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舒服。”俞既白说。
这是实话,他对跟一群吵吵嚷嚷、鼻涕邋遢的小孩儿追跑打闹没什么兴趣。老爸有空会教他认字,数数,不用去托儿所学。而且,他还得看着这丫头呢。
朱丽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勉强:“行,那就在家吧。不过在家也得学点东西,不能光玩。”
第二天上午,阳光挺好。俞既白正拿着本看图识字的旧画册,指着上面的“大”“小”教俞潇认——虽然知道她可能听不懂,但他觉得早点灌输没坏处。俞潇才不想学呢,闭着眼跟个弥勒佛一样,根本不理他。
正僵持着,院里传来一个中气挺足的中年女人的声音:“晨晨!晨晨在家不?”
是奶奶的声音。俞既白赶紧放下画册,趿拉着鞋跑出去,把屋门打开。俞奶奶拎着个网兜,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奶奶。”俞既白叫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
“哎,我乖孙子!”俞奶奶进了屋,先是一把搂住俞既白,稀罕地摸了摸他的头,“又长个儿了!想奶奶没?”
“想。”俞既白答得规矩。
俞奶奶这才把目光转向炕上。俞潇听见动静,已经自己扶着炕沿站起来了,正瞅着这个不常见面的奶奶。
“哟,潇潇,”俞奶奶走过去,弯下腰看她,“还认得我是谁吗?”
俞潇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奶奶。”
俞奶奶本来没抱什么期望,也不太在意这个孙女儿。小孩子不记人,她又不常来。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叫对了,而且口齿清楚。
她顿时乐了,伸手就把俞潇抱了起来:“哎呦喂!这么点儿就会认人了!小能豆儿。”
俞既白已经去倒了杯水,又从糖罐里舀了半勺红糖搅进去,端过来:“奶奶,喝水。”
“诶,好,好。”俞奶奶抱着俞潇坐到炕沿上,接过孙子递来的红糖水,喝了一口,身心舒畅啊。孙子懂事儿,孙女讨喜,看着就高兴。
她把带来的网兜打开,里面是一小条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今儿奶奶晚班,没啥事儿,过来看看你们。晌午咱们吃炸酱面,奶奶给你们做。”
俞既白点头,他也馋肉:“我帮您洗菜。”
“我孙子真能干。”俞奶奶更高兴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动静。俞奶奶利落地和面、擀面条,俞既白搬个小板凳,坐在盆边认真地洗小萝卜缨。炸酱的香味慢慢从锅里飘出来,咸香浓郁,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俞潇在屋里待不住了,扶着门框,挪到厨房门口,使劲吸了吸味儿,一个劲儿得仰头朝锅里看。上次吃肉还是上次了。
俞奶奶回头看见她这馋猫样儿,笑了,对俞既白说:“晨晨,把妹妹带屋里去,这儿油烟大,一会儿就好,等会儿就吃了。”
俞既白“嗯”了一声,擦擦手,走过来把俞潇牵走。俞潇还不乐意,她就想闻味儿!
中午,俞明山和朱丽回来吃饭,一进院子就闻到扑鼻的酱香。
“妈?您来了?”朱丽掀开门帘,看见系着围裙的俞奶奶,惊喜道。
“哎,回来了?正好,面条马上出锅!”俞奶奶端着满满一大盆手擀面走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炸酱碗、菜码儿。
“您今儿没上班儿啊?”俞明山一边脱衣服一边问。
“晚班,下午再去。”俞奶奶给孙子孙女捞面条,“没啥事儿,过来看看孩子。喏,快坐下吃,趁热。”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碗里是筋道的面条,浇上浓油赤酱的炸酱,拌上脆生生的萝卜缨,香气四溢。俞潇坐在老爸怀里,由妈妈喂着吃捣碎的面条和一点点酱,吃得小嘴儿油汪汪。
东屋的瑞子哥,大名叫许瑞,比俞既白大了五岁,今年十一了。最近跟俞既白玩得挺好。
俞既白也不像以前那样,除了带俞潇,就跟谁也不爱搭理了,现在也会在院子里跟瑞子说说话,或者一起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
俞潇冷眼瞅着,觉得她哥有点“变态”——当然是心里想想。她发现俞既白有时候会对着家里镜子练习笑容。
以前他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怪虚伪的。
现在可好,对着镜子,能调整出好几种笑模样,有腼腆的,有开朗的,还有带点不好意思的,反正一看就特别自然,特别有亲和力,一看就能跟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靠着这自然的笑容,加上他本身不爱惹事,脑子也好使,俞既白在胡同的小孩儿堆里,别说,人缘儿还真不错。虽然他还是不怎么参与那些疯跑疯闹的游戏,但小孩儿们有啥事,或者分个零嘴儿,都乐意叫上他。
这天下午,俞潇看见俞既白又收拾得利利索索,准备出门。不用问,肯定是去找瑞子哥。
她撇撇嘴,有点不忿。
瑞子哥人是很好的,比院里其他流着鼻涕瞎胡闹的小孩儿强多了,说话做事都有点小大人的样子,所以晨晨挺愿意跟他玩,有深度。
瑞子妈钱桂芬是个寡妇,一个人拉扯孩子,在街道工厂做临时工,很不容易。瑞子也懂事早,学习刻苦,整天把“要好好学习,将来当干部,让我妈享福”挂在嘴边。这股子发奋图强的劲儿,好像也感染了俞既白。俞潇最近听见他跟爸妈提,说夏天完了想去上小学。
俞既白在外面玩到快吃晚饭才回来。一进里屋,就看见俞潇背对着门口,面朝墙躺在床上,一副老子很生气快来哄我的架势。
“潇潇,我回来了。”俞既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啊?”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就跟入定了一样。打招呼?你出去玩得高兴,把我一个人扔家里,还想我跟你打招呼?美得你!她就想出去转悠转悠,可老妈说了,得哥哥带着才行。臭晨晨,自己跑了!

