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坐在车里,闭着眼。
司机老陈透过后视镜观察。顾先生今晚没有一上车就戴密闭口罩。车窗微微降下一线。
更让老陈惊讶的是,顾先生脸上没有惯常的苍白与疲惫。他眉宇间那层冰封似的紧绷,似乎松动了一点。
顾衍指尖无意识捻动。
那股由榴莲、蓝纹奶酪、烘烤酥皮、柠檬与棉布气息混合成的“混沌之云”,余韵仍在。它像一层柔软内衬,垫在他过度敏锐的神经末梢下面。
外界的“噪音”依旧刺耳,却不再刺穿他的防御。
车驶入别墅车库,经过三道空气净化系统。扑面而来的是精密计算、层层过滤后的、近乎“虚无”的空气。
这是他的堡垒,也是囚笼。
顾衍走进客厅。家具线条冷硬,物品摆放有严格几何秩序。这里没有“意外”,没有“混杂”。
他脱下大衣,交给管家。
顾衍走向书房。书桌上摆着神经科医生最新报告:“……重度嗅觉超敏症伴随联觉症状,强烈建议继续避免接触非常规及复合气味**……”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
脑海中回放起那个画面:暖黄色灯光下,沾着面粉的手指,清亮语调,那双看到他形容“深赭石色”时骤然愣住的眼睛。
她叫林甜。
一个味觉失灵者,做出能暂时镇压他世界“噪音”的古怪甜品。
多么讽刺。又多么奇妙。
第二天,傍晚五点四十七分。
“随心甜品屋”的门铃准时响起。
林甜从后厨探头,看到那个男人再次坐在角落。
“顾先生,今天还是‘强烈款’?”她语气如常,“昨天是深赭石色带金棕噪点和墨绿细流,今天想挑战什么色系?”
顾衍抬眼看她。她眼睛很亮,没有任何小心翼翼的窥探或同情,只有直白的好奇。
“都可以。”他说,“你做主。”
林甜挑眉:“我做主?那顾客反馈数据可就不好收集了。”她转身回后厨,端出一个撒着糖粉的淡黄色小泡芙。“喏,‘安全牌’,香草奶油泡芙。试试?”
顾衍看着泡芙,几不可查皱了下眉。他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然后,眉头蹙得更紧。
“怎么样?”林甜问。
“……白色。”顾衍放下叉子,“很淡的米白色。几乎透明。挡不住任何东西。”
林甜“噗嗤”笑出声。“合着您还真是来我这‘吃颜色’、‘找盾牌’的?”她凑近,压低声音,“顾先生,昨天那个榴莲蓝纹奶酪,真的是‘盾牌’?”
顾衍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
“是。”他承认。
林甜眼睛更亮了。“有意思。那我明白了。”她收起只被尝了一口的香草泡芙,“明天,等着接招吧。我给你弄个‘城墙’级别的。”
从那天起,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固定仪式。
每天傍晚,顾衍准时出现。林甜变着花样推出“气味强度”足够的甜品:螺蛳粉风味芝士挞(顾衍评价:“浑浊的土黄色,有颗粒感的涌动”);花椒巧克力布朗尼配酒酿冰淇淋(“深红与冰冷的灰白碰撞”);鱼露焦糖炖蛋(顾衍只尝一口,沉默良久才说:“深海沉船的锈色……”)。
林甜乐此不疲。顾衍像一台精密的人体气味反馈仪,用他独特的“颜色与质感”语言,为她那个黑暗无味的烹饪世界,投射进一束探照灯光。
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直到那天,她翻看旧相册,看到母亲模糊的身影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记忆里没有味道,只有温暖的色调。
她翻出糯米粉,熬了酒酿,找了干桂花。她想复刻那个记忆里的画面。
但过程糟透了。失败品堆了一操作台。有的太稀,有的太硬,有的酒味冲鼻。
焦躁爬上心头。她第一次对自己的“缺陷”感到鲜明的愤怒和无力。
打烊时间早已过了,她还在和那团不成型的糯米糊斗争。门铃响了,她头也没抬:“打烊了!明天请早!”
门口安静了一秒,传来顾衍平静的声音:“是我。”
林甜一愣,抬头看到顾衍站在门外。
她抹了把脸,手上沾着糯米粉,走过去开门,语气烦躁:“今天没‘盾牌’供应,厨师**了。”
顾衍目光掠过她凌乱的头发、沾着白色粉末的脸颊,以及操作台上的一片狼藉。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一碗碗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试验品”上。
“这是什么?”他问。
“桂花酒酿圆子。”林甜自嘲地笑了笑,“或者说,是‘桂花酒酿圆子’的失败模仿秀。我想复刻我妈妈做的味道,可惜……”她摊开手,“我的‘味觉数据库’里,没有这条存档。”
顾衍沉默走到操作台边,目光扫过那几碗甜品。然后,他伸出手,指向其中一碗汤水清澈、圆子大小均匀、桂花撒得恰到好处的那份。
“这碗。”
“嗯?”
