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的路,比小橙子想象的还要远。
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杂草比她还高。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小橙子跑得肺都快炸了,喉咙里又干又疼,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
她不敢停。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高然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还有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呓语。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宝贝”。
这要是死了,她前面所有的口粮,不就全都喂了狗了?
一想到这,小橙子的小短腿就跟装了风火轮似的,又有了力气。
终于,在她的腿快要跑断的时候,镇子那灰扑扑的轮廓,总算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镇上比村里热闹太多了。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包子铺里冒出的滚滚白气,带着浓郁的肉香,馋得小橙子口水直流。
布庄里挂着她从没见过的漂亮布料,点心铺里摆着金黄酥脆的糕点。
可她一眼都没多看。
她捂紧了怀里那用破布包着、沉甸甸的七个铜板,像一只警惕的小地鼠,在人群里飞快地穿梭。
“大叔,请问哪里有大夫?”
她拽住一个路人的衣角,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问。
那人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滚滚滚,别弄脏了我的衣服!看病?你有钱吗?”
小橙子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馁,又去问下一个人。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个心善的大娘给她指了条路:“往东走,街角那家挂着‘回春堂’牌子的就是,那是镇上最好的医馆,就是……药钱贵得很。”
小橙子道了谢,拔腿就往东跑。
回春堂的门脸确实气派,朱红色的木门,门口还摆着两盆长势喜人的绿植。
小橙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穿着干净衣裳、抓着药的药童,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补丁和泥污的衣服,还有那双赤着的、满是划痕的小脚。
她犹豫了。
可一想到高然,她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冲了进去。
“大夫!救命!”
她这一嗓子,把医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一个正在打盹的老大夫被惊醒,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悦。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嚷嚷什么!”药童立刻上前要赶人。
“我找大夫!我哥哥快要死了!”小橙子绕开药童,直接扑到老大夫的柜台前,把怀里那包铜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将七个铜板一个一个,无比郑重地摆在老大夫面前。
“我……我有钱!”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老大夫愣了一下,目光从那七个被摩挲得锃亮的铜板上,移到了小橙子那双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乞求,没有畏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交易的意味。
仿佛她拿出的不是七个铜板,而是千两黄金。
老大夫来了兴趣,他挥手让药童退下,慢悠悠地问:“你哥哥怎么了?”
“他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好多血,还中了毒,现在发烧烧得快熟了!”小橙子语速极快地把高然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大夫听完,眉头就皱了起来。
外伤,内毒,高烧不退。
这三样,随便哪一样都足以要了一个成年人的命,更何况是个孩子。
他摇了摇头:“小丫头,你这病,我治不了。你还是……给你哥哥准备后事吧。”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小橙子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的小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为……为什么?你不是大夫吗?大夫不就是救人的吗?”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老大夫叹了口气,“听你的描述,他中的毒非同小可,就算华佗在世,也难回天。你这七个铜板,连一副最便宜的清热药都买不了。”
“我……我可以再去捡!我可以去给你当牛做马!只要你救他!”小橙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哭了就代表她认输了。
这笔买卖,她还没亏到底呢!
老大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行医一辈子,见过的生死太多了,早已心硬如铁。这种注定救不活的人,他不会白费力气。
就在小橙子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老大夫身后传了过来。
“爷爷,或许……可以让我去看看吗?”
小橙子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的小男孩,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高然还要瘦弱,脸色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个孩子。
他叫谢安,是老大夫三年前在路边捡来的孤儿,一直当孙子养着。
“安儿,别胡闹。”老大夫皱眉,“这不是你能看的病。”
“我前几日在《毒经杂注》上看到过一个类似的病例。”谢安没有理会老大夫的呵斥,径直走到小橙子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哥哥中毒后,是不是先是畏寒发抖,而后又灼热如火,两种症状交替出现?”
小橙子愣愣地点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说得……一模一样!
“发热时,身上是不是会出现暗红色的细小斑点,尤其是在胸腹之处?”
小橙子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昨天她给高然擦身子的时候,好像……好像真的看到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住谢安的胳膊:“你……你有办法?”
“有。”谢安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老大夫惊得站了起来:“安儿!不可胡言!那书上记载的‘寒霜火’,乃是前朝奇毒,解法早已失传,就算有,所用药材也……”
“解法并未失传。”谢安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小橙子,“只是过程会很痛苦,时间会很长,而且……药材非常昂贵。”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小橙子心上。
她看了看柜台上那孤零零的七个铜板,小脸上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她没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