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请问,您旁边有人坐吗?"
我摇了摇头,侧身让了让。
落座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生,短发,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水洗蓝的牛仔外套。
他往座位上方的行李舱里塞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坐下来后长出一口气。
"差点没赶上。"
我没说话,扣好安全带,额头抵着舷窗。
停机坪上地勤推着行李车来回跑,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把机翼照得发白。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手机已经在飞行模式里了。
屏幕是黑的。
像那个无人回应的五人群。
机身抬起来的那一刻,有一瞬间失重感,胃往下坠了一下。
然后城市变小了。楼房变成火柴盒,江面变成一条亮闪闪的线。
等云层堵上了窗户,什么都看不见了。
"兄弟,你去法兰克福留学还是工作?"邻座男生问。
"工作。"
"巧了,我也是。"他冲我笑了一下,"沈斯年,你呢?"
"楚嘉言。"
"嘉言,名字好听,什么公司?"
"安可曼建筑事务所。"
"不是吧,我也是安可曼的,刚签的结构部。"
我看了他一眼。
"建筑设计部。"
"那我们是邻居了,结构部和设计部在同一层楼。"
他拆了一包牛肉干递过来。
"吃吗?我妈塞了一整箱零食,说德国没好吃的。"
我接了一条。
"你家人知道你来吗?"他嚼着牛肉干含糊地说。
"知道。"
我妈知道。
我走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外派,要去一段时间。
她说好,注意安全,然后问我子佩的生日礼物选好了没有。
"那你女朋友呢?"
"分了。"
这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严格来说,没分。因为我没说过"分手"两个字。
我只是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吵架。
一声不响地从那个五人世界里消失了。
"哦。"沈斯年很识趣地没追问。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他戴上耳机睡了。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碎片。
上个月姐姐过生日,我提前一周在群里问她想要什么。
她没回。
后来楚子佩在四人群里说:"姐,你生日想要什么?"
她秒回:"你开心就是最好的礼物。"
我笑了一下,笑出了声。
沈斯年摘下一边耳机:"你笑什么?"
"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
"有个人问了一个问题,等了三天没人理。另一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三秒钟就有答案。"
他想了想:"这不好笑,这挺惨的。"
"是挺惨的。"
飞机在法兰克福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取完行李出来,接机口有一个举着"安可曼"纸牌的人。
"楚嘉言?"
"是我。"
"沈斯年呢?"
"在这在这。"沈斯年拖着箱子小跑过来。
那人把我们送到公司安排的临时公寓。
两室一厅,家具简单,窗户对着一条种满椴树的街道。
沈斯年挑了朝南的房间,我住了朝北的。
收拾完东西,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消息涌进来。
五人群:七条消息。
全是楚子佩发的,内容是逛街的照片,电影票的**,还有一段小视频。
没有人提到我。
秦思柔的私聊:两条。
第一条:"今天子佩请吃饭,你来不来?"发送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第二条:"忙就算了,给你带了奶茶,放你门口了。"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
我的门口现在放着一杯奶茶,正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公寓里慢慢变凉。
姐姐的私聊:零条。
青梅的私聊:零条。
妈的私聊:一条。"子佩说你最近忙,忙完了记得回家吃饭。"
忙完了记得回家。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暖,但从来不是因为想念我。
是因为家里少了一个洗碗的人。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走到窗边。
椴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穿过来打在地板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他们"。
没有等着被忽视的群消息。
没有永远排在第五位的蛋糕。
没有要张罗别人生日的任务。
没有"下次""再说""你不是那种人"。
沈斯年敲了敲我的门。
"嘉言,出去吃饭吗?我查了楼下有家越南粉还不错。"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
"走。"
越南粉的汤底很鲜,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米粉上面。
沈斯年吃了两口就开始感叹:"比我想象的好吃多了。"
"你之前来过德国吗?"
"没有,第一次。你呢?"
"也是第一次。"
"一个人来的?"
"嗯。"
"勇敢。"
勇敢。
上一个说我勇敢的人,是十一岁的晏采薇。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刚替我出头打完一架,鼻子上还带着血。
后来她把勇敢用在了保护弟弟身上。
而我变成了那个不需要被保护的人。
"不是勇敢,"我拿纸巾擦嘴,"是没有退路了。"
沈斯年没接这句话,但他把最后一个春卷夹到了我碗里。
回到公寓,我洗完澡,坐在床上。
打开电脑,给人事回了一封邮件,确认下周一到岗。
然后关掉电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亮了。
秦思柔的消息:"奶茶你喝了吗?"
隔了一个小时,又一条:"你是不是没回家?"
再隔了半小时:"打电话没接,忙完了回我一下。"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轻轻的,像很远的风。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叫我"你弟"。
没有人说"他就那样"。
没有人觉得我不会离开。
我盖上被子闭了眼。
头一次,没有等任何人回消息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