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默的生活是一架精密的仪器,每个零件都在计算中运转。
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声音:计时器的滴答声,和脑中永不停歇的心算声。凌晨四点零七分,
第三个闹钟震动时,他已经在地下室的公用洗漱台前。冷水泼在脸上,
瞬间驱散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的脸削瘦,眼下有常年熬夜的青黑,
但眼睛很亮——那是被生存磨砺出的锐利光芒。墙上贴满便签,
每张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优先级:红色:房租800元(5号前,
逾期每天加收20)橙色:网费60元(10号,
影响**客服工作)黄色:课本费275元(15号,
会计学原理第三版)绿色:地铁卡充值100元(20号前)他今天要送完三个小区的牛奶,
赶八点的早课。下午去图书馆整理资料(每小时15元)。
晚上六点到十点在“老纽约”餐厅洗盘子。间隙里,要完成市场调研课的作业。
背包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左侧袋放笔记本电脑(2.1公斤),
右侧袋放课本(3.2公斤),夹层是饭盒(0.4公斤,
包含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个煮鸡蛋)。多一分重量都意味着多消耗体力,
而体力是稀缺资源——就像他银行卡里始终徘徊在三位数的余额。遇见念念的那天,
这架精密仪器出现了第一个故障。十一月的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
陈默刚被餐厅扣了五十块——不是打碎盘子那么简单。昨晚最后一桌客人闹到凌晨,
经理让他加班打扫,他因为要赶早课拒绝,今早一来就被通知扣钱。“规矩就是规矩。
”经理老赵叼着烟,“不想干可以走。”陈默没说话。他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每个月一千二的工资。所以他只是默默系上围裙,把愤怒咽下去,
变成胃里一块坚硬的石头。送完牛奶已经七点半,早课要迟到了。
他抄近路穿过那片待拆迁的老街区,转过街角时,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蹲在锈迹斑斑的绿色垃圾桶旁,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粉色棉袄,
下摆拖到膝盖,袖子挽了好几道。她在掰什么东西,动作专注而小心。陈默的脚步骤然停住。
大脑瞬间列出选项:A:径直走过。节省时间,赶上早课,
保住前排座位(听课效率提升30%)。B:绕道。多花五分钟,但避免潜在麻烦。
C:询问。未知时间成本,可能耽误整日计划。他是个习惯选择A的人。这些年,
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善良需要资本,而他没有。就在他抬脚要走时,女孩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鼻子冻得通红。
但眼睛——陈默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刻——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不是孩子的纯真,
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光滑而坚韧。女孩看见他,没有惊慌,
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在她脚边,
一只瘸腿的小花猫正小口啃着她掰下的碎屑。“喂。”陈默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突兀。
女孩没说话。“你家人呢?”“妈妈让我在这里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她说如果走散了,就在第一个垃圾桶旁等。”“等多久了?”女孩歪头想了想。
这个动作终于让她显得像个孩子:“太阳升起来三次了。”陈默的心脏猛然一沉。三天。
在十一月的露天街头。他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她齐平:“你叫什么?”“念念。”“姓呢?
”摇头。“记得妈妈电话吗?”还是摇头。陈默看见她冻裂的手背上,
有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串数字——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他拿出手机,试图拍照放大。
9可能8,3可能5,1可能7。他试了六个组合,全是空号。雾气更浓了。
早课的**在脑中尖锐响起。他应该走。必须走。可当他站起来时,念念也站了起来。
她很小,站起来只到他大腿。她仰头看他,眼睛在雾中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哥哥,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你有吃的吗?小猫饿了。”不是“我饿了”,是“小猫饿了”。
陈默的手伸进口袋。那里有他的早餐: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个鸡蛋。
他的胃适时地发出咕噜声——他昨天只吃了一顿饭。但他拿出了那个鸡蛋,剥好,掰成两半,
一半给了念念。念念接过鸡蛋,却没有吃。她蹲下身,把碎鸡蛋放在小猫面前:“吃吧,
今天有好东西。”小猫警惕地看了看陈默,才低头吃起来。
陈默看着女孩的后脑勺——羊角辫松了一个,粉色蝴蝶结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葬礼后,他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喂那只父亲生前养的画眉鸟。
亲戚们在屋里讨论他的去向,声音透过窗户飘出来:“送福利院吧。”“要不让老二家养?
