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我生活在一个“记忆可以交易”的时代。富豪购买穷人的记忆来延长寿命,
穷人为了生存出卖自己仅有的珍贵回忆。一次意外中,我从一个垂死的富翁脑中,
读取到他年轻时代最珍贵的初恋记忆。那份记忆中女孩的笑颜,
竟与我失踪多年的姐姐一模一样。为查**相,我接近了这位掌控全城命脉的老人。
却在他的日记中发现:“每次替换记忆,都在杀死自己的一部分。”更令人恐惧的是,
他最近的记忆中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影。那个女人的脸,是我。
第一章记忆黑市区的雨夜交易第七区的雨总是黏腻的,
带着地下管道泄露的化学废料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怪味,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
糊在皮肤上,渗进呼吸里。霓虹灯的残光被这雨雾搅得稀烂,
在湿漉漉的合金墙壁和堆满废弃部件的巷道上涂抹出病态的、流动的色彩。
空气循环系统的低吼是这里的背景音,永不停歇,让人头痛。林树把脸埋在高领外套里,
穿行在迷宫般的窄巷中。他脚步很快,带着一种长期在阴影里活动的人特有的警觉和沉默。
污水溅在他磨得发亮的靴帮上,他也毫不在意。
目的地快到了——那家开在废弃地下管道交汇处的“老汤姆记忆诊所”。
招牌上的全息投影坏了一半,“记忆”两个字只剩下一撇一捺,像两道狰狞的伤口,
在污浊的空气里忽明忽暗。诊所门脸逼仄,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里面比外面更暗,
毒水、廉价神经稳定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带着点甜腥的“记忆残留”气味。
几个面色灰败的人蜷在角落的塑料椅里,眼神空洞,等待着叫号,
或是等待着被抽取走一段人生。柜台后面,老汤姆那双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
锐利地扫了林树一眼,又漠然地垂下,继续擦拭手里一个布满接口的老旧读取端子。“货。
”林树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
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用防静电布仔细包裹的银色记忆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边缘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老汤姆接过来,动作熟练地将芯片插入一个便携式分析仪。
屏幕蓝光跳动,快速滚动过一行行加密的波形数据和摘要标签。
标签上写着:“编号K-73,内容:童年夏日,河畔垂钓,
首次捕获银鳞鱼(体长27cm),伴随强烈成就感和父亲手掌温度触感。
纯度评估:82%,情绪饱和度:高,污染度:低。
来源:自愿出让(已签署三级免责协议)。”“纯度还行,情绪够鲜亮。
‘第一次’总是值点钱。”老汤姆的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不过,
‘父亲’相关记忆,市场波动大。上个月有个大主顾专门收‘严厉父权阴影’,
价格炒到天上;这周风向变了,流行‘温情陪伴’,你这‘手掌温度’倒是赶上了。
”他抬眼,镜片反光,“一口价,七百信用点。”林树下颌线条绷紧了一下。七百。
比预想的少了至少一百五。但他没争辩。争辩在这里没用,只会让老汤姆压价更狠,
或者干脆把你的“货”标记成“来源可疑”。他需要这笔钱。妹妹小薇下周的神经稳定剂,
还有拖欠了两个月的地下蜂巢公寓租金。“成交。”他吐出两个字。老汤姆动作麻利地转账。
林树腕上的老旧通讯器震了一下,发出微光,显示余额更新。他没有多看,转身就朝外走。
“等等。”老汤姆叫住他,从柜台下又拿出一个用更严密方式封装的黑金色芯片,
推到林树面前,
手指点了点芯片表面一个微小的烫金徽记——那是一个抽象的、环绕着神经束的权杖。
“加急‘运送’单。指定接收人:穹顶区,诺亚生命科技中心,西奥多·维兰私人医疗团队。
最高优先级协议。”林树瞳孔微微一缩。西奥多·维兰。
这个名字在第七区如同一个遥远的、散发着冰冷光辉的禁忌符号。维兰家族的族长,
诺亚生命科技的创始人,记忆延长技术的最大垄断者之一,
传说中居住在永恒洁净、阳光普照的“穹顶”之上的神明般的人物。
他的私人医疗团队发出的“运送”单,通常意味着最紧急、最隐秘的记忆需求,
报酬丰厚得惊人,但风险也与之成正比。“内容?”林树没碰那芯片,只问。“未解码状态。
维兰家的人亲自封装的,只知道是‘临终记忆归档与紧急萃取’。”老汤姆的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成了气音,“老头子快不行了,消息封锁得严实,但内部渠道流出来的。
