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心内科VIP病房。
林夏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数了三百二十七遍。住院三天,她的“病情”在病历上迅速恶化,主治医生周医生建议尽快进行移植评估。而顾沉,再也没出现过。
「林**,今天的检查结果不太理想。」周医生查房时语气沉重,病历夹上贴着最新的心电图,「左心室扩张比上周加重了12%,我们建议启动紧急移植预案。」
林夏看着那张心电图——她偷偷查过医学资料,知道这种波形的确对应严重心肌病。可是除了偶尔的胸闷,她并没有感受到所谓的“进行性衰竭”。
「周医生,我能看看原始数据吗?」
「这些太专业了,你看了也……」周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闪过一丝躲闪,「你只需要安心养病,等待合适的供体。」
「供体有着落了吗?」
周医生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这个……在积极寻找。你是稀有血型,需要更多时间。」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护士探头进来:「周医生,有人送东西给林**。」
送来的是一束白色鸢尾花,没有卡片,但花丛中夹着一个素色信封。林夏屏退旁人,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自高处,俯视角度。画面里,顾沉站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日期水印显示是三天前——他签署器官捐赠协议的第二天。照片边缘,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举起相机。
**。
林夏翻过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小字:「他在为你准备后事,也在为自己准备葬礼。」
手机震动,陈默的号码发来信息:「林**,请立刻删除照片。有人监视你。下午三点,医院花园东侧长椅。」
删除键按下前,林夏用手机拍下了照片的正反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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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夏借口散步来到花园。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陈默,顾沉的助理,三十出头,神情疲惫。
「林**,请坐。」他压低声音,「我们只有十分钟。」
「顾沉在哪里?他到底在做什么?」林夏单刀直入。
陈默从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扫描件。「这是顾先生过去两周的部分资金流向记录。他卖掉了名下所有非必需资产:三处房产,收藏的艺术品,持有的部分初创公司股权。总计套现约四千八百万。」
「这么多钱……」
「全部转入一个境外医疗信托基金,受益人是你。」陈默又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信托协议草案,条款规定:一旦启动,资金将优先用于你的心脏移植手术及后续终身康复治疗。」
林夏的心脏真正地揪痛起来:「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有人想让他消失。」陈默的声音更低了,「顾先生的叔叔顾明远,三年前开始暗中收购集团散股。上个月,他联合三位董事提出重组议案,要求罢免顾先生的继承权。」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明远查到了顾先生对你的感情。」陈默直视她的眼睛,「他找到周医生——周医生欠顾明远大笔赌债——伪造了你的诊断书。他的计划是:让顾先生为了救你而主动放弃一切,甚至……生命。」
林夏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顾沉知道这是圈套?」
「顾先生一开始就怀疑。但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配合这个局,想引出顾明远的全部底牌;另一方面,」陈默顿了顿,「他也是真的愿意为你付出任何代价。」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默迅速收起平板:「我不能待太久。这个U盘你收好,密码是你和顾先生高中班级号的组合。里面有一些视频和录音,看了你就明白了。」
他将一个黑色U盘塞进林夏手心:「还有,顾先生让我转告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那一定是因为真相比谎言更残忍。』」
「等等!」林夏抓住他的衣袖,「顾沉现在安全吗?」
陈默苦笑:「他在顾家老宅,自愿接受‘保护性禁足’。名义上是为移植手术做准备,实际上是被软禁了。顾明远的人在看着他。」
脚步声逼近,陈默匆匆离开。林夏握紧U盘,指尖抵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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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护士查房后,林夏用被子蒙住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
密码:0321。高二三班。
文件夹里整齐排列着标注日期的视频文件。她点开最早的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前。
画面似乎是**的,角度隐蔽。在一间中式书房里,顾沉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对坐。男人眉眼与顾沉有三分相似,但眼神阴鸷——是顾明远。
