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集团的竞标会上，我蹲在地上插投影线，拖鞋，格子衫，一身泡面味。

台上那位西装笔挺的宏骏副总指着我笑：“这不是当年偷方案被开除的陈砚吗？

怎么混成调设备的了？”全场都在笑。五年前，他偷走我的初稿，踩着我的名字平步青云。

五年后，他标书里那行注释的首字连起来，念出来是我的名字。我按下了翻页器。

【第一章】我叫陈砚，三十二岁，职业是“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那个人”。

九月十七号上午九点四十，星澜集团三十八层大会议室。我蹲在投影幕底下，

手里攥着一根HDMI线，**朝天。不是我犯贱。是星澜的设备老旧，接口松，

**去画面闪。我们公司投标的PPT里有十四段动态仿真，闪一下我就得少一分。

我穿着格子衫，踩着一双黑色塑料拖鞋，早上赶时间从电竞酒店冲出来，鞋没换。

我的合伙人杜宽在后排冲我挤眼：“老陈，低调。”我比了个“知道了”。门开了。

进来七个人，清一色深色西装，领带夹反光。最前面那个，头发抹得油亮，手上戴块表，

表盘比他半个手腕都大。郝光耀。宏骏数科方案中心副总裁。我上一次见他，

是五年前的春天，在宏骏的电梯口。他拍着我的肩说：“小陈，这事儿吴总会给你说清楚的。

”然后我就被保安押走了。郝光耀往会议室中间走，眼睛扫了一圈。他在我身上停住了。

“哎。”他叫我，“设备公司的？”我没抬头：“嗯。”“线别插了，

我们等会儿用自己的笔记本。”他冲身后一甩手，“把水摆一下，矿泉水常温，

我喝不了冰的。”杜宽在后排把手机屏幕按黑了，脸上的肉开始抖。我站起来，把线插好，

画面不闪了。郝光耀这才看清我的脸。他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转头看他。“陈砚？”“是我。”我说。“哟。”他把表往袖子里一塞，

往后一靠，“我说这身影怎么这么眼熟。五年没见，你干这个了？”他转向他身后那六个人，

手指点着我，像点一件展品。“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老同事，陈砚。

当年我们宏骏轨交组的技术骨干，”他故意停了一下，“后来偷方案卖给竞品，被开除了。

”那六个人的表情我记一辈子。有人低头笑，有人憋着，有个穿白衬衫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往后退了半步。“郝总。”我说，“您也没变。”“我变什么？”他扯了扯西装下摆，

“我这人比较直，有话当面说。老陈，你现在混成这样，我心里也不舒服。要不这样，

等会儿标开完，我给你介绍个活儿，我们宏骏的机房要换网线，一米三块八，你干不干？

”后排有人笑出声。杜宽站起来了。我用眼神把他按回去。我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放在郝光耀面前。“常温的。”我说。他满意了，拍了拍我手背。“懂事。”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星澜集团首席技术官，

裴苍。全场站起来。郝光耀抢上两步伸手：“裴总！久仰久仰，宏骏郝光耀。

”裴苍跟他握了手，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落在我的拖鞋上。我把脚往桌子底下收了收。

裴苍坐下，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名单。“开始吧。”他说，“按顺序，第一家，宏骏数科。

”郝光耀转身上台，中气十足。“各位，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讲一个方案。

”“我是来讲一个，我亲手从零做到一的东西。”我坐到最后一排，拧开自己那瓶水。

包里的U盘硌着我的大腿。那玩意儿我带了五年。【第二章】五年前，宏骏数科，

轨交智能组。我是组里唯一一个会写调度算法的人。吴鹤年是我的部门经理。笑面虎，

一张圆脸，说话永远带个“啊”。“小陈啊，这个潮汐调度，集团很看重啊。”“小陈啊，

你年轻，熬一熬，熬出来就是你的。”我熬了七个月。那七个月我在公司打地铺，

沙发上睡出一块凹陷，我的工位抽屉里塞着二十四包挂面。郝光耀那时候是方案助理。

专业是市场营销，PPT做得花，技术一问三不知。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个我回去研究研究。”研究到我离职他也没研究出来。

他天天来我工位坐着，端杯咖啡，看我写模型。“老陈，这个换乘惩罚系数是干嘛的？

”“惩罚乘客换乘的时间成本，权重越高，系统越倾向于让人少换乘。”“那你写一点八？

”“暂定。还没跑完实测，南站那个节点数据有问题，这个值大概率要往下调，

可能得压到零点八以下。”“哦哦。”他点头，“牛啊老陈。”三月二十一号，初稿定了。

《城市轨交潮汐调度方案V0.9》，正文一百七十页，附代码仓库。我有个毛病。

写东西必须留标记。不是防贼。是我早年吃过亏，被人改过稿还说没改，

所以我养出一套习惯：每一份文档的页眉里打一串UUID，每一个段落的首字我都挑着排，

代码里每行注释的首字我也排。排出来什么？排出来是我的名字，和一句话。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自己都觉得这毛病挺幼稚。三月二十二号晚上，