这是他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批记忆备份之一。必须在两小时内,
从他的私人维生舱直连端口读取,然后物理运送至诺亚中心的核心归档库。
绝不能有任何形式的远程传输或中间缓存。他们信不过网络,哪怕是最高级别的量子加密。
”老汤姆盯着林树:“你路线熟,手脚干净,最重要的是,嘴巴严。这活儿,
抵你卖五十个‘第一次钓到鱼’。干不干?”林树看着那枚黑金芯片,它安静地躺在柜台上,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散发着危险又诱人的气息。报酬足以让他和小薇离开第七区,
去中层环带找个有真正窗户的房子。他喉结动了动。“路线,交接点,安全码。”他说。
通往穹顶区的高速管道列车无声滑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剖面图景。
第七区污浊的杂乱逐渐被中层环带规整但密集的蜂窝状居住单元取代,
然后是上层环带修剪整齐的公共绿地和反射着柔和人造光的合金建筑。最后,
列车穿透一层朦胧的能量屏障,进入了“穹顶”。光线骤然变得不同。
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和过滤的、模拟旧时代黄金日照的温暖光线,
均匀地洒在宽阔洁净的街道、流淌着真实水体的景观河道,
以及掩映在巨大透明防护罩下的生态公园上。空气清新冰冷,带着植物的微香。
这里安静得过分,
只有反重力车辆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某种悦耳的、可能是鸟鸣也可能是环境音效的声音。
林树换上了一套毫不起眼的灰色技术服务连体制服,提着标准的设备箱,
按照老汤姆给的路线和伪装身份,顺利通过了三道需要生物识别和动态口令的安检。
维兰家族的私宅并非他想象中直插云霄的塔楼,
而是一片低伏的、与景观融为一体的庞大建筑群,线条流畅冰冷,
使用着第七区居民无法想象的顶级生物亲和材料。
他被一个面无表情、眼神如扫描仪的管家型仿生人引导,
穿过漫长的、陈列着古老实体艺术品(而非全息投影)的走廊,深入建筑内部。最后,
他们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却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合金门前。
“维兰先生的私人生命维持中心。你只有二十分钟。读取端口已经授权。读取结束后,
将原始芯片交给我。不要尝试任何额外操作,不要触碰任何其他接口,
不要试图记忆或记录你看到的任何非任务信息。”仿生人的声音是平滑的中性音,
没有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进入后,保持安静。
维兰先生处于深度镇静和记忆保护状态。”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半球形的广阔空间,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水晶棺椁般的维生舱,浸泡在淡蓝色生命维持液中的,
是一个枯瘦如柴、连接着无数管线与神经导联的老人。即便在液体的微光映照下,
也能看出那曾经威严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包裹着骨头的轮廓,
唯有偶尔眼皮下眼球的细微颤动,显示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维生舱周围环绕着数十面闪烁的全息屏幕,跳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生理数据和记忆波形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级生命维持系统特有的、冰冷的“无菌”气味,
还有一种更隐秘的、类似于大量记忆体高频运转时产生的臭氧味。林树按照指示,
走到维生舱侧面的一个专用接口面板前,取出那枚黑金芯片,插入指定的物理端口。
屏幕亮起,显示“定向记忆流读取中……”。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任务本身枯燥而紧张。
他必须确保读取过程稳定,信号强度维持在绿**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仪器低频运行的嗡鸣,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进度条走到大约85%,一切看似顺利的时候,
维生舱内监测老人脑波的主屏幕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原本平稳的波形变成了尖锐混乱的峰值和谷底,警报指示灯由绿转黄,
然后闪烁起刺目的红色!“警告:检测到异常神经活动爆发!
来源:深层边缘系统及海马体复合区域。警告:记忆保护屏障出现间歇性失效!
