婉儿都飞升了,只有他被留下。
因为太强。
多么讽刺的理由。
墨渊闭上眼,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瞬间覆盖了整个青云山脉。他能感知到每一处弟子们生活过的痕迹:练剑场上尚未散尽的剑气,丹房里残余的药香,藏书阁里翻到一半的典籍,甚至弟子居所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日常用品。
但没有一个活人。
偌大的青云宗,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宗主,守着这一百三十六座空荡荡的殿宇、三千间无人居住的房舍、九万亩需要打理的灵田。
天色渐晚,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墨渊睁开眼,望向西方沉落的太阳。三千年来,他看过无数次日落,却从未觉得黄昏如此漫长,如此冷清。
“镇世……”他低声重复着天道赋予他的新职责,“所以我要永远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不再有弟子修行的宗门,守着这个我已经守护了三千年的凡间?”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空寂殿堂的回声,像是在嘲笑着这位修真界最强者此刻的处境。
但墨渊终究是墨渊。
三千年修行,他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见证过太多王朝兴衰。孤独固然难熬,却不足以击垮他。
他站起身,玄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既然如此,”墨渊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也对着冥冥中的天道,平静地说,“那便让我看看,这需要我‘镇守’的世间,究竟藏着什么连天道都忌惮的隐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知到了千里之外一丝异常的波动。
不是寻常的妖魔作祟,也不是修士斗法,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不该存在于凡间的能量残留——带着一丝仙灵之气,却又掺杂着令人不安的污秽。
墨渊眼神一凛。
飞升大典才结束不到两个时辰,凡间就出现了这样的异动?
巧合?
还是说……天道留他在凡尘,并非仅仅因为他太强?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荡荡的青云宗,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伫立。
而在墨渊离开后半刻钟,青云宗后山禁地,一处被历代宗主设下三百六十道封印的古井,突然泛起了诡异的黑紫色光芒。
井口边缘,一道新鲜的裂痕悄然蔓延。
裂痕深处,传来非人非兽的低语,用的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妖魔语:
“终于……等到他们……都走了……”
“那个可怕的存在……终于离开了……”
“三界屏障因集体飞升而短暂松动……我们的机会……来了……”
黑紫色光芒越来越盛,逐渐照亮了禁地荒芜的角落。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影子上浮,挣扎着想要冲破古井的封印。
而远在千里之外,正在追踪那丝异常波动的墨渊,突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青云宗方向。
他感知到了禁地的异动。
也感知到了那股黑紫色光芒中,夹杂着一丝他极为熟悉的气息——
林婉儿的灵力残留。
那个最小、最调皮、最受宠爱的关门弟子,她的一部分灵力,怎么会出现在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妖魔禁地?
墨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飞升大典、天道阻拦、妖魔异动、弟子灵力残留……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此刻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
他不再缓慢追踪,而是直接撕裂空间,一步跨回青云宗。
当他出现在禁地上空时,古井中的黑紫色光芒正好攀升到顶峰。无数妖魔影子即将破封而出的瞬间,墨渊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没有出手,没有施法,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
所有光芒瞬间熄灭。
所有低语戛然而止。
所有挣扎的妖魔影子如泡沫般破碎消散。
古井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井口那道新鲜裂痕,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场足以毁灭整个修真界的危机,被一个眼神轻易化解。
墨渊飘然落地,走到井边,伸手抚过那道裂痕。
他的指尖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来自仙界的灵力残留——不是林婉儿的,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充满算计的仙力。
“原来如此。”墨渊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飞升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局的开始。”
他抬头望向已经繁星点点的夜空,望向仙界所在的方向。
“既然有人不希望我们青云宗安稳,”墨渊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那我便留下来,看看这场戏,究竟要如何演下去。”
夜风吹过,玄衣猎猎。
这位因太强而被留下的宗主,此刻终于明白,天道的安排背后,藏着多么复杂的棋局。
而他,既是棋子,也将是执棋人。
青云宗的传说在今日终结。
墨渊的传说,却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