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零星鸟鸣,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林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份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古老文书上。泛黄的纸张边缘如枯叶般卷曲脆弱,墨迹却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固执,清晰得刺眼。她的指尖冰凉,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百……百年契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林晚同学,请先冷静。”陈校长温和但不容置疑地开口,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示意她坐下。“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这份文件,经过权威机构的材质和字迹鉴定,确系百年前旧物,并非儿戏。”
林晚没有坐。她只是站着,视线无法从那份契约上移开。那些工整的小楷,那些旧式的行文用语,还有落款处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林氏听雪”朱红印章……每一个细节都在灼烧她的眼睛。
秦管家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点在契约的特定段落上,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宣读一份历史文献:“‘……为续两家累世通家之好,守望相助,并共守先人所托之重器,不使有失。兹有林氏静轩公之曾孙女,与陆氏翰宸公之曾孙,八字相合,品貌相宜……特立此约,俟其成年求学之际,缔结婚盟,同心同德,以全信诺,共担其责……’”
“重器?”林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模糊而沉重的词,“什么重器?需要……需要用婚姻来守护?”这理由比单纯的“旧约”更让她感到不安和荒谬。
秦管家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深意,他看着林晚,缓缓道:“此乃两家核心机密,契约中亦未明言。老主人只嘱托,时机到时,二位自然会知晓。当下,首要之事乃是履行契约的前置条件。”
陆星泽终于有了动作。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没有去看那份古老的契约,仿佛那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列品。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苍白而写满抗拒的脸上,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无温:
“基于现实考量,我们已就契约的现代履行方式达成初步共识。”
他再次拿起之前放在茶几上的iPad,指尖滑动几下,转向林晚。屏幕上是一份排版严谨、条款清晰的文档,标题是《关于履行历史婚约的现代适应性合作框架协议(草案)》。
林晚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笑意混杂着怒火冲上心头。历史婚约?适应性合作框架?他把这当成什么?跨国并购案吗?
“简单来说,”陆星泽无视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用做学术报告般的语气陈述,“我们将进行为期一年的‘合作观察期’。在此期间,为达成契约中‘培养默契、增进了解’的基本要求,我们需要共同居住。学校方面,”他看了一眼陈校长,“已批准将南区七号‘学生实践公寓’提供给我们使用,作为‘特殊民俗与社会实践研究’的项目基地。”
陈校长适时补充,语气带着安抚:“是的,林晚。这栋公寓环境很好,离图书馆和你们两个的院系都近,本来是给做长期课题的研究生使用的,私密性和安全性都有保障。这……这至少比直接让你们搬去对方家里要……呃,更符合校园环境。”他说得有些艰难,显然也对这整件事感到棘手。
共同居住。同居。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砸进林晚的耳朵里。她猛地看向陆星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不同意!凭什么?就凭这张一百年前的纸?凭什么我的人生要由这种东西来决定?凭什么我要和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
面对她激烈的质问,陆星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分析她话语里的逻辑。“第一,凭这是具有法律溯源效力的历史约定,且得到双方现存监护人的书面确认。”他语调平稳,“第二,凭这是目前能最大化降低对双方现有生活冲击、并满足契约基本要求的可行性方案。第三,‘陌生人’状态可以通过结构化相处快速改变。数据显示,共同居住是效率最高的关系构建方式之一。”
数据?效率?林晚被他这番完全抽离情感的理性分析堵得胸口发闷。她转向陈校长,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校长,这……这没有违反校规吗?学校怎么能支持这种事?”
陈校长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林晚,按规定,特殊情况下,经严格审核和报备,不同性别学生因特定科研或实践项目需要,在确保安全和管理的前提下,是可以申请共用独立公寓单元作为项目基地的。你们这个……‘百年婚约社会形态延续性研究’,从学术角度看,确实是一个极其独特且具有研究价值的课题。”他这番话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包装”,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课题?”林晚几乎要气笑了。她成了研究对象?她的婚姻,她的人生,成了一个课题?