”林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维生舱内的老人。老人枯槁的面容扭曲起来,眼皮剧烈颤动,
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噩梦风暴。几乎在同一时刻,
林树面前的操作屏幕猛地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错误对话框,
背景是狂暴的数据流和破碎的图像碎片!一股强大、原始、未经任何缓冲和过滤的记忆脉冲,
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尚未完全关闭的物理连接通道,
反向朝他用来临时缓存数据的便携读取仪(这是他的习惯,为了以防万一,
会在自己的设备上留一个非连网的物理备份缓冲)冲击而来!“呃——!”林树闷哼一声,
太阳穴突突直跳。便携读取仪的屏幕瞬间被白噪音和混乱的色彩淹没,然后,
一幅画面强行挤占了他的视神经,
直接投射在他的脑海深处——不再是冰冷的数据和摘要标签。是感觉。
炽热、真实的夏日阳光,灼烧着年轻肌肤的触感。带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风,
吹过汗湿的额发。心跳得很快,鼓动着耳膜,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旁边。
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一个女孩。穿着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棉布裙,洗得发白,
但很干净。她坐在一片开满无名野花的草坡上,微微仰着脸,眯着眼感受阳光和风。然后,
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那一瞬间,林树感觉自己的呼吸,
连同维生舱边那个叫林树的年轻男人的呼吸,都一起停滞了。笑容。清澈得不可思议,
像山涧最透亮的水,没有任何阴霾,
直直地撞进年轻的西奥多·维兰(林树此刻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记忆的主体,
是年轻的、还不是巨头的西奥多)的眼里,也狠狠撞进了此刻林树的灵魂深处。
阳光在她略显毛糙的发梢镶上碎金,在她脸颊细微的绒毛上投下柔光。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温柔的浅褐色,右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
有一颗很小、颜色很淡的痣。林薇。姐姐。失踪了八年,
他和妹妹小薇找遍了地下三层到中层环带,报了无数次案,
最终只被归档为“第七区大概率人口失踪(非优先)”的姐姐林薇。
轻西奥多胸腔里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笨拙爱意、无限欢欣和一丝惶恐的强烈情感,
如同滚烫的熔岩,通过这次意外泄露的记忆脉冲,毫无保留地冲刷着林树。那情感如此真切,
如此磅礴,让他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读取仪。
这不是一段被整理好的、可供出售的“记忆商品”。
这是被深埋在最核心、最禁忌区域的原始烙印。是西奥多·维兰成为西奥多·维兰之前,
那个或许还叫别的名字的年轻人,灵魂上最鲜红、最柔软的印记。
便携读取仪发出过载的尖鸣,屏幕炸开一片雪花,随即黑屏。那股汹涌的记忆洪流骤然切断。
“哔——哔——哔——”维生舱的警报变得更加尖锐急促。房间内的灯光变成了闪烁的红光。
沉重的合金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仿生人平直无波的警报广播:“生命维持中心出现异常!
安保系统启动!所有非核心人员立即原地待命!”林树猛地拔下那枚黑金芯片,
连同自己过载损坏的便携读取仪一起塞进设备箱最底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撞得肋骨生疼,手脚冰凉,额头上却沁出冷汗。那张笑脸,那颗淡褐色的痣,
混合着年轻西奥多炽热的情感,还在他脑海里燃烧、回荡,
比任何植入式广告或强制记忆都更深刻百倍。姐姐……和西奥多·维兰?合金门滑开,
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和身穿白色制服、脸色铁青的医疗团队冲了进来,瞬间将他包围。
各种扫描射线在他身上划过。“读取完成了吗?”为首的医生厉声问,目光如刀。
林树强迫自己从那股灵魂震颤中抽离,抬起因过度震惊而有些僵硬的脸,
指了指接口面板上已经变成绿色的进度条:“已完成。芯片在此。”他将黑金芯片交出,
手指稳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稳是因为用力过度而导致的僵硬。
安保人员仔细检查了他的设备箱,扫描了他的全身,甚至复查了他临时权限的记录。
因突发性高强度记忆脉冲干扰而意外损毁”的便携读取仪(这在记忆操作中并非完全罕见),
一切正常。记录显示,他只是在完成指定的读取任务。“带着你的东西,立刻离开。
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你看到的所有异常,都属于最高保密范畴。”医生接过芯片,
看都没再看林树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维生舱和那些狂暴的监测数据上,
“签署的保密协议具有终身追诉效力,你应该明白后果。”林树被仿生人“护送”着,
沿着原路迅速离开了这座寂静而危机四伏的宫殿。直到重新坐上返回中层环带的高速列车,
窗外被第七区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阴暗景色取代,他才允许自己瘫在冰冷的座椅上,
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是恐惧后怕。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颗痣。姐姐还活着?