我把初稿存进内网共享盘，给吴鹤年发了汇报邮件，抄送郝光耀。

邮件发出去的时间是二十二点四十七分。三月二十五号早上，我的工牌刷不开门了。

HR在前台等我。“陈砚，你被停职了。”“为什么？”“涉嫌向竞品泄露核心技术文档。

”我笑了一下。我真的笑了，我以为是哪个傻子搞错了。然后我被领进小会议室。

吴鹤年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张打印纸。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我的工作邮箱，

收件人是“瀚途科技”的一个外部地址，附件名是我那份初稿。发送时间，

三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不是我。”我说。“小陈啊。”吴鹤年叹气，“你看这IP，

公司的。你自己的号。”“我那天晚上十一点就走了，门禁有记录。

”“门禁系统那两天在升级。”我的手开始凉。“郝光耀呢？”我说，

“他有我共享盘的权限。”吴鹤年的眼皮抬了一下。“小郝昨天还在替你说话。”门推开了。

郝光耀进来，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脸拉得很长。“老陈。”他说，“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郝光耀，你看着我眼睛说。”他看着我眼睛。“我没拿。

”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后脑勺“嗡”了一声。不是生气。是明白了。他敢看我眼睛，

说明这事儿已经办完了，办干净了，办到他不怕我了。我被开除。劳动仲裁我输了，

证据链指向我，公司调取的日志我拿不到，

内网共享盘的版本记录在我停职当天被“例行清理”。更狠的在后面。行业内部那个圈子，

三周之内所有人都知道了：陈砚，卖方案的。我投了八十六份简历。两个HR给我回了消息。

一个说：“我们问了宏骏。”另一个说：“祝你好运。”我妈那年秋天住院，心脏。

我在医院走廊里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可以介绍我去一家小公司做外包，一个月六千。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尽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那杯早上买的咖啡放在脚边，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得我舌根发麻。我一口没剩，全喝了。

【第三章】后面那三年，**过的活儿能列一张清单。送外卖，四个月，雨天单价高。

修电脑，上门，一次八十，装系统一百二。给培训机构录课，讲算法，用的是化名。

杜宽是在第二年冬天找到我的。他那会儿刚从宏骏辞职，骑着个电动车找到我租的城中村。

进门第一句话：“老陈，有泡面吗？”我给他煮了一包。他吃完抹嘴，把筷子一拍。

“咱们干。”“干什么。”“开公司。我跑市场，你写代码。我攒了十一万，你出人。

”“我出人？我出什么人，我是黑名单。”“所以你别出面。”杜宽说，“公司我挂法人，

你不露脸，股份咱们一半一半。你就当个，嗯，幕后大佬。”我说：“你说得挺好听，

就是没钱。”“那你有钱？”“我有一万二。”“哎呀！”他眼睛亮了，“那就十二万二，

够了够了，这顿泡面你请。”公司叫“砺行科技”。第一年接的全是别人不要的烂活。

第二年我们做出了第一套城市级交通仿真内核。第三年开始有人主动找我们。

我守着三条规矩。一，我不出面，不露脸，不进投标名单的主讲栏。二，所有的东西，留痕。

每一版代码提交带时间，每一份文档存三份，重要的稿子做可信时间戳，八十块钱一次，

我做了四十七次。三，不动宏骏。杜宽问过我：“你不想报仇？”我说：“想。

但我现在动他，我是个失败者在泼脏水。等我站起来再动他，我是甲方在质询供应商。

”杜宽说：“你这人心够脏的。”“谢谢。”第三年秋天，

我在一个行业展会的大屏上看见了一个方案名。《城市轨交潮汐调度体系》。宏骏数科。

主讲人：郝光耀。屏幕上那张架构图，左下角有一个多余的虚线框，框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我五年前画的。那个框我本来打算放一个节点预测模块，后来删了内容，忘了删框。

我在展会人群里站了很久。杜宽拽我袖子：“老陈，你脸白了。”我说：“没事。

”“真没事？”“我就是，”我吸了口气，“我就是突然特别想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我点了一只烤鸭。吃到一半我停下来，跟杜宽说：“等。”“等什么？