秦管家此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辩驳的力量:“林晚**,令外公文老先生,在将这份契约副本及确认函交付于我时,曾反复叮嘱。他说,您身上流淌着林家的血,背负着‘听雪阁’的传承。有些责任,或许看似枷锁,实则是守护的铠甲。他相信您最终会明白,也会做出林家人应有的选择。”
外公……
林晚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外公慈祥而疲惫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临终前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双看尽古籍沧桑的眼睛里,满是无法言说的忧虑和深深的托付。“晚晚……要好好的……守住……一定要守住……”他当时气若游丝,语句破碎,她一直以为外公是让她守住“听雪阁”的技艺和那些古籍。
原来,要守住的,远不止那些。
一份跨越百年的承诺。一个模糊的“重器”。还有……眼前这个冰冷如机器的“未婚夫”。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麻木。她看向茶几上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和那张白色的门卡,然后又看向陆星泽手中iPad屏幕上那些冷冰冰的条款。
整个房间都在等待她的回应。陈校长面带同情与鼓励,秦管家目光深邃如古井,而陆星泽……他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实验对象的最终反应数据录入。
没有退路。至少此刻,她看不到任何可以公然反抗、又能不辜负外公遗愿的退路。
“……我需要时间。”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需要看看你那个……《框架协议》。”
“可以。”陆星泽毫不犹豫地应下,操作了几下iPad,“草案已发送至你的校园邮箱。你有48小时提出修改意见。最终的《共同居住管理细则》,将在我们入住前协商确定。”他顿了顿,补充道,“地址和门卡你先收好。公寓是密码锁,初始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入住后可自行修改。我的行李明天会搬过去。建议你也在周末前完成搬迁,以便尽快适应新环境。”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理智得可怕。
林晚麻木地拿起那张便签和门卡。便签上的地址印得很清楚,门卡冰凉坚硬。她把它们紧紧握在手心,棱角硌得生疼,仿佛这样才能提醒自己,这一切不是梦境。
“如果没什么其他问题,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陈校长如释重负般说道,“林晚,回去好好休息,冷静一下。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星泽,你也多体谅。”
陆星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秦管家恭敬地向陈校长和陆星泽行礼,然后对林晚微微欠身:“林晚**,老仆先行告退。有任何需要,可通过星泽少爷联系我。”说完,他收起那份古老的契约,放回木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长室的。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让她窒息的空间。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过快的心跳。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这短短半小时内天翻地覆的一切。
“晚晚!”
沈芊芊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从楼梯口传来。她快步跑过来,一把扶住林晚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我的天,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校长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家里……”她看到林晚空洞的眼神,吓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晚睁开眼,看着好友写满关切的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要怎么说?说她被一份百年前的婚约绑定,要和一个冰山学长同居?这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
她只是摇了摇头,把手里紧握的便签和门卡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沈芊芊的眼睛。新闻系学生的敏锐让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寻常。“这是什么?”她眼疾手快,但动作放轻,轻轻拉过林晚的手。
林晚没有力气再遮掩。
沈芊芊看到便签上的地址——“南苑路7号,澜山公寓B座1801”,还有那张白色的门禁卡,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是……高档公寓的门卡?校长给你的?为什么?”她的目光锐利地在林晚苍白失神的脸上搜寻答案,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猜测浮上心头,“等等……该不会是……那个陆星泽?我刚刚好像看到秦管家下去了……他和陆家……晚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晚知道瞒不过去了,也或许是她此刻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婚约……一百年前的……婚约。”
“什么?!”沈芊芊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眼睛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什么婚约?和谁?陆星泽?!”
林晚无力地点了点头。
沈芊芊像是被雷劈中,呆立当场,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几秒钟后,职业本能和闺蜜的义气瞬间压倒震惊,她抓住林晚的肩膀,语气急促:“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什么一百年?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个婚约?校长也同意了?这都什么年代了!”
林晚简短地、机械地复述了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泛黄的契约,家族的印章,所谓的“共同守护”,还有那个“合作观察期”以及即将到来的……同居。
沈芊芊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她看着林晚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晚晚,别怕!有我在!这太离谱了!我们可以想办法!去找律师?或者……曝光它?这绝对是违法的吧?包办婚姻!”
“没用的。”林晚摇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芊芊,我外公……他确认了。秦管家说他留下了确认函。我了解我外公,他一定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那个“重器”,还有外公临终的嘱托,像两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可是……”沈芊芊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眼中深重的疲惫和茫然,她把话咽了回去,转而用力握了握林晚的手,“不管怎么样,我站你这边!那个陆星泽,出了名的冰山机器人,不近人情,跟他住一起……天啊!不行,我得帮你!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首席情报官兼战略顾问!我们先去那个公寓看看?摸摸环境?”
林晚此刻心乱如麻,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她摇摇头:“我想先回宿舍静一静。”
“那我陪你回去!”
“不用,芊芊,谢谢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吗?”林晚恳求地看着她。
沈芊芊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那你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一秒都不能耽误!还有,”她指了指林晚手里的门卡,“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小小的白色卡片。冰冷的科技制品,却连接着一份来自百年前的、带着尘埃与墨香的沉重约定。逃吗?她能逃到哪里去?外公的遗愿,家族可能背负的秘密,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
她最终将门卡和便签一起,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将这场荒诞的现实隔绝。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像是在回答沈芊芊,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慢慢走下行政楼的台阶。秋日下午的阳光依旧温暖明亮,校园里青春洋溢的身影来来往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了。
就在她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邮件提醒。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来自一个简洁的陌生邮箱。
发件人:Lu.XZ@xx.edu.cn
主题:附件:《共同居住管理细则(初稿)》、《婚约履行初期规划时间表》及《相关权利义务告知书》
正文:林晚同学,请查收附件。请于48小时内回复修改意见。建议优先阅读《管理细则》第三、五、七条。陆星泽。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反光。那些规整的标题和公事公办的措辞,比秋日的阳光更刺眼。
林晚站在人来人往的行政楼前,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古老的契约锁定了她的未来,而现代的邮件,则开始将那份未来切割成一条条待执行的冰冷条款。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掩映在树木后的、隐约可见的南区建筑轮廓。
那里,有一扇门,在等着她用一张白色的卡去开启。
而门后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