或者……曾经活着,活在诺亚帝国缔造者最深的记忆里?那场八年前的失踪,
到底掩盖了什么?七百信用点换来的芯片交易所得,此刻显得微不足道。
黑金芯片任务的巨额报酬,也无法平息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一个危险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在他被那个笑容灼烧过的脑海里疯狂滋生。他要回去。
不是回第七区的窝。
他要接近那个躺在维生舱里、正在与死亡赛跑的、记忆深处封存着姐姐影像的老人。
不惜一切代价。接近西奥多·维兰,对于第七区的一个记忆“搬运工”来说,
听起来就像试图用手去触摸穹顶之上虚假的太阳。但林树知道,再严密的系统也有缝隙,
尤其是当这个系统的主人正濒临死亡,内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时候。
他没有动用老汤姆那条线。那太直接,也太容易被追溯。
他利用这次“意外”的记忆脉冲——尽管读取仪损毁,但那股冲击太强烈,
一些记忆的“边角料”,
班时习惯性的密码输入节奏(源于年轻西奥多某段关于家族安保初创时期的模糊记忆碎片),
如同被烙铁烫进他的潜意识。这些碎片无用、混乱,但对此刻的林树来说,是珍贵的路标。
他花了三周时间。用那笔丰厚的报酬的一部分,
在黑市置办了几套足以乱真的身份标识和通行权限——不是进入核心区,那不可能,
而是进入为维兰家族庞大产业提供底层技术支持的外围服务公司。
他选择了“记忆归档库日常维护”这个最枯燥、最不起眼的岗位。
诺亚生命科技的核心记忆库戒备森严,
但为其提供环境维持、数据载体物理清洁等服务的第三方公司,门槛要低得多,
审查也相对松散,尤其是近期因维兰健康问题,人员流动频繁。新的身份叫“陈墨”,
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来自中层环带一个毫无特色的区域,
履历上只有基本的技工培训和几份无关紧要的短期合同。面试官甚至没怎么抬头看他。
工作内容确实枯燥。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服,在指定区域,按照清单,
清洁那些恒温恒湿记忆存储柜的外部,更换指示灯泡,检查基础电路。
不能接触任何数据接口,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
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和偶尔巡逻的安保机械犬,时刻提醒着这里的等级森严。
但林树有足够的耐心。他仔细观察,默默记忆。人员的交接规律,
安保巡逻的漏洞(哪怕只有几十秒),不同区域权限门的开关习惯,
哪些角落的监控存在短暂的同步盲区(可能是为了节省能耗)。他像一株生在阴影里的苔藓,
缓慢而坚定地沿着墙壁蔓延,寻找着那一丝可能通往核心的湿气。他的目标,
并非核心记忆库本身。那是送死。他的目标,
是维兰私人区域可能产生的、需要特殊处理的“记忆废弃物”或“边缘归档件”。
这些物品的处置,有时会流经外围服务环节。机会在一个沉闷的下午降临。主管叫住了他,
和另外两个一脸不情愿的老员工。“A-7区域,维兰先生私人书房关联的临时归档室,
有一批待销毁的‘初代记忆载体’和‘部分脱敏失败的个人日志备份’。
需要物理粉碎和消磁处理。清单在这里,双人作业,全程记录。陈墨,你跟他们一起去,
负责搬运和记录。”主管念出他伪装的名字时,林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又强迫自己放松。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A-7区域,