”“等他来跟我抢一个大标。”“那得等多久？”我把鸭腿塞进嘴里。

“等到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那天。”【第四章】今年七月，星澜集团的标出了。

全市轨交网络调度中台，预算四点二亿，三年期。这是我们这一行五年里最大的一块肉。

杜宽把招标公告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用红笔圈了一行字。

“中标方须提供核心算法自主知识产权证明。”他转头看我：“老陈，这条，是给咱们写的，

还是给他们写的？”我说：“是给法院写的。”我们开始做标书。十九天，

整个技术部睡公司。主笔是我，署名不是我，署的是我们技术部的人，第一名字写的是宋昀。

宋昀，二十六岁，我带的第一个徒弟。人聪明，手快，眼神亮，

叫我“陈哥”的时候带着点撒娇的调子。我教他写模型，从零教到能独立接项目。

去年他妈做手术，我借了他十五万，没打借条。八月二十八号凌晨两点，我在办公室改参数。

我们的内网有个审计日志。不是我多疑，是我强迫症。日志上跳出一条记录。宋昀的账号，

在凌晨一点十二分，把《砺行-星澜项目技术标终稿》导出到了个人网盘。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四十秒。然后我把烟掐了。我没有冲进去掀桌子。我做了三件事。第一，

我把真正的终稿从服务器上挪走，存进我随身的加密盘。第二，

我做了一份“砺行-星澜项目技术标B版”。这一版里，**了点手艺活。

报价我往上抬了百分之十四。技术指标我埋了三个坑：节点并发上限我故意写低，

容灾切换时间我故意写长，最关键的那个，我把换乘惩罚系数写成了一点八。第三，

我把B版放回原处，文件名、修改时间、页数，全部对齐。然后我去宋昀工位转了一圈。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片。我把空调调高了两度，给他披了件外套。真的。

我当时心里什么感觉呢。说实话，不是恨。是累。我三十二了，我第二次被身边的人卖，

我连发火的力气都懒得攒。第二天早上宋昀端着豆浆来找我。“陈哥，

终稿我昨天又过了一遍，没问题。”“辛苦。”我说，“小宋，你跟我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挺久了。”他笑：“陈哥你说这话我怕。”“怕什么。

”“怕你要给我加活。”我拍他肩膀。“加。”九月十号，泄露第二发来了。

杜宽气得撞门进来：“老陈，咱们两个核心工程师被挖了！宏骏开双倍！”“谁？”“小刘，

老黄。”“让走。”“你疯了？”“走的是执行层，没碰过核心内核。”我说，

“而且他们走了，宏骏会更信B版是真的。”杜宽坐在我对面，哑了半分钟。“老陈。

”“嗯。”“你这五年，是不是没睡过觉。”“睡了。”我说，“做梦都在排版。

”【第五章】回到九月十七号，星澜三十八层。郝光耀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

他讲得确实不错，手势有力，语调抑扬，每三句话抛一个数据。问题是数据是别人的，

他只负责抛。讲到第三十二页，他话锋一转。“各位，我知道今天还有一家公司在场。

砺行科技。”全场往后看。杜宽把西装扣子扣上了。郝光耀笑了：“我这人比较直。

砺行是家好公司，小、快、灵。但我们要做的是全市的网，四亿的盘子。

我得说几句得罪人的话。”他翻页。屏幕上出现三行字。

“关于某些同行方案的三个致命问题。”我把水瓶盖拧开又拧上。“第一，节点并发。

”郝光耀敲着激光笔，“某些方案把并发上限定在每秒八千。八千！各位，

咱们早高峰换乘站一分钟的刷卡量是多少？这个数字拿出来，是对这座城市的不负责。

”裴苍抬了抬眼。“第二，容灾切换。某些方案写的是九十秒。九十秒，地铁跑出去多远了？

”有人在记笔记。“第三，”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换乘惩罚系数，某些方案写一点八。

”我手指在桌子底下敲了一下。“这个值，”郝光耀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们宏骏五年前就验证过，一点八是合理区间，是经过实际客流回归得出的。

但人家不懂啊，人家抄了个数，连为什么是一点八都讲不出来。”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裴苍开口了。“郝总。”“裴总您说。”“一点八，是你们验证的？”“是。

五年前我带团队做的。”裴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钢笔帽盖上了。就这一下。

我在后排看见这一下，心里那块憋了五年的石头，开始往下沉，沉到一个很舒服的位置。

郝光耀讲完，他坐回位置，冲我这边抬了抬下巴，那表情是：看明白了吗，小子。

主持人叫号。“第二家，砺行科技。”杜宽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他上台，

第一句话是：“各位领导，我们的技术标，刚才郝总已经帮我们讲了一遍。”笑声。

“但他讲的那一份，不是我们交的那一份。”笑声停了。郝光耀的脸转过来。杜宽翻页。

屏幕上一张表。“我们投的技术标，节点并发是每秒十四万两千。容灾切换，一点八秒。

”“换乘惩罚系数，”杜宽停顿，“零点七二。”郝光耀的手从桌上滑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你们改标了！你们的标书上写的是八千！”全场看着他。

裴苍把那只钢笔立起来，笔尖对着他。“郝总。

”“裴总……”“你们的标书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在我们监督人员面前封好的。”裴苍说，

“砺行的标书，是九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在同一间房间封的，封条我亲自签的字。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们标书上写的是八千？”会议室的空调声变得特别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