反正多个孩子多双筷子。”后来他跑了,带着那只画眉鸟。鸟在第三天死了,
他把它埋在公园的树下,哭了一整夜。那是他最后一次允许自己哭。“走吧。
”陈默听见自己说。念念抬起头:“去哪?”“派出所。”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她手里,
“吃,别浪费。”去派出所的路上,念念走得很慢。
陈默不得不放慢脚步——这打乱了他的时间表,早课铁定赶不上了。
他给班长发了条请假短信,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次请假取消评优资格,而评优有五百块奖金。但他还是按了下去。
派出所的折叠椅吱呀作响,像在抱怨又一个无解的案件。
民警张同志有着一张疲惫的脸和一双锐利的眼睛。“第三个。”他翻着记录本,
“这周第三个说不清家在哪儿的孩子。上一个找到家人了,在邻省。
”他看向陈默:“你先带回?”“不行。”陈默说得太快,“我住地下室,八平米,没窗户,
自己都……”“那送救助站?”张同志打断他,“救助站的条件嘛……”陈默没怎么听,
他回头,看到念念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双脚够不着地,悬空轻轻晃着。
念念手里拿着民警给的面包,却没有吃,而是掰碎了放进口袋。“给小猫留的。
”她小声解释,“它腿不好,抢不过别的猫。”张同志叹了口气,
从抽屉里拿出个塑料袋:“装这里吧,别弄脏衣服。”又对陈默说,“小伙子,我知道你难。
这样,你先带两天,我特事特办,加急查监控。最多四十八小时,行不行?
”四十八小时......陈默迅速计算:明天周六,不用上课,可以带她去打工的餐厅,
经理也许……不,经理刚扣了他钱,不会同意。“二十四小时。”他讨价还价。
张同志苦笑:“你这是买菜呢?成,我尽力。”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大亮。雾气散去,
阳光刺眼。念念像条小尾巴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那只瘸腿的小猫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一瘸一拐地跟着。陈默停下脚步,看着这一人一猫。阳光把他们照得透亮,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物理课上的一个概念:熵增。孤立系统的熵总是增加的,
意味着混乱度总是在增大。他的生活本来有序而孤立,现在,熵开始增加了。而他不知道,
这究竟是一场灾难,还是一个奇迹的开始。2陈默的地下室在城中村一栋六层老楼的底层。
说是地下室,其实是半地下——窗户在地面以上,但只有巴掌大,且对着隔壁楼的墙壁,
终年不见阳光。
眠区(一张单人床)、学习区(一张捡来的课桌)、储物区(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简易衣柜)。
墙上钉着三层置物架,
着教科书、笔记和打工用的工具——送奶工的保温箱、餐厅的围裙和袖套、图书馆的工作证。
念念进来的那一刻,陈默第一次感到羞愧。不是为贫穷——贫穷他已经习惯了。
是为这贫穷的**,为这生存状态的寒酸暴露在一个孩子面前。但念念的眼睛亮了。“哥哥,
你的书好多!”她踮起脚,想够最下层的《高等数学》,“比我妈妈店里的书还多。
”“你妈妈卖书?”“不,卖衣服。但隔壁是书店,我常去看。”念念蹲下身,
轻轻碰了碰那摞《大学物理》,封面上的牛顿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这些字我都认识——力、学、电、磁。”陈默惊讶了:“你识字?”“妈妈教的。
她说女孩子要多认字,才不会被人骗。”念念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书脊上划过,
“她每天教我三个字。最近一次教的是‘等’、‘待’、‘希’。”等待希望。
陈默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晚在灯下教他认字。
母亲的手温暖而干燥,指着他工整的字迹:“默默,字要写端正,人要活得端正。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二年?还是十三年?“你会写字吗?”他问。念念点头,
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她趴在地上,
认真地写:妈妈、念念、草莓、回家。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清晰。陈默注意到,
每个字都在格子正中央,像被小心翼翼安置在那里的士兵。“你妈妈……”他斟酌着词句,
“她是个怎样的人?”念念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妈妈很累。她总是很晚回来,
手上都是针眼,她给人家缝衣服,一件五块钱。”她顿了顿,“但她会给我讲故事,
讲公主和骑士。她说,女孩子不要等骑士来救,要自己做骑士。”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
小瘸猫——念念坚持这么叫它——在门口喵呜叫着,用爪子扒拉门缝。
陈默拿出最后半包挂面,点起小电炉。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烧开。他下了两把面,
又从咸菜罐里夹出几根榨菜。“我们只有这个。”“够了。”念念说,眼睛盯着翻滚的面条,