已经比他们日常活动的区域更深入。需要额外一道动态口令和临时权限卡。
同行的两个老员工嘀嘀咕咕抱怨着晦气和麻烦,显然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临时归档室不大,
弥漫着旧纸张和老化聚合物混合的气味。几个印有诺亚标志的银色箱子堆在墙角。
所谓的“初代记忆载体”,是一些早已淘汰的、笨重的晶体存储块和生物胶片。
“个人日志备份”,则是一些加密的固态硬盘和几本……真正的、纸质的笔记本。
纸质笔记本。在这个时代,异常扎眼。处理过程机械而沉闷。将载体放入特制的粉碎机,
看着它们化为齑粉;将硬盘接入强消磁设备。两个老员工只想快点完事,粗暴地执行着流程。
林树则负责核对清单,在记录板上打钩。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几本笔记本。
封面是昂贵的鞣制皮革,边缘已经磨损,没有标题,只有烫金的日期范围,跨度长达数十年。
其中一本,日期是最近两年的。按照流程,
这些笔记本应该被送入一台专用的、能彻底碳化有机材料的焚化炉。
但在等待焚化炉预热(那老旧的机器发出吭哧吭哧的响声)时,
一个老员工被叫出去确认另一批待处理物品,另一个则捂着肚子冲向了洗手间——“妈的,
肯定又是食堂那合成肉排的问题!”机会只有不到两分钟。林树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步跨到那堆待焚化的物品前,抓起了那本最新的皮革笔记本。
入手沉重,皮革冰凉。他飞快地掀开封面。内页是手写体,
用的是一种深蓝色的、不易褪色的墨水,字迹起初刚劲有力,越往后,笔画开始颤抖、虚浮,
甚至有些歪斜,仿佛书写者正在逐渐失去对肌肉的控制。没有时间细读。
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疯狂地掠过那些断续的句子。“……新的记忆移植很成功,
卡森博士保证这次能缓解海马体的萎缩速率。但醒来后,对着镜子,
竟有片刻想不起自己的名字。真是讽刺,我贩卖‘记忆永生’,
自己却要在拼图中寻找‘我’。”“……昨日购得一段‘南极科考极夜守望’记忆。
凛冽、孤寂、星河压顶的壮美。注入后,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和一种不属于我的、对企鹅粪便气味的莫名厌恶。这具身体在排斥‘他者’。
”“……他们又在催促‘深度清理’早期冗余记忆,以腾出‘空间’和‘认知带宽’。
那些早年的、无用的情感记忆……包括……不。有些碎片,是锚点。锚点丢了,
船就只是随波逐流的空壳。”“……每次替换,覆盖,都是在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那个为了一笔贷款在雨夜里奔走整晚的年轻人,死了。
那个在实验室熬通宵眼睛布满血丝的初创者,死了。现在,轮到谁?谁在替我活着?
”笔迹在这里有一大段晕开的墨渍,仿佛书写者曾长时间停顿,笔尖压在纸上。
林树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他急速向后翻,翻到最后有字迹的几页。
字迹已经潦草得难以辨认,夹杂着意义不明的线条和重复的单词。然后,他看到了。
在倒数第三页,边缘空白处,没有日期,
只有一串仿佛梦呓般颤抖的、深深划破纸面的字:“她又来了。在梦里。不,不是梦里。
在记忆的缝隙里。那个女孩……不对,不是女孩了。女人。
看不清脸……但感觉……很熟悉……很危险。她是谁?我认识她吗?