“我想尝尝这碗。”
林甜愣愣递给他一个干净的勺子。
顾衍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闭上眼。
林甜屏住呼吸。
良久,顾衍睁开眼,看向她。
“桂花干燥后的涩苦,”他缓缓开口,“最先出来,很淡,像金色的灰尘。”
林甜呼吸一紧。
“然后,是米酒发酵的微酸,裹着糯米的软糯质地,在口腔里化开。”
她握紧沾着面粉的拳头。
“最后……”顾衍停顿了一下,“是冰糖融化后,那种很干净的、温润的回甘。它很复杂,但……很温暖。”
他放下勺子,看着完全呆住的林甜,补充道:“颜色是……秋日傍晚,阳光穿过旧窗棂,落在木质桌面上的那种暖黄色,边缘毛茸茸的。”
林甜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三年来,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如此具体、如此鲜活地,描述她做的食物“味道”。
不是“好吃”、“难吃”、“奇怪”。
是“干燥的涩苦”、“发酵的微酸”、“干净的温润回甘”。
是“金色的灰尘”、“暖黄色”、“毛茸茸的边缘”。
她空荡荡的味觉世界,在这一刻,被这些词语,砸开了一道裂缝。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你真的……能尝出来?”
顾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瞬间涌起的剧烈震动,和那层洒脱外壳下,一闪而过的脆弱。
他明白了。她不仅仅是在做实验。她在挣扎,试图触碰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感知的世界。
“嗯。”他轻声应道,“我能尝出来。而且……它很好。”
这句简单的“它很好”,让林甜眼眶一热。她猛地转过身,假装收拾操作台。
“谢了。”她背对他说,声音略微沙哑,“顾客反馈收到,虽然这碗不卖。”
“林甜。”顾衍叫了她的名字。
林甜动作一顿。
“我的嗅觉超敏,伴随联觉。”他平静陈述,“强烈的、常规的气味对我来说是攻击,会引发生理不适。混乱的社交场合,是我的刑场。”
林甜慢慢转过身。
顾衍看着她,继续说:“但你的甜品,那些古怪的组合,它们的气味……很强烈,却不尖锐。它们形成混沌的场,能暂时压制外界的‘噪音’。而你本身的气味……”他顿了顿,“很干净。像……空白。是让我能喘息的‘安全区’。”
这是他第一次,对外人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的“病”。
林甜静静听着。然后,她扯了扯嘴角:“我的味觉,三年前一场高烧后,就没了。神经性损伤,医生说没法恢复。我开店,一部分是为了活下去,另一部分……大概是为了证明,就算没有这个‘零件’,我也能在这个行当里站着。有点可笑,对吧?”
两人站在打烊后寂静的店里,进行了一场荒诞的对话。
一个说:我能闻到太多,多到想死。
一个说:我一点也尝不到,像个骗子。最后,林甜问出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所以,顾衍,我的甜品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仅仅是‘盾牌’和‘安全区’吗?”
顾衍思考片刻,目光落在她那双沾着面粉、却异常灵巧的手上。
“是颜色。”他说,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温柔,“别人的气味,是尖锐的黑白噪点。而你的甜品气味,是……柔和的、流动的彩色。虽然有时候色彩浓烈到惊人,但它们是……有序的。甚至是……美丽的。”
柔和的、流动的彩色。
林甜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从那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甜不再仅仅为了“挑战”和“收集数据”而**“强烈款”。她开始真正地为顾衍“定制”。
“今天想要什么颜色的心情?”她会在他坐下后问。
顾衍会认真思考。“灰色。有点疲惫。”
“灰色啊……那你可能需要点木质调,沉稳的。”林甜转身回后厨,“黑巧克力屑的苦醇,一点点碾碎的迷迭香提神……试试?”
二十分钟后,一份“深灰巧克力砖”放在顾衍面前。他品尝后,眼神微亮:“很接近。边缘有很淡的银灰色光泽,是迷迭香吗?让灰色没那么沉闷。”
“宾果!”林甜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发展出了一套旁人无法理解的沟通密码。一种奇特的、建立在双方“异常”之上的依赖与亲近,悄然滋生。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一个寻常的午后,顾衍没有出现。来的是一个自称是顾衍助理的年轻男人。
“林**,顾先生今天有非常重要的家族晚宴,必须出席。但他……他现在只听您的劝。能不能请您,劝劝他?这场合,他缺席的后果很严重。”
林甜愣住:“劝他?我?他为什么不去?”