「小沉,董事会的意思很明确。你父亲去世后,公司业绩连续下滑,股东们需要一个更有经验的领导者。」
「叔叔所谓的经验,是指挪用海外子公司资金炒期货的经验吗?」顾沉的声音冰冷,「财务部已经提交了审计报告。」
顾明远的笑容僵住:「年轻人,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已经交给警方经济侦查科了。」顾沉将一份文件推过去,「叔叔如果现在辞职,去国外疗养,我可以不追究。」
视频里,顾明远的脸逐渐扭曲。他猛地拍桌:「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没有我,顾氏能有今天?」
「没有你,父亲不会死得那么早。」顾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年前那场‘意外’的车检报告,需要我重新公布吗?」
空气凝固。
顾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好,很好。那我们就看看,谁更能豁得出去。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一个姓林的女孩?」
顾沉的眼神骤然锐利:「你敢碰她试试。」
「试试?」顾明远慢条斯理地点了支雪茄,「她母亲有心脏病史吧?遗传概率不小啊。真巧,我认识一个心内科专家,最擅长诊断这种……家族遗传病。」
画面剧烈晃动,似乎是顾沉抓住了顾明远的衣领。但很快,两个保镖冲进来架开了他。
视频中断。
林夏颤抖着手点开下一个视频,日期是两周后。
这次是会议室。顾沉坐在主位,脸色苍白。顾明远站在投影幕前,屏幕上显示着林夏的病例资料——和她收到的诊断书一模一样。
「各位董事都看到了。我这个侄子,为了一个外人,可以动用自己的全部身家。」顾明远语气惋惜,「而根据公司规定,继承人若出现重大精神问题或危及公司利益的行为,董事会可启动罢免程序。」
一位董事犹豫道:「顾沉是为了救人……」
「救一个必死之人?」顾明远打断他,「扩张型心肌病晚期,稀有血型,等不到供体。他这是把钱往水里扔!更重要的是——」他看向顾沉,「我怀疑林**的病情,与我顾家的一些……家族传闻有关。小沉,你确定你要把家族秘密,牵扯进这种医疗纠纷里吗?」
顾沉猛地抬头。林夏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眼神:愤怒,痛苦,还有一丝……恐惧。
「叔叔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百年前,顾林两家有过节。林家先祖对我家下了咒,代价是两家血脉纠缠,不得善终。」顾明远说得轻描淡写,但几个年长的董事都变了脸色,「你父亲和你母亲——林夏的姑姑——为什么都英年早逝?你以为真是巧合?」
「荒谬!」一位老董事呵斥。
「荒谬?」顾明远冷笑,「那为什么顾沉一接触这个林夏,就坚持要签器官捐赠协议?为什么他明明知道手术成功率极低,还要倾家荡产?这不是被诅咒影响了心智是什么?」
顾沉缓缓站起,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议论:「第一,所谓的诅咒是封建迷信,拿这个说事只会显得你无能。第二,我的个人财产处置,不需要向董事会汇报。第三——」
他直视顾明远:「如果你敢再对林夏出手,我不介意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怎么害死我父亲的。」
会议室一片死寂。
视频到此结束。
林夏关掉电脑,在黑暗中大口呼吸。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但此刻她分不清,这究竟是“病情”在恶化,还是愤怒在燃烧。
凌晨四点,她终于打开了最后一个音频文件。没有画面,只有顾沉的声音,背景有轻微的风声,像是在天台。
「陈默,如果计划失败,我出不来,就把这个交给林夏。」
「顾总……」
「听着。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已经完成分割,能变现的都变现了。信托基金的文件在我书房的暗格里,密码是她生日。如果……如果我真的需要‘捐赠’,手术必须在市立医院做,主刀医生必须是李院长的人,周医生不能进手术室。」
「可是顾总,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顾沉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叔叔说得对,顾家的男人……都活不长。我父亲,我爷爷,都死于心脏问题。这不是诅咒,是遗传缺陷。但林夏不同,她的诊断是伪造的,她有机会活。」
风声变大。
「所以,用我的心脏换她的健康,从医学角度是可行的。血型匹配,我已经私下验过了。」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就当是……为我父亲还债。如果不是他当年辜负了林夏的姑姑,两家人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顾总,您爱她,是吗?」
漫长的沉默。
「爱不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得活下去。」顾沉顿了顿,「还有,如果我‘手术失败’,帮我盯紧顾明远。他肯定会露出马脚,那时候……一举拿下。」
音频结束。
林夏呆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滑落。她摸向胸口,那里正传来规律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健康而有力。
可有人却要为她这颗健康的心脏,付出真正的心脏。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新的检查,新的谎言。但林夏握紧了拳头。
她不再是被动等死的病人。
她要救他。
在顾沉为她设计的这场“以心换命”的交易里,她决定,撕掉所有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