还是……她想让我记起什么?”在这一行字的下面,
竟有一幅用颤抖的线条勉强勾勒的简笔侧脸轮廓。非常粗糙,几笔带过,
但特征……那脸颊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眼下的位置,被特意点了一个小点。
一颗痣。林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抽空,又在下一秒逆流冲回,耳中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点,盯着那简陋的轮廓,笔记本粗糙的纸面在他指尖下仿佛要燃烧起来。
不是姐姐年轻时的样子。是更成熟的、更冷冽的……像褪去了所有青涩和阳光,
只剩下某种深邃的、难以言喻的轮廓。但那颗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焚化炉发出“嗡”的一声长鸣,预热完毕。门外传来老员工抱怨着走回来的脚步声。
林树猛地将笔记本合拢,几乎是砸回那堆待处理物品中,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退后两步,
垂下眼睛,盯着记录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妈的,这破机器总算好了。
”老员工捂着肚子进来,脸色发青,“赶紧烧了完事,这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笔记本被扔进了焚化炉的投料口。暗红色的火光隔着观察窗一闪,那些颤抖的字迹,
那个简陋的侧影,那颗被点出的痣,都在瞬间被高温吞噬,卷曲,化为青烟和灰烬。
林树站在一旁,看着那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工服下,
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危险。那个词在维兰的日记里,
和那个侧影联系在一起。而此刻,林树清晰地感觉到,
那种冰冷的、仿佛被无形视线刺穿的危险,正从这间临时归档室的每一个角落,
从维兰家族这座庞大寂静的建筑深处,缓缓渗透出来,缠绕上他的脚踝。他不是猎人。
他正在走进一个为他准备已久的、记忆的陷阱。而陷阱的中心,是姐姐消失的笑容,
和一个垂死巨头脑海中,那个日益清晰、令他感到恐惧的……属于林树自己的、未来的脸庞。
第二章维兰芯片禁忌的临终记忆焚化炉低沉的轰鸣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在狭窄的归档室里回荡,渐渐平息,只剩下冷却系统细微的嘶嘶声。暗红的余烬透过观察窗,
在合金墙壁上投下最后一片跳动、缩小的光斑,随即彻底熄灭,
只留下灼热的空气和淡淡的、混合着皮革与纸张焦糊的怪异气味。那股气味钻进林树的鼻腔,
粘在喉咙深处,挥之不去。两个老员工骂骂咧咧地确认了销毁记录,
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屋子。林树跟在最后,脚步刻意放得平稳,
甚至略显拖沓,像所有完成了一天枯燥工作、只想尽快下班的低级技工。他低垂着眼,
避开任何可能与监控探头直接对视的角度,只盯着自己沾了点灰尘的工靴鞋尖。
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
贪婪地捕捉着周围环境最细微的变化——空气循环出风口的微弱转向,
远处通道尽头安全门开关时几乎听不见的液压声,
以及走廊转角墙面那过于洁净的、能隐约反光的涂层上,是否有多余的人影晃动。危险。
维兰日记里那个颤抖的字眼,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胃里。
那颗被点在简陋侧影眼下的痣,此刻仿佛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每一次眨眼都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回到外围服务人员那间嘈杂、弥漫着廉价合成咖啡和体味的大休息室,换回自己的旧外套,
通过层层安检离开诺亚科技那冰冷辉煌的建筑群,重新呼吸到第七区污浊但熟悉的空气,
林树才允许自己脊背微微松弛了一丝。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知道,
从自己翻开那本日记,看到那个侧影和那颗痣的一刻起,某种东西就不同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寻找姐姐下落的弟弟,他踏入了一片更加幽暗的水域,水底潜伏的,
可能是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秘密,而他自己,
似乎也成了这秘密拼图中一块被标注出来的碎片。接下来的几天,
他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生活。去老汤姆那里交接一些零散、安全的“记忆货品”,
购买小薇需要的药剂和营养膏,修补漏水的地下公寓管道。但他所有的感官,
都处于一种过载的警觉状态。他更加留意黑市上关于诺亚科技和维兰家族的风吹草动,
侧耳倾听酒馆里醉汉的胡言乱语中是否夹杂着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回忆和梳理姐姐林薇失踪前那段时间所有看似平常的细节。第八天下午,
他接到了一个加密通讯。来源是匿名的,层层跳转,
最终显示在他改装过的、反追踪能力极强的老旧通讯器上。没有图像,
只有经过严重失真处理的、男女莫辨的电子合成音。“陈墨先生。或者说,林树先生。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林树后背的寒毛瞬间竖立。
“我们对你在A-7临时归档室的工作效率印象深刻。
尤其是你对‘待销毁物品’的……额外关注。”林树握紧了通讯器,指节发白,
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知道他两个名字。知道他在归档室的行为。监视并非臆想。
“维兰先生的健康状况很不稳定,记忆结构正在发生一些……有趣的扰动。”合成音继续,
“有些旧锚点松动了,新的碎片正在上浮。其中一些碎片,或许与你寻找的人有关。当然,
也与你有关。”“你想说什么?”林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确保只有通讯器拾音孔能捕捉到。“一个提议。我们需要一个‘外部观察者’,
一个足够敏锐、动机强烈,且暂时未被主要势力标记的‘眼睛’,
去验证一些内部数据无法确认的信息。而你,恰好符合条件。作为回报,
你可以获得接近维兰先生核心记忆库边缘区域的机会——在严密的监控和限定条件下。或许,
你能找到你想找的答案的……另一部分。”“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们又是谁?