助理苦笑:“因为晚宴地点在市中心顶级酒店宴会厅,届时名流云集,各种气味混杂。对顾先生而言,那无异于一场……酷刑。他以往都是靠强效药物和意志力硬撑,但每次结束后都会大病一场。自从……常来您这里之后,他推掉了几乎所有类似的邀约。”
林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这才意识到,顾衍每日雷打不动的到来,背后意味着他为自己构筑了怎样一个“避难所”。
她是他唯一的解药。但这解药,似乎也成了他远离“正常人”世界的枷锁?
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信息,更直接的“警告”来了。两天后,一封纸质考究、措辞礼貌却冰冷的信,被送到了柜台。
信里含蓄地提及了顾衍的身份、责任、未来规划,以及“某些阶段性、特殊性的依赖应当被理性看待”。最后一句写着:“林**是聪明人,当知‘药’不能当‘饭’吃。”
林甜捏着那封信。她想起顾衍母亲那个传说中的、优雅而严苛的形象。
晚上顾衍来时,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他看到她随手塞在记账本下的信纸一角,抽出来,扫了几眼。
然后,在林甜惊讶的注视下,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封信对折,再对折,缓慢而坚定地,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顾衍,你……”林甜想说什么。
顾衍抬起眼,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眼里。
“在他们眼里,我是顾氏需要正常运作的‘太子爷’,是一台需要屏蔽故障、高效处理事务的机器。”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但在你这里,林甜……”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我才感觉自己像个‘人’。一个有缺陷、会脆弱、但可以被‘看见’、可以被‘理解’的‘人’。而不是一台全天候报警的、故障的‘气味检测仪’。”
林甜的心脏,在他专注的凝视和这句直白到近乎剖白的话语中,喜悦地跳动着。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别开脸,故作轻松地嗤笑一声:
“那是因为……我的甜品‘难吃’得独一无二,正好符合你这台‘检测仪’的奇葩故障模式。”
顾衍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晚,林甜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口腔里的空洞。
以前,她可以麻木地接受这个事实。
可现在……
她眼前浮现出顾衍描述“桂花酒酿圆子”时的神情,想起他说“柔和的、流动的彩色”,想起他撕掉信纸时那股沉默的决绝。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到让她心口发紧的渴望,疯长出来——
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他所说的“涩苦”、“微酸”、“回甘”,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想知道,他眼中那些“深赭石色”、“暖黄色”、“流动的彩色”,对应的味道,到底有多大的魔力?
她,林甜,这个失去了味觉的甜品师,第一次如此渴望,能尝一尝,顾衍所感知到的、那个关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彩色”世界。
哪怕只有一口。
林甜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得了一种名为“期待傍晚五点半”的怪病。
她的笔记本上,开始出现一些与顾衍相关的、不着边际的笔记。
变化是实实在在的。顾衍出现在店里的时间,渐渐延长。他会在她不太忙的时候,安静地坐在角落,看她称量材料,搅拌面糊。
偶尔,他也会尝试帮忙。
比如现在。
“面粉筛好了。”顾衍戴着一次性手套和过滤口罩,将筛好的低筋面粉推到林甜手边,动作一丝不苟。
“谢谢顾‘助理’。”林甜憋着笑,“接下来把那边软化好的黄油和糖粉混合,用刮刀拌匀就好。”
顾衍依言照做,姿态严谨得像在操作精密天平。
这种互动安静、琐碎,却有种奇异的温馨。
某次,顾衍因一个无法推掉的简短会议,被迫在市中心人流密集的商场待了半小时。来到店里时,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沁出冷汗,手指颤抖,几乎是扶着门框才站稳。
林甜什么都没问,立刻关上前厅的灯,只留后厨一盏温暖的小灯,快速冲了一杯特调的“安抚茶”——仅仅是温热的纯净水,泡入两片新鲜的苹果和一小枝迷迭香。
她将杯子塞进他冰冷的手里,转身去调整新风系统。
顾衍捧着那杯温度恰好的水,慢慢喝着。苹果极淡的清甜和迷迭香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凉气息,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被折磨得生疼的嗅觉神经。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闭着眼,靠在墙上。林甜也沉默地在一旁整理着器具。
在这个充满她气息的空间里,在他无声的陪伴下,那些尖锐的“噪音”渐渐退潮。
那一刻,某种比“盾牌”更柔软、更深入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要不要……试试出去吃个饭?”
提出这个建议时,顾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