“妈妈说过,吃饱了就不冷。”面条煮好了,陈默分了两碗,把稍多的那碗推给念念。
念念却没有立刻吃,她先夹起一筷子面,吹凉了,放在地上给小瘸猫。“它有名字吗?
”陈默问。“有。妈妈叫它‘小幸运’。”念念认真地说,“妈妈说,遇见它那天,
店里卖掉了最后一件积压的羽绒服。所以它叫小幸运。”小幸运瘸着腿走过来,嗅了嗅面条,
开始小口地吃。念念这才端起碗,吃得却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饭后,念念主动收拾碗筷。陈默的地下室没有水池,他平时都是在公用洗漱台洗碗。
但念念用自己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把碗冲了冲,又用纸巾擦干,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我会洗碗。”她说。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换算成数字:今天挣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还差多少钱。可这个孩子,
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孩子,让他那些精密的计算全都失了效。夜幕降临,
地下室唯一的窗户透进远处路灯的昏黄光线。陈默把床让给念念,自己打地铺。被褥很薄,
水泥地透着寒气。“哥哥,”黑暗里,念念的声音很小,“你冷吗?”“不冷。”“你骗人。
你的声音在发抖。”陈默愣住了。他确实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明天怎么办?
后天怎么办?如果找不到念念的妈妈,他要怎么办?送她去救助站?还是……“哥哥,
”念念又说,“我给你讲故事吧。妈妈教我的故事。”她没有等陈默回答,
就开始讲:“从前有个小姑娘,她迷路了。森林好黑,她好害怕。
但她记得妈妈的话:如果你迷路了,就抬头看星星。找到北斗七星,
就能找到北方;找到北方,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她的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姑娘走啊走,走了三天三夜。她饿的时候吃野果,
渴的时候喝露水。终于,她走出了森林,看见了家的灯光。妈妈在门口等她,
桌上摆着热乎乎的饭菜。”故事讲完了。黑暗中,陈默听见念念的呼吸变得平稳。她睡着了。
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像一幅地图——有山脉,有河流,
有他从未去过的远方。凌晨两点,念念开始说梦话。
“妈妈……草莓……不要丢下我……”陈默坐起来,看见她在睡梦中蜷缩成一团,
像只受惊的小兽。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伸出手,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两下,
像母亲当年哄他睡觉那样。念念的眉头舒展开来。陈默忽然想起那个物理概念:量子纠缠。
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都会相互影响。他和念念,这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生命,
此刻是否也产生了某种纠缠?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当念念在梦中抓住他的手指时,
他没有抽开。3裂缝是从第三天清晨开始出现的。陈默的生物钟在四点准时唤醒他。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去送牛奶——这是唯一没有被耽误的工作。但念念也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哥哥,你去哪?”“工作。你继续睡。”“我跟你去。
”念念迅速爬下床,“我不添乱,我可以在三轮车上等你。”陈默想拒绝,但看着那双眼睛,
话卡在喉咙里。他叹了口气:“穿好衣服,外面冷。”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陈默的三轮车后座原本是放牛奶箱的,现在坐着念念和小幸运。
念念把自己裹在陈默的旧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沉睡的城市。“哥哥,
你每天都要这么早起床吗?”“嗯。”“困吗?”“习惯了。”送完第一个小区,
天边泛起鱼肚白。念念忽然说:“哥哥,你看,太阳要出来了。”陈默回头。东方天际,
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水彩盒。他送牛奶三年,从未注意过日出。
他的眼睛总是盯着门牌号,心里计算着还有几栋楼要送。“好看吗?”念念问。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好看。”第二个小区有个老太太,每天都等在门口。今天看见念念,
她愣了一下:“小陈,这是**妹?”陈默不知道怎么回答。念念却脆生生地说:“奶奶好,
我是念念。”老太太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来,奶奶请你吃糖。”又对陈默说,