”“你不需要相信我们,林树先生。你只需要相信,我们提供的‘机会’,
是目前你能接触到的、唯一可能接近真相的途径。我们是谁并不重要,
你可以把我们看作……‘记忆遗产’的某种关注者。维兰先生的记忆,
不仅仅是他的私有财产,也承载着一段被刻意掩盖的历史。
至于可信度……”合成音顿了一下,“你姐姐林薇,在失踪前三个月,
曾以‘初级记忆归档员’的身份,受雇于诺亚科技的一个外围研究项目,项目代号‘朝露’。
她的聘用记录在官方系统中已被擦除,但备份总是存在的。
这是‘朝露’项目部分非敏感人员名单的片段,验证码附后。”一小串数据流传输过来。
林树迅速将通讯器连接到一个离线解码设备。几秒钟后,几行简短的档案信息显示出来。
名字:林薇。职位:初级记忆归档助理。项目:朝露(已终止)。入职日期,
离职日期……以及一张小小的、模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姐姐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制服,
表情有些拘谨,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和眼下那颗淡痣,清晰无误。林树的呼吸停滞了。
官方记录中从未存在的雇佣关系。姐姐从未提起过的“诺亚科技”工作经历。失踪的线索,
第一次以如此确凿又诡异的方式,与那座冰冷的记忆帝国连接起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他问,声音干涩。“等待指令。保持在线。
下一次维兰先生需要进行较大规模的记忆整理或‘冗余剥离’时,
内部系统会有一个短暂的、可控的观察窗口。
你需要以‘紧急技术支持人员’的身份进入指定区域。具体任务和目标,届时会告知。记住,
你只是‘眼睛’,不要做任何超出指令范围的举动。你的行动会被全程记录,
任何异常都会导致通道立即关闭,并且……”合成音没有丝毫威胁的语气,
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寒,
“你和**妹小薇目前在第七区地下三层‘蜂巢’公寓C-47单元的生活,
可能会变得很不方便。”通讯切断。林树靠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被裹挟进去了。被一股不知名、但显然对维兰内部了如指掌的势力。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
但他没有选择。姐姐的线索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而他正在滑向深渊,
这光点是他唯一可能抓住的东西,即使它可能连接着更深的黑暗。
他想起维兰日记里的话:“有些碎片,是锚点。锚点丢了,船就只是随波逐流的空壳。
”姐姐是维兰的锚点吗?那个出现在维兰最近记忆里、让他感到“危险”的“陌生女人”,
又是谁?为什么那张脸的轮廓……会让他产生那种诡异的熟悉感?
等待的日子变得异常漫长且充满焦灼。林树尽量减少外出,仔细检查公寓门锁和通风管道,
给小薇的日常活动设定了更严格的限制。他反复研究那份关于“朝露”项目的寥寥信息,
一无所获。这个代号在公开网络和普通黑市渠道中毫无痕迹。直到第十三天,深夜。
加密通讯器震动起来,没有**,只有屏幕上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三角符号。林树立刻点开。
“一小时后,诺亚科技地下三层,次级记忆缓冲枢纽,B-4区。身份标识已临时覆盖。
任务:校准B-4-7至B-4-12号记忆暂存柜的神经同步频率。内部监控日志显示,
该区域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异常记忆碎片溢出现象,
疑似与维兰先生即将进行的‘深度清理’有关。记录所有异常碎片的特征代码和情绪频谱。
特别注意任何带有‘朝露’项目标记或非标准时间戳的碎片。进入路径已发送。
”一条详细的路线图和一组动态身份验证码传了过来。路线刻意绕开了主要监控节点,
利用了几处维修通道和已经计划性关闭的旧管道。
林树迅速换上另一套准备好的、带有诺亚科技低级技术员标识的服装,
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经过伪装的微型记录仪和频谱分析器。
他看了一眼在隔壁房间熟睡的小薇,轻轻带上了隔音门。
地下三层与上层的洁净明亮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粗大的管道、嗡嗡作响的老旧散热装置,
以及空气里更浓的臭氧和金属离子味道。灯光昏暗,许多区域只有应急照明在闪烁。
按照路线,他避开了一队巡逻的机械犬,钻进一条标有“检修专用”的狭窄通道。
B-4区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排列着数十个两人多高的圆柱形记忆暂存柜,
柜体表面流动着幽蓝或暗绿的数据光带,如同沉默的墓碑。这里平时无人值守,
只有定期的自动维护。林树找到指定的柜群,启动了自己的仪器,
开始按照指令进行表面上的同步频率校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则集中在仪器连接后,