“**妹真乖。比我家那孙子强多了,整天就知道玩手机。”那一刻,
陈默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骄傲?不,不是骄傲。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有光透进来。送完牛奶已经七点半。陈默匆匆赶回地下室,
拿上课本,准备带念念去学校——他打算让她在图书馆待着,自己上完课再接她。
但刚到校门口,就遇到了麻烦。辅导员李老师正站在门口检查迟到,看见陈默带着个孩子,
眉头皱起来:“陈默,这是?”“我表妹。”陈默撒了人生第一个关于念念的谎,
“家里有点事,暂时跟着我。”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学校规定不能带孩子上课。
你去跟教务处说明情况,申请特殊处理。”教务处主任姓王,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
听完陈默的说明,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监护关系证明呢?”陈默哑口无言。“没有证明,
我不能允许你带孩子进课堂。”王主任语气冷淡,“要么送回家,要么你请假。
”“可我的课……”“那是你的问题。”王主任已经开始看下一份文件,“出去吧。
”走出教务处,陈默靠在墙上,第一次感到无力。他可以计算牛奶的配送路线,
可以计算餐厅盘子的清洗速度,可以计算每门课需要多少复习时间,
但他计算不出眼前这个困境的解法。念念拉着他的衣角:“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陈默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们先去餐厅,
看看能不能在那里待着。”“老纽约”餐厅还没开始营业。经理老赵正在盘点库存,
看见陈默带着念念,脸立刻拉下来。“这可不是托儿所。”“就今天,她很乖,不会乱跑。
”“乖?”老赵冷笑,“上个月小刘带孩子来,打碎了一摞盘子。要么你走,要么她走。
”陈默攥紧了拳头。口袋里的硬币硌得手心生疼——那是他最后的十三块五毛。
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每个月的工资,需要那些客人留下的小费。
但他看着念念——她正仰头看他,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
像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我走。”陈默听见自己说。走出餐厅时,午后的阳光刺眼。
念念拉着他的衣角:“哥哥,我们是不是没地方去了?”“有地方。”陈默说,“先回家。
”但“家”已经不存在了——房东发来最后通牒,今天不交房租就换锁。
陈默所有的家当已经被扔在外面:一个行李箱,一箱书,一个装着碗筷的纸箱。
他站在那堆杂物前,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绝望。这些年,他像蜘蛛一样编织着一张细密的网,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可现在,一阵微风吹来,网就破了。“哥哥。
”念念轻轻拉了拉他的手。陈默低头,看见她递过来一个东西——是那个粉色蝴蝶结,
脏兮兮的,掉了半边。“妈妈给我的。”念念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
就看着这个蝴蝶结,想象她在我身边。”陈默接过蝴蝶结。布料很廉价,针脚粗糙,
但洗得很干净。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念念最珍贵的东西。雨就在这时下了起来。
先是几滴,然后倾盆而下。陈默手忙脚乱地把行李往屋檐下拖,念念也来帮忙,
小小的身子抱着那箱书,踉踉跄跄。雨越下越大。他们缩在屋檐下,
看着雨水在路面汇成小溪。小幸运躲在念念怀里,瑟瑟发抖。“哥哥,”念念忽然说,
“我知道妈妈店在哪儿。”“什么?”“我记得路了。”她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昨晚做梦,梦里路特别清楚。有草莓招牌,有老槐树,槐树下有卖棉花糖的老爷爷,
棉花糖是粉色的,像云一样。”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现在能去吗?”“能。”念念点头,
“但很远,要坐公交车。”他们拖着湿漉漉的行李,挤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
念念趴在车窗上,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草莓。一笔,两笔,三笔……她画得很认真,
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陈默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那个店已经关门了?如果念念的妈妈根本不想被找到?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车程四十分钟。下车时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念念领着陈默穿过一条条小巷,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就是这里!”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指着对面,“甜甜草莓屋!”招牌还在,但“甜甜”的甜字掉了半边,只剩“舌甘”。