从公用数据通道中被动捕获的、流经此区域的低优先级记忆碎片流。
大多数碎片是杂乱无章的垃圾信息,破碎的图像,模糊的声音,无意义的情绪波动。但很快,
分析器捕捉到了第一段“异常”碎片。它携带着强烈的、不稳定的信号特征,时间戳混乱,
情绪频谱呈现出尖锐的矛盾——极致的喜悦与深沉的恐惧交织,几乎撕裂。
碎片内容:一只女性的手,指节纤细但有力,握着一把老式的、非电子的钥匙,
**一扇木门的锁孔。视角是第一人称。触感清晰——冰凉的金属钥匙,
木质门锁粗糙的纹理。
伴随的情绪:混合着归家的急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悸动。
没有“朝露”标记。林树记录了代码和频谱。继续扫描。第二段异常碎片:一段听觉记忆。
是雨水敲打某种轻薄金属棚顶的声音,密集而清脆。背景里有模糊的、压抑的啜泣声,
分不清男女。还有一个极近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温暖潮湿,带着某种决心。
情绪:沉重的悲伤,坚定的决绝,以及一丝……歉疚?时间戳跳跃不定。
第三段:这次是视觉碎片,极其短暂。一个昏暗的房间,只有仪器指示灯微弱的红光。
眼前是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悬浮着某种复杂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微光结构。
视角持有者(似乎是维兰?)伸出了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容器壁。情绪:巨大的渴望,
混杂着近乎宗教虔诚的颤栗,以及底层一丝冰冷的、非人的计算感。还是没有“朝露”标记。
林树的心跳在加速。这些碎片杂乱、扭曲,像是从记忆深层被强行撕扯出来,尚未经过整理。
它们传递出的情感复杂而强烈,与他之前读取到的任何“商品记忆”都不同。
这些是维兰的“原生记忆”?还是被植入后又排斥的“他者”?
就在他准备深入解析第三段碎片的频谱细节时,整个B-4区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全部熄灭!只有记忆柜表面的数据光带和应急出口标志发出幽暗的光。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深度数据抓取行为。B-4区域隔离协议启动。所有通道即将锁闭。
安保单位请前往处置。”冰冷的电子广播声骤然响起,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中计了?
还是意外触发了某种他未知的防护机制?林树瞬间关闭所有主动扫描仪器,
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动接收。他飞快地回想路线图,朝着最近的一个备用维修出口移动。
那里应该通向一条废弃的冷却水管道。但他刚跑出几步,大厅另一侧的阴影里,
传来清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是机械犬金属爪扣地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
靴底敲打在合金地板上,沉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林树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应急灯光勾勒出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靠在最近的一个记忆柜旁。
那人也穿着类似技术员的服装,但剪裁合体,质地明显不同。
脸上戴着覆盖大半张脸的呼吸过滤器,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双眼睛似乎反射着记忆柜数据光带流动的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校准频率需要这么深入的频谱分析吗,‘陈墨’先生?”一个声音响起,是正常的男声,
年轻,音色悦耳,却没有任何温度,“或者,我该叫你,林树?”林树没有回答,
全身肌肉绷紧,计算着逃跑的可能性和反击的角度。对方只有一个人,
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势,让他感到极大的压力。“别紧张。”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
但眼神毫无笑意,“我对你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我只是好奇,是谁给了你胆子,
敢来窥探这里。”他向前走了一步,脱离了阴影,
应急灯光照亮了他肩章上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徽记——不是诺亚科技的通用标志,
而是一个更加复杂、环绕着双蛇杖的抽象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