店门紧闭,卷帘门上贴着法院封条,白纸黑字,在雨中格外刺眼。念念愣住了。她站在雨中,
仰头看着那个残缺的招牌,一动不动。雨水打湿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什么。隔壁的棉花糖摊正在收摊。推三轮车的老伯看见念念,
手里的竹签掉在地上。“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还活着!”老伯姓周,
在这条街卖棉花糖二十年。他说,念念的妈妈李娟一个月前被救护车拉走,再没回来。
“心脏病,凶得很。那天她正给客人试衣服,突然就倒下了。”周老伯从怀里掏出个旧手机,
手在发抖,“我还留着号码,打不通了。”陈默拨过去,是空号。雨又大了起来。
念念还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空招牌。陈默走过去,
听见她在喃喃自语:“妈妈说她不会丢下我的……她说让我等她……”“念念。
”陈默蹲下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你妈妈只是……只是生病了。
”“那她病好了会来找我吗?”这个问题太重,陈默接不住。
他只能抱住她——这个动作很笨拙,他从没抱过孩子。念念的身体很小,很轻,却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快,像受惊的小鸟。周老伯叹了口气,
从三轮车里拿出把破伞:“往西走三条街,有家福利院。你们去问问,总比流落街头强。
”福利院。陈默想起自己也曾站在类似的门前。那是一个雨天,和今天一样。
他听见里面孩子的哭声、笑声、打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亲戚在身后推他:“进去吧,有饭吃,有学上。”他转身跑了。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拍打,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跑啊跑,跑到肺都要炸开,跑到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
“不去。”陈默听见自己说。念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我们去哪儿?
”陈默看着雨幕中的城市。高楼大厦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但没有一盏属于他们。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而他们,像两片浮萍,在城市的洪流中无依无靠。
“先找地方躲雨。”他说。4最终,他们在城郊一处待拆迁的楼房里找到间空屋。
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住户早已搬空,门窗大多破损,
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陈默选了三楼最靠里的一间——门锁坏了,但门还能关。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缺腿的桌子靠在墙角,地上散落着废纸和烟头。但好在屋顶完好,
能挡雨。他用最后五块钱在街边小店买了蜡烛和面包。店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看见浑身湿透的他们,多塞了两个馒头:“孩子,不容易吧?”陈默想付钱,
老太太摆摆手:“下次来买就行。”烛光在空屋里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念念抱着小幸运,坐在陈默用废纸铺成的“床”上。她啃着馒头,眼睛却盯着跳动的火焰。
“哥哥,火为什么会动?”“因为空气在流动。”“空气为什么会流动?
”陈默想了想:“因为温度不同产生压力差。热空气上升,冷空气补充进来,就形成了风。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哥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不是童话,陈默想。这个孩子经历的,比童话残酷得多。但他还是讲了——讲物理。
讲牛顿看见苹果落地,讲伽利略在比萨斜塔扔铁球,讲爱因斯坦想象自己骑在光线上。
他讲得很慢,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而念念听得入神。“哥哥,你懂得真多。
”“我在大学学这些。”“大学是什么?
”陈默顿了顿:“是一个地方……让你明白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也让你明白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念念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光:“那我也想上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